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十四章 月如钩 “以种族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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漏夜冰凉，淡淡的月光洒在窗沿，将视野模糊。
无数残缺的画面互相纠葛——看不清却能分辨出哭泣的脸庞。厚重的棺盖。一座又一座被沙尘埋葬的残壁。苍蓝的树海。鲜红的花瓣。……颓然倒地的男子和冰冷的女子。长满倒刺的尖刃在瘦削的胸膛划开一道凄厉的血十字……
仿佛有无数金属片交割的残响在颅腔里轰鸣。冷风寂寂，少女定神，从床上起身。
“醒了？”
耳畔响起个隐约耳熟的声音。林文萱下意识点头，随即一愣，几步跳下床，警惕地盯住身后。
一盏灯火将寒夜点亮。陌生的布局是间朴素小屋，除却一张落满尘埃的香案与几件陈旧的摆设外，就只有自己方才睡的这张木床。床另一头，素色道衫的清秀女子盘膝静坐，向她投来饶有兴味的视线：“才四更天，再睡一会吧。”
在她膝上，横摆一对精致长剑，银白的剑柄雕镂两枚小小的雪花。
女子的面容十分陌生，可这双剑却足以勾勒出少女记忆深底的片羽：“你……你是……”
女子迎上她的目光，微微一笑，露出期待的眼神。
“……烤羊腿？”
可惜她绞尽脑汁只想到这一关键词，对方愣了数秒，噗嗤一声笑道：“哈哈哈，虽说我长得不如你和小师姐出众，可也不至于这么快就把我忘了吧！”
爽落的语调很容易便同记忆中某个轮廓重叠，可即便那时她们也无更直接的交流，故林文萱再三思索，仍旧想不起她的名字。所幸对方似乎浑不在意，只麻利地挥挥手，摆出张友善的笑脸：“重新自我介绍一下——仙霞派首座三弟子，殷念雪。”
“……林文萱。”
别过头不去和那热切的视线对接，少女低声报了自己名字，旋即转身，朝外走去。
——现在的她，不想再与任何人，有任何的交集了……
仿佛一点也不惊讶于她的冷漠，女子望向她萧瑟的背影，悠悠低叹：“唉……你这样一走了之，不知小谢醒来后会多失望呐……”
林文萱一僵，慢慢回头：“小谢？……他怎会……”
“他也在这呀。”殷念雪对她眨眨眼睛，续道，“详情我并不清楚，只知他与巽徵——你也认得吧？他是小谢的妖界朋友，跟我家小师姐也是旧识呢——去了星阑轨界找你。”她轻巧地跳下床，膝上双剑在半空挽了个圈，稳稳入鞘：“之后不知怎么的，送来我这的时候，你浑身是伤，尸毒攻心，着实吓了我一跳！”
她闭眼回忆，叹息：“问他们发生了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一个冰着脸一个又闷闷地不说话，只让我赶紧找最好的医生救你。多亏我这现成就有一位解毒大师，你身上又有股莫名灵力与毒素互相制衡，否则，若尸毒入脑，就是大罗金仙也无能为力了。”
林文萱低头，脚踝上被僵尸抓伤之处已被一条狰狞的疤痕取代。少女怔望，那仿佛置身炼狱的绝景不禁又浮现眼前，心忽然一跳：“那……他呢？可曾受伤？”
殷念雪摇摇头，面露凝重：“他浑身是血，想必经历了一番苦战，却还一路护送你，实在很不容易……”
林文萱本垂头安静听，此时倏然轻轻颤抖起来，失去血色的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
一字一句宛如尖刀狠狠插进她的心。
浑身是血的……小谢？
那个沉默温柔，却偶尔也能嬉笑张狂、意气风发的少年，也像她一般，被染上了肮脏的血液吗？——都是因为……她？
光是想象那样的画面就令她落入到深不见底的深渊，一股难言的负罪感将她吞没，压得她难以呼吸。
是她过于天真……是她的罪孽……
原以为只要独自离开便可还他平稳如初的生活，可终究是晚了，她还是害得他陷入了险地！
呼啸冲上头顶的血液宛若奔涌的潮汐，一时像有数座大山齐齐崩塌，令她窒息，唯一的念头便只有远远逃离——
殷念雪却堪堪拦在她面前。
“让开。”少女颤声道，抬起头，幽暗的眸子似有雾气氤氲。
殷念雪叹了口气：“所以说，你若就这样逃跑，对小谢多不公平。”
“与你无关！”林文萱脸色苍白如纸，瞳中闪过一丝绝望，忽然冷笑起来，“……是我对不起他，我利用了他，所以落到如今地步都是报应啊！……但我只想借他之手挣脱山庄的控制，可为什么，在那之后发生的一切，都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
积郁心底的悲恸像被导火索引燃的火山，终于喷发。少女在那一瞬间爆发出惊人的气息，殷念雪不由地稍稍退步。
“你明白我心里的感受么？永远活在光辉下，受万人景仰的正派武林领袖。”林文萱盯住她，目光闪烁，声音却冷得不可思议，“我经常想，为什么我生来会与别人不同，为什么灾祸和噩梦会接二连三发生在我身上？——你永远也无法理解吧，你有什么资格叫我留下来？——跟我在一起只会被卷入到无穷无尽的灾难之中，我必须离开，只有这样才不会再把他拖下水！”
字字冷然、悲切，不知是在声嘶力竭地诘问对方，还是对自身命运的妥协与认输。林文萱只知道，当对上殷念雪那关切中包藏一分悲悯的眼神时，她一直苦苦维系的壁垒在分崩离析。殷念雪站在原地沉默不语，她便隐约有种孤注一掷的快意：“呵，你不是除魔卫道的仙霞派女侠么？你难道看不出，我是一个怪物？”
昏暗的烛光穿透她们，在墙角投下黑暗的影子。冰冷的空气蔓延，那片风雪交叠之夜，神秘女子阴冷的吐息仿佛又在耳畔徜徉。
在遇到那女子之前，她尚能苟且安眠于虚伪的宁静。
——当一朝梦碎，她竟不知能归于何处。
就在这时，忽然一团温暖的气息将她覆满。
殷念雪不知什么时候走近，伸出双手，将她拢进怀里。她的头埋在对方纤瘦的锁骨间，霎时所有激动的情绪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少女屏息，缓缓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
“我看不出什么怪物，只看见了一个美丽的女孩子。”轻轻摩挲少女长发，殷念雪眼中蕴着浩瀚的温柔，“是，仙霞派的确除魔卫道，但这些年，我见过无数坏人，也遇到过善良的妖。以种族决定一个灵魂的善恶未免太过肤浅，我绝不会如此做。
“不是你的错，文萱。”她很自然便换了种更亲切的叫法，感到对方在自己怀里慢慢平静，“你身负灵力，却不曾因心中怨愤而主动伤害别人，身陷险境，却更关心朋友的安危，你已经做得足够好。告诉我，在折剑山庄分别后，你可曾遇到什么人、知晓了什么事？”
林文萱愕然抬头，察觉对方目光穿透了她，看见了更深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
殷念雪放开她，道：“你的灵力比先前枯竭许多，你自己应该也有所感知了吧？所以我猜，你可能是丢失了什么凝神养气的法宝，玉坠、玉佩之类——或是，被谁拿走了？”
林文萱下意识将手探进领口，脸色一变：“我的玉坠！”
殷念雪急切道：“果然……你遇见她了？”
即便少女因接连几天的变故而稍陷迷乱，此刻也察觉出了一丝不对劲：“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还是瞒不过你。”见她重新变得戒备，殷念雪苦笑开口，道出的话语却宛若一道惊雷，“方才你说，我‘永远也无法理解’吧。其实，恰恰相反，关于你和落霞山庄的事，我或多或少知晓一些——也许，比你想象的还要再多一点。”
对林文萱而言，这无异于重新点燃的星火：“那快告诉我——”却蓦然胆怯，苦涩低头，“——你果真……那，我到底是……”
殷念雪停顿片刻，似有所斟酌，又摇头：“这些年，我与小师姐四处打探她们的情报，知道落霞山庄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或与当年仙剑派李掌门失踪一案相关，而你，对她们而言很重要，她们恐怕不会轻易放弃搜寻你。所以，我们不妨做个交易。”
林文萱一愣，不知何故有些局促：“什么交易？”
“我会带你去找她，你需要那玉坠。而且，若玉坠果真被那人拿走，那一定是她……”微微闭眼，低语，“我跟你一样，也有许多话想问她……”
那声呢喃仿若沉溺回忆般缠绵可哀，林文萱惊讶看她，下一秒，殷念雪已恢复如常：“作为交换，这段时日你与我同行——我的剑术虽不及师姐，却也足够护你们周全。所以，别再逃避，别再不告而别，不仅为我，也为了小谢，好么？”
她上前一步，牵起少女的手，体温顺着触碰到的皮肤传来，少女沉默，却没躲开。
温暖与不安交织淹没了她，最终，她勉强扬起一个苍白的笑：
“我答应你。”
夜犹深重，新月悬空，弯若笼烟眉。
无声阖上门扉，殷念雪站在廊下，静静听着院外簌簌的林响。
不久传来脚步声，是谢云卿：“殷道长。”
“再这么叫我可生气了，小谢。”顷刻便换回了一贯的笑脸，她轻松道，“你去睡吧，我守下半夜。”
谢云卿却迟疑，望向她身后。
殷念雪领会，微笑颔首，做出噤声的手势，二人走到庭外，殷念雪先开口：“方才你在门外偷听了吧？”
少年一惊，露出窘迫的表情，支吾了半天，只闷闷地问她如何察觉。
女子得意一笑，取出一枚古旧残片：“给你开开眼界：此物名为如意玄武遗，是我师父早年游历江湖间无意得到的。相传此乃上古时期玄武兽飞升后遗留的甲壳残骸之一，被赋予了强大的守护之力。在其法力凝结的幻阵中，不仅法术效果会折损一半，还另有一奇能，若有人闯进法阵范围之内，持有者会立刻有所感应，并锁定其所在方位。”
所以连有人在房门外偷听这种事都能发觉么……谢云卿哑然：这上古神器的功能还真有些恶趣味。
如今他已不再为这些“新奇”事物感到惊讶了：术法、妖界、僵尸、六界生灵……现在再添一个神器也算不得什么。
不由有些感慨自己接受能力的强大，又想起了那场初雪的相逢。那时他还是个只会跟在师兄身后吃喝玩乐比武的普通人，因心高气傲而险酿惨剧，却被一道冰墙救下。随后她邀请自己入庄，沉霜法阵或许是第一次接触异于常理的玄妙力量，一场酒谈，牵引着他与本原的世界节节脱离……
那确是一切开始的契机。当时光景仍历历在目，短短时日，他竟已觉恍若隔世。
少年情不自禁发出一声叹息，殷念雪注视他，道：“不知你听了多少，也本该知会你一声：等此地事了，我会带林文萱一同上路，小谢可有兴致陪同？”
谢云卿骤然回神，不假思索道：“当然。”
话音刚落，似乎连他自己都被这果决的回答所震。殷念雪亦显惊讶，随即像有些宽慰，走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谢你，做出这个决定。”
直到年轻而疲倦的少年离开多时，殷念雪才无声道出滞留唇边许久的低语。
风紧了，拍打她身上宽大的罗裳与袍袖，垂在两侧的手隐隐颤动，却并非是因为寒冷。
短短刹那她脑海中已闪过了无数念头，更有许多张面容交替浮现。
最终融化成一缕叹息。
抱歉，小师姐……我果然无法做到旁观。你又该说我软弱了。可这就是宿命么？让我再度面对这张脸，看她逐渐被黑暗所侵蚀，这让我如何忍心不帮她一把？
小谢，我多羡慕你。若我也能像你这般坚定……
你就会原谅我了吧……芷馨。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十四章 月如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