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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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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黄浦江边总有闲散的人群,顺着轨道缓缓开动的绿皮电车穿过熙攘的人群。暗淡的霓虹灯上几乎蒙不了尘,过不了一会儿华灯初上的夜上海就会风情万种的招揽各方的客人。
乳白色装饰的西饼店门被轻巧的推开,黄铜做的铃铛“叮咚”作响,手里提着纸盒包装的年轻小姐迈着悠闲的步子,全然不知道身后跟了一辆熟悉车牌的车子。
“嘀——嘀——”听见喇叭的声响,就下意识地让到一边,一直跟在后面的佣人却机灵地拉住了她,往那辆车走过去,“小姐,是沈少爷的车。”
车里的人从四方的车窗里向外打着招呼,是一个穿着棕黄军装的年轻上校。
“琬仪,那么晚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哦,我爸爸和客人谈生意,就拉着小菊出来逛了会儿,正要回去。”
赵琬仪俯下身好让沈易杰听清楚,顺便用手拢了一下腮边的碎发。沈易杰想了一下,一招手说:“上来,我送你们回去。”
“不用了,我知道你一向很忙,我们可以自己搭电车回去。”
沈易杰刚从南京调到上海,新官上任,事物繁忙,赵琬仪自是不愿多麻烦他的。
“上来吧,用不了多少时间。”
见她还在犹豫,沈易杰只好自己下车,帮她开了后车门:“再耽搁下去,时间只会浪费的更多。”
身边的小菊自作主张的把手里的东西都放上了车,赵琬仪只好坐了进去。
沈易杰坐上车,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已经坐好才放心的发动了车子。
“逛了那么久,都买了些什么?”
“给爸爸买了双皮鞋,去德顺行看了一下新到的衣服料子,刚刚路过西饼店,小菊这丫头馋的厉害,就进去买了些蛋糕。”赵琬仪的语速缓缓的,话音里带着些笑意。
“那么多年了,你还是习惯去德顺行找关师傅帮你做衣裳。”
多年,已是多年了,两人都不禁感怀了一下昔日的时光。
“关师傅手艺好。”她淡淡的回了一句,全然没了方才的笑意。
晃动的车厢里渐渐安静了下来,蛋糕的甜香从纸盒缝隙里渗了出来,徒劳无功的排遣着空洞的气氛。
前一晚就已经和怀源药行的老板打好了招呼,第二天走走过场的详谈也进行的特别成功。陆铭瑄面上带笑,心里却不免无聊,韩雨芹拿出了合同,双方寒暄几句,赵世安便签下了大名。
“陆老板远道而来,按道理也该为您接风洗尘一下,明晚我做东,咱们好好聚一聚。”赵家虽是三代经商,但从来都自诩书香门第,赵世安早年丧妻,却一直深居简出,洁身自好,所以这满是奉承的一句话从他口里说出来不自觉带上了一股合情合理的磊落劲儿。
“客随主便,铭瑄恭敬不如从命。”不知道这赵世安和□□又有什么渊源,这样不顾身家性命的把货给他,自己是被迫,那他呢?
韩雨芹正在收起桌上的文件,忽然听见一声开门的响动,回头看见有人进来,陆铭瑄正和赵世安闲谈,见对方几欲收住话尾,也识相地住了嘴。
进屋的人正和身后的人交流些什么,只听见了几声温柔的语言,月牙白的高跟鞋就先踏了进来。
陆铭瑄爷把目光放在了来人的身上,听说赵世安膝下无子,只有一个女儿,知书达理,漂亮聪慧,想来便是她了。
赵琬仪进门先看了客厅里还未散的几人,匆匆一瞥,便把注意力都放在了自己父亲身上。
赵世安、陆铭瑄先后起身,才发现赵琬仪身后跟着一个男人。
他军装上的勋章让韩雨芹心中一凛,还来不及反应赵世安已经打起了招呼:“易杰,你也来了。”
“伯父,你好!”沈易杰对他特别客气有礼,他明白赵世安对自己身份的忌讳,可在赵琬仪面前总是想尽力做好一点。
“这位是令爱吧。!“陆铭瑄迎上前,当着两人的面突兀的开口,赵琬仪不得不抬头看他,这是一个西装革履的商界新秀,神色里铺着傲兀不羁,眼神却已经是成熟老练的圆滑了。
“啊,小女琬仪,陆老板见笑了。”
赵世安伸手揽住了女儿的肩膀,把她拉了过来,直直的背对了沈易杰。
“赵小姐温婉端方,仪容出众,何来见笑之说。”
温婉端方,仪容出众。
换做常人这话都是中听的,偏生的赵家父女的心思都比起常人多了一窍,陆铭瑄此番的恭维便入不了耳了。
“这位是?”
“这是沪中警备区司令部侦缉处的少将处长,沈易杰。我和他父亲是老朋友了。”赵世安转头也向沈易杰介绍起陆铭瑄来,“这位是广州百瑞船行的陆铭瑄,陆老板。”
陆铭瑄点头致意,”幸会。“
沈易杰对这个广州船行早有耳闻,南方水运几乎就是他们家的,上一代的船行老板在五年前患病过世,独子可谓是临危受命,偌大一个船行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只是如今的上海有哪一桩生意可以大得让他亲自详谈,莫不是赵世安私下和这个姓陆的有过交情,怀源药行虽说是远近驰名的老字号了,可药品的买卖还没远过江浙几省,依赵老爷子的个性也断不会在这个时候想着开源扩业,这个真是费解了。
“既然来了新客人,那我们就先告辞了。”陆铭瑄理好外衣,准备离开,见这情景,赵世安吩咐琬仪先招呼沈易杰,自己则出门送陆铭瑄。
“你父亲很看重这次的生意?”沈易杰远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装作不经意地开口。
小菊端来咖啡放在茶几上,赵琬仪拿起来递给兀自出神的沈易杰:“这个人来头不小,我父亲向来不愿惹是非,小心一点,总不会有错。”
沈易杰没有接过咖啡,只是四目相对,眼神便停在了琬仪身上。
她穿着鹅黄的洋装,胸口别了一个金边缀绿的胸针,微卷的发散落在肩头,脸上盈盈的笑意与多年前一般无二。
赵琬仪早已习惯了他的眼神,所以只是任他望着,她和沈易杰向来亲厚,但这亲厚却不似情深,也清楚他这身戎马饮血的军装是父亲最厌恶的东西,杀戮,战争,伤亡,都不是他们赵家容得下的。不只是她从小乖顺的性格让她无法违背祖宗家规,更是因为赵家人丁单薄,受不得一点损失,所以装聋作哑无视了这一份深情厚意。
“不必了,我还有事,先告辞了。”沈易杰并未接过杯子,许是无话可说了,许是有太多话想说了不知从何开口,就离开了陆家,正看到陆铭瑄的车子开走。
坐在车里的陆铭瑄眉头紧锁,他想到赵世安刚才的那句话,直觉这一次的事情似乎并不会像他们原想的那般简单。
那句话是:不速之客,事恐生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