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十五章 蜈影憧（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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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中栈道。
近年来，汉苗两地来往频繁，此栈前承渝州唐家集，后启蛮州巫月神殿，曾经是条极繁盛的通路。自打炽焰堂重建后，便向不少门派供售火器，谢云卿随车押送亦跑遍了大江南北，却不曾到过这——并非堂中不做苗疆生意，只是此地早于数年前就荒废了。
若问此栈荒废之缘由，必绕不开一个令人寒毛倒竖、半信半疑的传说：相传十多年前，曾有人于栈路深处撞见过一只山丘般大小的蜈蚣精。那蜈蚣精肤色铁青，浑身长满鳞片，数条血红色的纹路分布其间，男子外形的上半身肌肉虬结，下半部分却是虫躯，密密麻麻镶嵌着眼睛和足，蜿蜒蠕动不知延伸到了几丈开外。那妖怪手上捧着个一人大小的包袱，见了人却未伤害他，长尾横扫，掀起一阵泥尘，转眼间便没了踪迹。
此言一兴，来往行人纷纷改道，然传闻虽是空穴来风，却因再无第二人得见，很快便成了旅行者们休憩间的笑谈。没多久，又传出某商队入夜休整时曾见到仙霞派弟子御剑飞去的身影，两个故事一拍即合，当下衍生出一段仙霞女侠仗义执剑诛灭蜈蚣精的佳话，引得江湖人士纷至沓来，一时间人声鼎沸，更胜往昔。
而栈道彻底衰落则是在近两年：初时草木枯谢，人们只道天气炎热，干旱缺水，鲜有留意。而后百鸟飞绝，沿途不时横陈野兽猛禽的尸体，外表均看不出伤口，没几天便腐烂了，留下满地青紫色的污秽。到了最后，整片死寂的山道上，不知从哪钻出一只只五彩斑斓的大蜈蚣！那蜈蚣个个生得二、三尺长，不畏日光，更不惧人，人若被其蛰咬，虽不致命，却会落得终生苦痛，四肢僵硬，下半辈子形同废人的结局。
从此再无人探究这段传说的真假，栈道两端入口亦被官府封死。殷念雪施传送阵送他们进来，甫一落地，扑面便是一股阴森森的冷雾，酸涩的气味弥漫在空中，残垣衰草之间，不时传出窸窸窣窣的响动。殷念雪皱眉拔剑，轻喝一声，一缕和煦的橙光自她剑尖溢开，形成一个光罩护住三人。那光罩似带着极高温度，他们所经之处，蜈群纷纷四散逃逸，偶然几条胆大的爬过来，便剑光火器冰刃一齐招呼，将其立毙于当场。
殷念雪走在前面，林谢二人沉默跟随，再一次同林文萱并肩而行，谢云卿心底却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林姑娘一夕之间像变了一个人：深蹙的黛眉，淡漠的眼神，虽言辞交谈与往常无异，却再不复昔日清亮灿烂、对周遭一切都充满好奇的模样。此外，她只言道不记得与星阑轨界相关的记忆，却对在那之前发生的事三缄其口，连带着仙霞派道长也一脸神秘，不仅说服林文萱跟她同路，今天一早，不知从哪收到一封密函，二话不说便捎上他们进了这阴凄森然的地方。
昨夜无意捕捉到的只言片语，让他明白林姑娘此行其实另有目的。谢云卿虽有一瞬失落，却很快便释然了——正如殷念雪曾按捺不住好奇心追问他妖界究竟是怎样一番景象，林姑娘为何身中不寻常尸毒而生命悬危之时，他亦踌躇万分，苦笑不答——他何尝不是如此，满腔疑惑、揣测、不安……搅动纠缠不休，汩汩地冒着气泡，却只能独自一人艰难咽下。
谢云卿不自觉放慢脚步，抬头看了眼天空中密布的黑云。
一旁少女觉察，也随他一同仰望。什么都没有，冷凝的云霭像一座座山峦交叠压制住太阳的光辉，浅浅几缕微光透下来，照不亮前方逼仄的道路。
她轻轻碰了下少年手背，低声催促：“别发呆了，快跟上吧。”
谢云卿一怔，垂下眼眸，莫名地，他想握住那只像冰一样寒彻透骨的手——就仿佛不久前，那个细雪初盈，如梦似幻的清晨里，那只手也曾牵着他一般。那次转瞬即逝的触碰，带给了他从未有过的惊讶和悸动，那时候，它还是那么的细腻温软、充满生气……
脚下，苍瘠的地面龟裂成一块块顽固的黄土，薄薄一层枯草覆在上面，在那纵横交错的隙缝之间，黑暗像一双阴沉的眼睛，无声注视着他。
天将暮，乱红如雨，不记来时路。
殷念雪在一个可容一人进入的洞口前停下，回头道：“就是这，咱们进去吧。”
恰巧一只锃亮肥硕的大蜈蚣从边角爬出来，一探到活人气息便张牙舞爪晃动那一对对细长的毒肢。林文萱脸一白正要施法，殷念雪抢先挥剑，一斩两截。
谢云卿盯住那蜈蚣尸首，终于忍不住开口：“殷姑娘，都到这里了，总该告诉我们这后面究竟有什么，如果真要跟蜈蚣精较量，我和林姑娘好歹有个心理准备。”
殷念雪一听笑了：“蜈蚣精？看来小谢也听过那个传说？”
林文萱不知所云，疑惑地望向他们，谢云卿便向她简单讲述那段传说，殷念雪在一旁静听，时不时补充些连少年都不知道的细节，显是对这故事极为熟稔。
讲到仙霞派女侠义斩蜈蚣精一节，少年一顿，适才想起面前这位道长虽看上去不大正经又极好说话，却正来自这传说中提及的仙霞派。此时林文萱开口：“蜈蚣精……它既然并未害人，为什么仙霞派的人还要杀它？”
谢云卿一愣，哑口无言——这并非他第一次回顾这段故事了，却从未深想过这一层。殷念雪有些在意地打量少女，旋即道出真相：“那是胡诌的，仙霞派没有杀死蜈蚣精。”
另两人皆一惊，谢云卿先觉察出言语之外的含义：“你的意思……真有蜈蚣精么？”
“不错。”殷念雪颔首，顿了顿，显露出几分得意，“不仅如此，传闻中提到的那位女侠，正是我师父，当今仙霞派掌门。”
这回不止林文萱，连谢云卿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只听殷念雪继续道：“而那蜈蚣精呢，其实是我们的朋友，它曾经是白苗族前代圣姑的坐骑，名唤‘百眼蜈王’，样子倒真跟传说中一样可怕，不过性情却忠厚老实，圣姑她老人家腿脚不方便，出门炼蛊采药多半要靠它的力量。”
谢云卿不明：“既然如此，与这栈道有何联系？”
殷念雪满脸故弄玄虚，不急不缓：“这可就说来话长了……”突然转向专注聆听的林文萱，“不知文萱对昔年三魔器和千叶之乱了解多少？”
对方一愣，下意识摇头，她又去看谢云卿，同样得到困惑的目光。殷念雪顿时化身阅历丰富的说书先生，津津乐道地向二人讲述那段已然尘封的往事。
那一段时光，所有江湖人士都刻骨铭心：昔年武林三大正道领袖之一，大慈悲菩提明宗掌座禅师千叶佛面兽心，吸纳三魔器之力，纵容天下妖魔作乱。那三魔器——五劫辟魔锥、七宝琉璃花和九转回魂珠本是多年前蜀山仙剑派围剿妖尊之际，重伤苟延的妖尊精气神所化，千叶禅师既将其吸收，其力量便宛若妖尊再临。彼时，仙剑派掌门李逍遥因强行驱动天罡三十六伏魔剑阵致使功力大损，不得不闭关休养，而仙霞派又遭妖族掌旗使孔璘重创，“仙霞五奇”五去其四，清柔真人独木难支，一时之间，武林中竟无人能与妖魔势力相抗衡。
一场腥风血雨自开封向中原大陆蔓延，所幸天道光明，纵使千叶禅师法力滔天，最终竟殒于三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手中。
“当年，本派掌门还是修行中的弟子，她和她江湖上三位朋友：神眼魔刀的关门弟子、仙剑派掌门之女，还有一位鲜有人知，掌门也不愿多告诉我们，一同将堕入魔道的千叶诛灭，还天下以太平。”
殷念雪边说边走进洞中，不忘轻挽剑诀，仙霞派独门阵术“阏伯藏炎阵”蒸腾出愈发灼热的气息。她见二人未动，回身示意，谢云卿迟疑迈出脚步，林文萱跟上。
洞内阴森森的，却像被人工修缮过一般光滑通畅。不知是否错觉，一行人越往深处走，蜈蚣数量便越少，仅有几只，也在法阵的驱逐下四处窜逃消失。
褊道起初仅容一人，随着斜坡不断往下，道路逐渐变得宽敞。殷念雪放慢脚步，三人并行，谢云卿环顾四周，长年累月不见日光的山壁上弥漫一股湿漉漉的水气，暗绿色的苔藓不规则分布着，令人觉得有些压抑。
脚下道路越发平坦，却变得泥泞潮湿，穿越两个圆拱门般的石洞，便径直踩到了水里。谢云卿点燃火折照亮四周，殷念雪续道：“千叶死后，妖尊之力重回三魔器，仙剑派李掌门带走了九转回魂珠，七宝琉璃花交托于本派保管，而五劫辟魔锥蕴含强大魔力，若留在中原恐生事端，经过商议，便由白苗族圣姑带去了苗疆。”
林文萱问道：“既然魔器如此危险，为何不干脆将其毁去，一了百了呢？”
殷念雪摇摇头：“人们只道妖魔为恶，岂知三魔器各自有其独妙的好处：五劫辟魔锥可令持御者法力暴增，但若根基不牢便会遭受其反噬；七宝琉璃花不仅能够点石成金，更可滋养大地灵气；而九转回魂珠……它的法力最为惊人，正如它名字一般，拥有药白骨、医死人之效。不瞒你们，这么多年来，我们一直在用它的力量救一个人。”
二人异口同声：“是谁？”
“仙剑派掌门的妻子，同时也是林家堡堡主之女，林月如。”
“……原来如此。”听到这里，谢云卿轻叹。
炽焰堂与林家堡都在苏州，少年便如同城中所有百姓一样，从小对林月如这个名字耳濡目染。而这女子的一生，并非传奇二字便能简单概括——
花容月貌，性情豪爽，武艺高强……仿佛用世间一切明亮的词藻来形容这女子都不为过。相传她眼高于顶，从不接受比自己弱小的男子，林堡主数次替她招觅夫婿均无疾而终。惟独最后一次，比武招亲，她被当年还只是个无名小卒的仙剑派掌门击败，却自此暗许芳心，罔顾父亲阻拦，山长水远都一路相伴。
若能一生一世做一对遣情山水的神仙眷侣也好，可上苍偏生对她吝啬，仅仅数月，不知他们在旅途中遭遇了什么，那一缕芳魂永远地沉眠在了异乡，甚至尸首都未能回来。
——犹如昙花一般，激烈地绽放，而后枯萎。
她的父亲，林家堡堡主林天南深受打击，消沉数载。林家堡本来稳坐南武林盟主之位，且隐有问鼎中原武林之姿，经此一事难免露出颓势。北部沈家堡多年来一直稍落下风，趁此机会积聚实力，于数年前比武大会反败为胜，成为新任武林盟主，便是后话了。
若这段传说到此为止，大约只能称作是段天不怜见、红颜薄命的悲歌。然而，千叶之乱过后，那一抹亮紫色的倩影却重新回到了世人眼前。
昔年那风光却沉重的葬礼仍映在无数苏州人的脑海当中，如今佳人复归，对这个百废待兴的江湖而言不啻为一股轩然大波。一时间，高兴者有之，质疑者有之，然而，不论林堡主亦或李掌门都对此事绝口不谈，更相继淡出江湖，让时光将这段往事冲刷洗淡。
想不到，竟能在这般机缘巧合之下，获得这个悬念的答案……
殷念雪道：“本来，林女侠所受伤之重药石罔效，普天下，只有圣姑的巫医术才能治疗她。”忽然举剑遥指前方，“顺着这条路往前走便是沱江了，在沱江谷底生有一种灵草，名唤‘挽灵’，乃是圣姑为林女侠延命所需之药材。当年，林女侠身体每况愈下，圣姑便带着蜈王在谷底建了一座小屋，方便及时采摘挽灵草。即便如此，也仅仅只能吊住她的气息，让她就这样不死不生地活着……直到千叶伏诛，九转回魂珠回归正道手中，她才算是真正地活了起来。”
林文萱早已听得入迷，一直略显消沉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些笑容：“真好。”
心间笼罩的乌云稍稍散去——她是真的相信，那个命途多舛的女子最终迎来了属于她的美满结局。同时，还有一分连她自己都未能察觉到的庆幸，亦或宽慰——
即便是异于常人的力量，即便是妖魔的力量，原来也可以给人带来幸福啊……
如此，她的人生，是不是……也能变得有意义呢？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没留意到另外两人脸上复杂的表情。殷念雪与谢云卿对视一眼，后者轻轻摇头，思索片刻，压低声音：“殷姑娘，你方才说蜈王与你们是朋友，但这的蜈蚣却个个都会攻击人类。若我没猜错的话，不管是那蜈王，还是你们仙霞派，应该在三年前就不必再来这里了，而此地开始闹蜈蚣则是近两年的事。这一年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仙霞派道长颇有些意外地望着他，眼眸流转，正要开口，忽然面色一变，示意另两人噤声。
一时间，空荡的甬道内仅余火折安静燃烧，渐渐地，由远及近传来一阵细微却仓促的脚步声，和着一缕缕若有似无的悲唤：
“救命……救命……”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五章 蜈影憧（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