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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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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苦境回學校的路上,兩人都沒有說話。不過沉默并不代表沉鬱,蒼和朱武都知道這沉默是必須的,這沉默代表了什麽。
想要一個人去直面自己逃避許久的東西,沒有那麼簡單,如果輕易就能說出口,那麼也就不必經歷過去那許多的掙扎和痛苦。
朱武的沉默,是沉澱,在做出選擇前,這是必須的。
而蒼的沉默,是因為理解。不論最後朱武的選擇是什麽,他都不會有異議。再善意的幫助,接受與否還要看需要幫助的人。作為一個學長,或者進一步,眼下稱得上是朋友的關係,蒼的沉默代表了一種尊重。
蒼洗完澡擦著頭髮從浴室里出來的時候,終於在時隔數小時後聽見室友說話了。
朱武的語氣還是有些不確定的,聽得出他仍有糾結,“學長,那個……”
朱武坐在自己床上,蒼把椅子拖到兩張床中間,跟他面對面。
朱武又沉默了,蒼也不催他,繼續擦自己的頭髮。等他放下毛巾準備去拿吹風機的時候,朱武終於把整句話糾結出來了。
他說,“你聽說過異度么?”
何止聽說過,蒼想到兩年前,自己十六歲的時候,曾經遭遇過一次異度殺手的暗殺。那也是他人生里最危險的一次,倒不是他的感覺鈍了,只是當時……蒼不敢相信自己的感覺。在那個殺手動手之前,即使蒼察覺到了一點殺氣,也不能相信對方真的能做出什麽對自己不利的事。
因為殺手是一個孩子,瘦瘦小小看上去不過七、八歲的孩子。
那孩子一擊未能得手引起了騷動,臨走時還撂下狠話,“組織不容失敗,只要再有機會,我一定要你這條命,記住我的名字,黃泉伄命。”
蒼當時真的被震撼了一把,那麼小的孩子,說起取人命就像在說撕掉一張紙,那麼無情而冷血。
後來父親告訴他,這個年幼的殺手來自于異度,一個無血無淚的傭兵組織。他們不是人,是機器,殺戮的機器。
“學長?學長你在家麼?”朱武伸手在蒼眼前晃了晃,招他不知道飄到哪裡去的魂。
蒼把他作怪的手抓住按下去,回答之前朱武的問題,“聽過。”
“異度的創始人,叫棄天帝。”
蒼很淡定的說,“知道。”
朱武楞了愣,他雖然感覺到蒼不是什麽普通人,但這會不會也知道的太多了?蒼從他眼中看出這種疑惑,於是補充道,“我父親是……”
蒼想起自家老頭的名字說出來十個人里九個半不知道,於是半途改口為,“外界習慣稱他為宗主。”
道境警界有一總局十一分局,不知何時開始被稱為道境十二宗,所以總局長就被人稱呼為宗主了。
藝術來源於生活……朱武突然不由自主的這樣想,以前在補劍缺那裡偷看影碟的時候老看到一些爛大街橋段,正邪雙方陰差陽錯結識成為朋友之類的,最後揭穿身份無奈對砍。比如那個很經典的“告訴我,那天晚上是不是你?”朱武每次看到類似劇情都覺得扯淡,世界那麼大,那麼容易撞上不如出門買彩票。
於是他現在很認真的開始考慮要不要出門買彩票。當然,如果他爹在這裡,肯定會替他做出“正確”的決定,直接拖蒼出去相殺。
發現朱武走神太久了,蒼如法炮製的說,“學弟?學弟你在家麼?”
朱武用很複雜的眼神看著蒼,他用不知道該說是後怕還是欣慰的語氣說,“我差點害死你,好在你沒死。”
“嗯?”
朱武硬著頭皮說,“兩年前,我們接到一筆生意,暗殺宗主長子……安排殺手發放殺令的人,是我。”
蒼心頭升起一股憤怒,卻不是因為自己是暗殺的目標,“你讓那麼小的孩子殺人?”
“兩年前,黃泉伄命已經十歲了,組織中的孩子,一般八歲開始出任務。在你之前,死在他手上的人已不下數十,你那次……是他第一次也應該是最後一次任務失敗。”
蒼終於知道為何父親說起異度這個組織時,總是眉頭深鎖,讓那樣年幼的孩子手染鮮血竟是常態,“應該?那如果他再失敗呢?”
“死,自行了斷。”
“十六歲便能發號施令,為此,你殺了多少人?”
“不記得了……”朱武垂下了眼,“但數量與地位無關,我……我是棄天帝的兒子。”
怎會?蒼覺得世間常理在此刻突然失去了意義,從之前朱武在深夜戒備的反應以及剛才他所說不記得自己殺了多少人,蒼以為,他只是一個對組織而言特別好用的殺手,非常有效率的機器。但他是棄天帝的兒子?是什麽樣的父親,會用鮮血鋪就孩子的成長道路?
“養父?”
朱武搖頭,“血脈相連。”
“難以理解。”蒼活到十八歲,這是他頭一次想不明白一件事。
“正因為是棄天帝的親生子,才需要更嚴格的訓練,更應該有淩駕於組織內其他同齡人的能力。如果不能,就不配當他的兒子,不配喊他父親。”朱武突然想起了他先天不足,生來便體弱的二弟。他的二弟被單獨送到外頭養育,連見棄天帝一面的機會都少有,更何況能喊一聲父親。而且,二弟不被允許稱他父親,棄天帝並不承認這個孱弱的幼子是自己的血脈。
“你幾歲開始殺人?”蒼突然一針見血的戳了也許是朱武最不想面對的問題。
“我……”朱武果然深深的皺起眉頭,仿佛十分抵觸,“我……你想知道第一次獨自出任務,還是第一次……第一次……”
蒼說,“後者。”
越不想面對的,越是關鍵。
“那時候……我想他是個任務目標,我至今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父親沒有讓人直接殺死他,而是捉了回來。他被捆住手腳,嘴也被膠帶封住,毫無抵抗能力。父親讓我雙手握住刀子,很漂亮的刀……纖巧精美像是供人觀賞的藝術品,仿佛無害極了。那是我出生的時候,父親送給我的禮物。而那一天,我握住那把刀,父親的大手恢?业氖郑?赣H引領著我用薄薄的刀刃很輕很輕的劃開那人的喉嚨,割開了動脈。那人連一絲嗚咽都未能發出,他的血順著刀身染滿我的手,父親的手。父親有潔癖,那時卻沒有放開我的手,他任由新鮮的血液冒著熱氣浸染我們的皮膚。他對我說……吾兒,記住這種溫暖,死亡是溫暖的,流淌著的溫暖。”朱武說這些的時候,嘴角微微上翹,他在笑……卻笑的比哭更悲涼。抬起頭,他看著蒼的眼睛,他說,“那年,我四歲。”
在通俗的認知里,死亡代表的是冰冷和殘忍,黑暗和悲傷。而棄天帝卻告訴他剛開始記事的兒子,死亡是溫暖的,殺戮是喜悅,鮮血是讚歌。他將親子的世界扭曲,他將真實的世界封閉在外,他培養著自己想要的完美的孩子,何等古怪的父愛。
蒼不懂棄天帝的父愛方式,他也不想懂。
“這是最後的問題。”蒼用很緩慢的速度問,“你害怕的是你的父親,還是你自己?”
朱武苦惱的說,“學長我可以去露臺抽根煙么?”
蒼搖頭,“不行。”然後他將朱武逼到了心靈上的牆角,“又或者,你害怕的是有朝一日,終於變成你父親想要的那個你。”
這句話讓朱武的瞳孔收縮了一下,蒼觸到了他心底最深的恐懼,那是他的噩夢。曾經有一段時間,他放棄過……什麽都不想,不考慮,做父親完美的兒子。他將自己心裡那細微的質疑深藏,他太累了,不再去想。
後來,某次他完成任務的時候,遇見了莫長鋏。當時,他正在擦手上的血。他剛殺死的人,是莫長鋏的一個朋友。
莫長鋏嚴肅起來的時候,跟平時很不一樣。
他們沒能分出勝負,但朱武察覺到莫長鋏有留手。
最後,他問了朱武一個問題,他說在朱武能回答出答案前,希望他再不開殺。
他問,“你為何而殺。”
朱武回答不出這個問題,他殺人,沒有理由,至少,沒有屬於自己的理由。他的殺,只是符合了組織的利益,父親的期望。可這些,不算理由,這些理由沒有一個屬於他自己。
他因為累了,不再去想,卻因為不想,更覺疲累。
朱武去問補劍缺,他的狼叔也給不了他答案。
朱武向補劍缺無意識的喃喃,“除了殺,我還有什麽意義?”
補劍缺反問,“那麼除了殺,他們的意義又何在?”
補劍缺的手指向著門外忙碌眾人,所有人都面無表情,所有人都有效率的完成著自己的任務。那些朱武的同齡人們,閻魔旱魃、斷風塵、暴風殘道、九禍和華顏無道。還有那些比朱武更年幼的孩子們,黃泉伄命、元禍天荒、麝姬、別見狂華、風流子等等等等。
那一瞬間朱武突然想到,自己和他們的一生都會在這樣反復的殺戮中度過,然後是他們的子子孫孫,一代又一代都會浸染著鮮血的溫暖,卻根本察覺不到那溫暖的等號後面寫著生命。那個瞬間,朱武的心變得冰冷,他感到最深的無力和恐懼。
“狼叔……”他顫抖的問,“能改變么?”
補劍缺又反問,“你想改變么?”
“想……卻怕做不到。”他想改變自己,也想改變這個他父親所創造的組織。也許,他們所有人,還能有別的活法,更像一個正常人的活法。
“那就盡力去一試,殺人取命都不怕,還怕改變么?”
“有時候,改變比殺戮更可怕。”
“我相信你有這個勇氣。”
朱武笑了,第一次表裡如一的笑了,“那我就試一試,狼叔得幫我。”
“傻孩子說傻話,老狼當然挺你。”
所以,現在,他身在道境,身在道大,坐在蒼的面前。他想要改變自己,雖然他仍恐懼著另一個自己。
“是的。”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朱武對蒼坦然道,“我很害怕,害怕自己成為他要的那個我。害怕自己改不掉對殺戮的本能,害怕自己被血腥的香氣所吸引,害怕自己變成一個無心無情的惡鬼。”
“那就記住這種恐懼,牢牢的記住,在你徹底改變自己之前,時時刻刻讓這恐怖伴隨你。”這話聽上去那麼嚴厲,蒼卻將它說的很溫柔。
“那我要是忘記了呢?”朱武用玩笑似的口氣問,但蒼從他眼中看到了無聲的請求。【謎:盜梗自粽哼!】
“你想讓我怎麼答?”
竟然把問題推回來給自己,朱武突然意識到溫柔善良的學長其實可以很壞的,“你的心思我怎麼猜得到。”
“沒關係,儘管猜猜看。”
“那我就猜……”朱武露出壞笑,“你會說,我忘記了的時候自然有你提醒我,不離不棄說到做到~學長覺得如何呀?”
蒼笑了笑,說,“好啊。”
“哼,我就知道你會說……”朱武突然一愣,露出了傻傻的驚訝表情,“等等……你剛才說什麽?你說好啊?”
“是啊,我說好啊。”
“你……”
“在你能徹底改變之前,若你忘記,我會提醒,若你出格,我會阻止。”
“學長……”
“蒼的話,出口無悔。”
朱武目瞪口呆的看著蒼,對方的表情雖然看上去雲淡風輕像在議論明天的天氣,但他的話和語氣都是鄭重的。出口無悔,這四個字,蒼是認真的。
朱武突然覺得心上緊了一下,莫名的,他又想起了沐流塵的“瘋言瘋語”。他不禁問自己,難道……真的?可是……他不敢確定自己的感覺。這時候,他靈光一閃神展開的想到了某個東瀛電影,十分小清新的被他從頭取笑到尾的那種,他還順帶吐槽了收有這種電影的戒神老者一百遍。
“你……能不能讓我……”朱武決定爛招也要試一試,反正大不了就當吃錯東西腦抽,“親一下?”
蒼忍住笑,一臉正經的問,“哪裡?”
說都說了,不嫌更丟臉,朱武一臉神勇其實底氣略虛的說,“嘴。”
然後朱武就覺得眼前一黑,嘴上一熱,幾秒鐘后熱源退開,他聽到蒼說,“好啊。”
朱武摸摸嘴,“你……我……爲什麽你會先親再回答啊?”
“換一下順序而已,沒差。”
差很多好不好?他都沒有做好心理準備!而且他提問的應該他主動!當然朱武不可能把這些心聲說出來,因為略顯丟臉。
朱武還在糾結差很多雜七雜八的東西,蒼卻問,“我能問爲什麽要親一下么?”
朱武瞪著眼看他不說話。
蒼很好脾氣的樣子說,“我被親了總要問理由吧?”
雖然提出要求的是自己,但這話不是說反了么?到底誰被親了啊?好吧這種事是互相的,他不能計較。朱武在心裡勸服自己要冷靜,然後說,“我想確定一點事。”
“那現在確定出了?”
“嗯。”
“結果呢?”
朱武都有點自我厭棄了,他想這句話說出來大概這輩子他就徹底跟釣妹子這個詞再見了,自己到底怎麼跌進坑里的?不過他一向是敢做敢認的,有什麽大不了不就是那啥么。
於是他氣勢洶洶的說,“我喜歡你。”
好端端一句情話,說的跟“來戰,不死不休”沒區別。
蒼忍到現在的笑終於忍不住了,他笑的直搖頭,“你真是太遲鈍了。”
“什麽意思?”朱武看見蒼難得笑的那麼放肆,十分的不滿,自己喜歡他這種事那麼好笑么?需要這樣么?傷自尊的好嘛!
“從你住進來的三周后,你就已經喜歡我了。”
“我都不知道的事你怎麼知道的?”
“眼神。”蒼想,朱武一定沒發現,他跟自己講話的時候,眼睛里都閃動著掩飾不住的戀慕光芒。那種盈盈含情的眼神,蒼太熟悉了,每天出門都要被類似的眼神海浪似的層層包圍,想不明白都不行。
朱武怒了,自以為很嚴厲其實略像【劃掉】撒嬌【劃掉】的責問道,“那你幹嘛不告訴我?看我這樣沒頭沒腦的覺得很有趣么?”
蒼笑的有點無奈了,“你覺得我提醒你合適么?”
“怎麼不合適?”
蒼清了清喉嚨說,“學弟,你喜歡上我了……今天之前,我要是這麼跟你說,你會有什麽想法?”
“你腦袋被門夾了……”好吧,算蒼有道理,他來提醒自己不合適。然後他突然想到一件事,很重要的事,“天呢,那隻一步桃子該不會也看出來了吧?”
蒼憐愛的摸摸他的頭,“好友他看得清楚明白無死角。”
朱武垂頭把臉埋在雙手裡,“沒臉見人了……”
蒼一點不介意再讓他更糾結一點,“朱武,你告白之後都沒準備要聽回答的么?”
哦,不……他完全忘記還有這一點了。朱武埋頭不肯起來,聲音悶悶的從掌心里傳出來,“你別理我,我今晚在義兄家喝多了說胡話,你什麽都沒聽見。”
“你確定?”
然後朱武完全沉默掉了,他沒法回答。他真的不想聽答案?真的想讓蒼裝傻混過去當什麽都沒法說過?
不行,他銀鍠朱武不會讓自己後悔的,是死是活他都要個明白。
猛然,朱武抬起頭,“給我答案。”
蒼只是說,“我早已發現,卻未讓你換寢室,你說答案是什麽?”
“幹嘛總把難題推給我來答啊?不繞圈子會掉肉啊?你身材很完美了不需要減肥!”
“多謝誇獎。”
“我沒在夸你……”
心裡得到了答案的朱武同時發現,蒼其實是個“很壞很壞”的好人。
可惜他清楚的太晚,已經陷了進去無法抽身。
這時,道境的深夜,東歐某小國的傍晚。有個十二歲的孩子,正拿著護照和登機牌,過關搭乘上了飛往苦境國際機場的航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