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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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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荊衣眉頭皺的死緊,一根食指伸三寸退兩寸半,遲遲的不能按下斑駁的防盜門上“502”字樣的按鈕。他已經在這幢老公寓大樓門口猶豫了半小時,大樓里進進出出了好些人,都用有些好奇的眼神偷偷打量他。並不是住這裡的人都太無聊喜歡管人家閒事,而是紫荊衣的表情太糾結,讓人家沒法不停留視線。
他那張臉上的神情,一點都不像站在一幢公寓大樓門口,倒仿佛眼前是有去無回的龍潭虎穴一般。
在紫荊衣再一次把手指從按鈕上撤走的時候,他的手機響了,拿起來一看是朱武給他發了條短信。
很諷刺的一句話,“我猜你一定還沒按門鈴吧?紫三,純爺們要乾脆。”
呸!紫荊衣一捋袖子給他回了條短信,“紫爺已經上樓了!嘮嘮叨叨那麼多事兒,純爺們沒你這毛病!”
豪氣干雲的回完短信,紫荊衣神情一凜,再怎麼也不能被朱武拿去當笑話講!這一次,抱著壯士斷腕般的決意,紫荊衣狠狠的按下了標著“502”的按鈕。
一陣刺耳的電子鈴聲。
過了幾秒鐘,一道懶洋洋的女子嗓音從對講機里傳了出來,“我不買保險。”
紫荊衣黑線了一下,口氣略沖的說,“是我!”
一般情況下,這種嗆聲得到答案都會是“你誰啊?”但這次,紫荊衣是例外,對講機里傳來的是一聲難掩興奮的“荊衣!”女子的聲音甚至還帶著微顫,從她的聲音里,紫荊衣仿佛就能想像出她欣喜的表情。
紫荊衣突然有點感慨,最後一次跟她見面已經是在六年前了,可莎羅曼仍能從語氣不佳的兩個字里就分辨出他的身份。
紫荊衣很清楚莎羅曼對自己的感情,所以他才不想來。每次她看到自己時,那種欣喜里卻帶著一點悲傷的眼神,總讓紫荊衣內心深處有點無所適從。因為紫荊衣只能將莎羅曼當做朋友,因為紫荊衣永遠也無法回應她的癡情。所以,如果可以的話,不如不見。
如果當年不是一時心軟伸手拉了她一把,也許她對自己會停止于好感的階段。可惜,現實沒有如果之說。十一年前長生殿覆滅時,莎羅曼向他求助時,他這個同班同學,對她伸出了援手。替她偽造了一套新身份,不僅躲過了苦境警方的追捕,也躲過了她一直都想要離開的長生殿。
紫荊衣腳步沉重的走上五樓,莎羅曼已經開了門一臉喜悅的站在門口等待他。走到她面前,看著她欣喜的笑臉,紫荊衣卻不得不打破了她短暫的幸福。
“九章伏藏回來了。”
莎羅曼的笑容瞬間凝結,她臉色刷的慘白下去,整個人都被恐懼所徽帧
“我知道你不想跟他再有牽扯,但……我需要你的幫助。”
紫荊衣知道,莎羅曼無法拒絕他的請求,即使她再怎樣害怕,她始終無法對自己說不。感情這種事,真是從來都沒有道理。比如莎羅曼對自己,再比如……自己對金鎏影。
想到金鎏影,紫荊衣突然有些煩躁。他宣佈分手的那天看似瀟灑,其實仔細講來,心頭也是一團亂理不清。說放下就能放下的,也就不叫感情了。不想在公事的進程里被私事騷擾,紫荊衣把盤踞心頭的金鎏影那三個字趕走,調整了一下煩亂的情緒。
朝莎羅曼伸出手,紫荊衣問,“你會幫我的,是不是?”
莎羅曼咬了咬下唇,看上去進退兩難的樣子,紫荊衣也不催促她,只是伸著手靜靜等待。最後,莎羅曼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將自己的手放進了他的手心裡。
“你開口,要我怎麼拒絕……”
就在紫荊衣覺得自己這邊曲折離奇狗血的不忍直視的時候,其實,在四公里外的另一邊,蒼所經歷的發展才叫真正的曲折離奇狗血的不忍直視。
推了推架在鼻樑上的金絲邊平光眼鏡,重回講臺的蒼教授有點摸不清寫這出劇本的九章伏藏的腦回路。要求竟然是讓自己跟他一起回苦境大學執教,這讓蒼該如何吐槽?
因為事出突然,蒼是沒可能來得及備課的,所以跟校方協商之後,選擇了擔任基礎課天文學導論的一周講師。不過雖然是基礎課,這個班上也不該有那麼多女生的。而且在蒼點名的時候,把前三排座位擠得滿滿的那些小姑娘根本一個都沒點到,分明不是這門課的學生。並且看她們打扮時髦還都畫著妝,應該是文科的女生吧?
想來,正在化學系上基礎課的九章應該也跟自己面臨了差不多的局面。
對這些明目張膽拿手機拍他的女孩子,蒼倒是絲毫不受干擾,繼續沉穩嚴肅的講他的課,被擠到後排的理科學生們也認認真真的記著筆記。
不過,雖然他這個當事人很淡定,可是在監控室里的人就不是都那麼平靜了。
天草驚訝的瞪大眼睛看著教室里發生的情況,朝身邊的赭杉軍嚷嚷,“隊長隊長!局長好厲害誒,超受女孩子歡迎的!”
剛買下午茶回來,正把東西分給眾人的劍布衣接口道,“再受歡迎也沒用,老師他是個同。”
雖然他是在陳述事實,但大家還是忍不住都側目的看著他。
“咳咳咳……”紫宮太一被杏仁霜嗆到,“師弟,其實……你可以措辭婉轉一些。”
赭杉軍認真的監視著屏幕,對幾個年輕人的對話沒有發表什麽意見。蒼出行動是很少有的事,一般他只用在辦公室里掌控全局就够了。所以這次既然機會這樣難得,索性就把他兩個徒弟都叫來觀摩實況,學習經驗了。
“說起來我高中畢業就上了警校……還沒上過大學呢,讀大學好玩么?”天草眼神活潑的問另外兩位同齡人。
“其實跟高中也沒什麼區別,就是讀書的地方,多一些社團活動罷了。”紫宮太一溫柔的笑了笑,說出讓一邊的劍布衣眼神閃了閃的答案。
既然師兄這樣回答了,那自己也就不要更正這個答案好了,師弟要給師兄面子嘛。不過說出大學是跟高中一樣沒區別,念書的地方這種答案,還真是紫宮太一的風格,好學的乖孩子,精力都花費在學習上了。
不過,劍布衣想了想,發現自己大學的時候好像除了念書也沒參加太多其他活動,還被某個無聊的人一直碎碎念,說自己古板又無趣,念大學不談戀愛不逃課不上課睡覺打電動不搞聯誼像什麽大學生嘛!
劍布衣嘴角略微彎起,他平時沒什麼表情,所以即使很湹男θ菘雌饋硪彩?置黠@。天草看見他突然露出笑容便好奇的問,“劍布衣,你想到什麽了那麼好笑?”
被天草的問話打斷了回憶,劍布衣端正了臉色搖搖頭,“沒什麼。”
天草還想追問,此刻響起來的下課鈴聲給劍布衣解了圍,他搶在天草之前開口提醒眾人,“下課了,按照九章的劇本,這是局長回到校園后第一次該與他接觸的時候。”
於是天草收斂了玩鬧心情,坐回自己的位置戴上耳機準備監聽。
九章的要求是在放課后讓蒼去他教課的課室找他,所以蒼沒有在自己課堂上多做停留,一下課就拿起課本離開了。
離開了教室,監控室里的眾人便只能依賴蒼眼鏡上的微型攝像頭來監視,鏡頭效果晃的讓人有些發暈。
蒼搭電梯往上到八樓,來到了九章所在的教室外,此時教室內學生已經走了大半了。蒼站在門外,很安靜的等待著。九章的余光瞥見了他,也不急,漫不經心的收拾著自己的物件,過了一會兒才朝門外走來。
九章走到門口,露出笑容,他的笑容里總帶著一抹風流和豔麗。
“來了?”
“嗯。”
“老地方談?”
“可以。”
九章說的老地方是學校步行街上的一家咖啡館,當年他們時不時會過去坐坐。
正當兩人要走的時候,教室裡突然追出一道黑色的人影,風風火火的狂奔而出。
“老師等等!九章老師等一等!”
九章和蒼一起回過了頭,看見那張圓圓的臉,圓圓的眼,蒼一貫不動聲色的眼中快速的迸開一道裂痕,而後又同樣快速的掩飾下去。
而監控室里,剛喝了一口咖啡的赭杉軍竟然被嗆的直咳嗽,嚇得天草手忙腳亂的給他拍背。紫宮太一和劍布衣互相交換了眼神,都是一臉不明所以。赭杉軍指著屏幕上那黑衣黑褲的大學生,想說什麼但是實在咳的不行。
“這位……呃,這位同學你有什麽事?”九章記憶並不差,不過方才他跳過了點名的步驟,所以一時不知該怎麼稱呼面前的學生。
“老師好,我叫恨長風,我有點問題想請教老師!”說完之後他才仿佛剛看見九章身邊的蒼似的眨了眨眼睛,不確定的又問了一句,“不知道老師現在有空么?”
照九章的性格,應該會委婉的表明自己沒有時間,因為他這次需要的主要舞臺雖然是當年的校園,卻沒有真正打算當個好老師。他的重點,畢竟還在他想要的重頭戲上。可看著面前這張年輕的臉上單純真盏纳袂椋?谴蟠蟮难垩e閃動著的純粹的求知慾和崇拜他就有點恍惚了起來。一瞬間,這雙圓圓的大眼睛與記憶里那雙圓圓的大眼睛重合了起來。
十一年前,就如同蒼利用了自己的感情一般,自己也利用了別人的感情。他的學生,識玲瓏,也是六禍蒼龍的養女。當時,九章想要一個更大的保障,只是他最後沒能料到六禍能心狠到能寧願讓養女傷心欲絕也要斷絕她念頭的決心。六禍蒼龍在發現識玲瓏和九章的感情糾葛不久后,就將養女強制送出了國,嚴密的將她的消息保護起來,至今九章都沒有再得到過她的任何音訊。
“老師?老師?九章老師!你還好嗎老師?”一隻手在九章面前揮了揮,讓九章回過了神,看著眼前似曾相識的關切表情,九章心頭有些複雜的微澀。
“我沒事,你有什麽問題要問?”
“哦,這裡這裡。”名喚恨長風的學生攤開自己的筆記,指著上頭九章剛才在課上講的方程式,“這個方程式,我沒弄明白……老師你剛才說很重要的肯定會考。”
“從哪裡開始不明白?”
“嗯……我剛才聽的稀裡糊塗的,老師你能不能重新講一遍?”小心翼翼的看了眼一旁不動聲色的蒼,“如果老師你不趕時間的話?”
九章順著他的眼神也看了蒼一眼,心中冷冷的一哼,讓蒼多等一會兒又有什麽關係?於是便十分溫和可親的對恨長風笑了笑,“沒問題。不過這樣站著空講不太方便理解,我們進教室吧,我在黑板上重新演示給你看。”
“謝謝老師!”恨長風圓乎乎的臉上一片燦爛笑容,看上去十分感激的樣子,這種毫無保留的信任模樣又讓九章一陣恍惚。
蒼看著他們走回教室的背影,並沒有跟上去,他倚在門邊笑了笑,心中暗暗想……玩的那麼絕,銀鍠先生看來是相當的生氣。
監控室里,赭杉軍咳聲暫歇,手指已經激動的戳到了屏幕中的恨長風的身上去了。
劍布衣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赭隊長,這名叫恨長風的學生有問題么?需要我們立刻去查證么?”
“不用咳咳……”赭杉軍朝他擺了擺手,清了清喉嚨終於完整的說出了話,“那不是什麽大學生,是Doctor Silver假扮的。”
赭杉軍對朱武常用的這個假身份還算是有一定瞭解的,十多年前大家剛一起分到三局的那年,異度和苦境的關係還不像現在這樣。那時的一次對抗行動中,身份尷尬的朱武就靠這個變裝在斷風塵布的暗局裡撈過自己,要赭杉軍忘記這張臉都難。
天草二十六再次瞪大了眼睛,在另一台屏幕上回放剛才的錄影,調出恨長風的正面特寫放大了好幾倍,仔仔細細的端詳了好一會兒,怎麼也看不出這張臉跟朱武那張臉有任何的聯繫在其中。
“隊長,你說真的啊?可……這怎麼看都是跟我年紀差不多的大學生啊。哪裡像Doctor了……這位同學看上去特別真仗烊坏臉幼诱O。”
赭杉軍嚴肅的瞥了他一眼,然後說,“我給你看過小一哥的變裝記錄,你覺得靈嘯月有哪裡像素還真么?”
天草語塞,靈嘯月的話……從本質上來說就不像小一哥了好嘛,性別首先就不同嘛。好吧,既然靈嘯月可以是小一哥的話,那麼恨長風是Doctor就一點都不獵奇了。
劍布衣突然很輕的笑出了聲,“十一年前老師已經讓九章嘗過一次情傷了,看現在的樣子師母是準備如法炮製再給他重溫一次……這招太狠太絕了,看來他真的很討厭九章。”
天草驚訝的看向了說話的劍布衣,太一則是有點無奈和無措,而最後赭杉軍一臉嚴肅的從屏幕上轉過頭也看了過去,他說,“你剛才喊Doctor什麽?”
劍布衣態度很是端正的應道,“赭隊長放心,跟幽溟當著局長面犯渾不同,至少我不會當Doctor的面這樣喊的。”
赭杉軍皺了下眉,突然靈光一閃的問,“你在局長面前用過這樣的稱呼么?”
劍布衣露出笑容,十分可愛乖順的那種笑容,“老師沒有糾正我。”
也就是說喊過被默許了……赭杉軍重新轉向屏幕,想想幽溟的師娘再想想劍布衣的師母,於是對那兩人感到十分無力。一把年紀了,還那麼幼稚,真是令人憂心。
同一時刻,苦境第三分局的一樓大廳里,金鎏影正在角落的沙發上焦慮的等待。經過了一周多的休假,他哪兒也不去,待在只有自己一個人的屋子里,終於理清了內心的想法。
他可以沒有蒼,但卻不能失去紫荊衣。
沒有蒼,他照樣能活的很好。但離開了紫荊衣的生活,讓他食之味如嚼蠟,寐之輾轉反側。總之,整個生活都像失去了平衡,整個世界都像變了模樣。
他急切的想見到紫荊衣,想把自己心裡的想法告訴他,這一次,絕不掩飾絕不隱藏,完完全全的都告訴他。只是在等待著的過程中,他不由開始胡思亂想,他很擔憂如果紫荊衣不肯聽怎麼辦?如果他連對話的機會都不給他,見到他就直接趕他走該怎麼辦?如果自己的想法無法傳達給他該怎麼辦?
金鎏影不停的抬腕看著手錶,明明只等了十來分鐘,爲什麽他卻覺得像過了一生一世那麼漫長,就好像這十分鐘已經耗去了他所有的年華。
“紫隊長下午好。”前臺的女警員見到從停車場電梯上來的紫荊衣,連忙打招呼。
“下午好,我有個包裹到了麽?”
“到了,給您收著呢。”女警員拿出櫃檯下的包裹,然後將筆和簽收單遞也同樣遞給紫荊衣。
金鎏影聽見他們的對話,立刻站了起來,但還不等他邁開腳步,就先看清了紫荊衣身邊的那個人。金鎏影一瞬間僵硬了,重新坐回了沙發上,讓自己陷在角落的陰影里。
紫荊衣正在簽收包裹,而金鎏影的位置又在他背後,所以他根本沒看見那個失落的身影。反倒是莎羅曼無聊的在旁邊等著,四處張望,竟然讓她一眼瞥見了那個頹喪的傢伙。莎羅曼故意對他笑了笑,立刻看到金鎏影臉色更難看了。
這時紫荊衣簽完了名,招呼莎羅曼跟上去搭電梯,莎羅曼卻反常的伸手挽住了他的臂彎,整個人貼上了紫荊衣的身體。
“喂,老同學你幹嘛?”
“你不肯喜歡我,連讓我挽一下安撫我受傷的心都不行么?老同學你要不要那麼小氣?”
紫荊衣無奈的笑了笑,“行,大小姐,你挽吧。”
金鎏影聽不見他們的到底說了什麽,卻能看見他們親密的動作,還有莎羅曼隨後傳來的笑聲。莎羅曼的笑聲其實很動聽,但聽在金鎏影的耳中,卻怎麼都顯得刺耳極了。
電梯門關閉之後,金鎏影從沙發上站起來,離開了三局。
也許,他今天不該來的。
不來,就不會看見這讓他痛苦萬分的一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