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章 ...
-
翩舞知道，自她被送至纳木沙洲后，所遇之事一件比一件天方夜谭，匪夷所思。可她本以为，涟濯已是她所能见着天人的极限，却未曾想，天界之主现今却是活生生地坐在这神霄殿内，而且，正意味深长地端详自己。
天帝没有开口，翩舞也不准备谁先打破沉默。二人间的气氛静谧得近乎诡异，而不知为何，翩舞却在殿内袅袅燃起的檀香中渐渐定下了心神。她就这么站着，没有如静瑶一般行礼，只是同样默默地注视他。
良久。
“能以凡人之躯来这九重天上，姑娘当算是第一个。”天帝终于启唇，眼神扫过仍是站定的翩舞，漠然开口问，“你可知，这是为何？”
沉默。
“不说？”
翩舞抿唇不语。
天帝忽而轻笑。“孤曾有一不孝女，因谋害上古神族而受天雷之刑，灰飞烟灭。”他睨向翩舞，“不知姑娘是否有所耳闻？”
“……自然。”翩舞估摸着这事大约也瞒不住，只得勉强笑笑。
“涟濯帝君乃上古神龙，身份尊贵非常，就连孤也要敬他三分……”天帝似笑非笑，眸光却是极冷，“你倒来告诉我，这样的人物，为何非要屈尊降贵地带上一个凡人？”他顿了一顿，满意地见翩舞似有一下瑟缩，不由愈发意味深长地开口：“女娲石与固魂灯，集人魂魄，固人魂魄，可这些却并不是说做便能做到的。”
翩舞一眨不眨地看他，可双手却是死死揪着自己衣摆不放。这……便是真相么？就算有女娲石与固魂灯，可却并不是绝对的能令夕颜帝姬死而复生……他是想告诉自己这些——其实，所有的一切，都是预谋好的？
“夕颜帝姬受天雷之刑，肉身早已灰飞烟灭，就算是寻得她的魂魄，要让她醒来，也还需一尊绝佳的容器。”静瑶忽而前行几步，漠然开口，眼神似是轻蔑，又似是愤恨。“所以，翩舞姑娘。”她轻声道，唇角竟是泛起了几不可见地笑意，“你便是最完美的人选。”
最完美的……人选……真是讽刺！翩舞终是陡然色变，脚下步子竟也是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她默默地看向静瑶，天女嘴角的讥笑清晰可辨。
“……所以，你们便要逼我就范？”好半晌，她终于哑着嗓子问。
“翩舞，你身为凡人，却擅闯瀛洲、鬼界，纵是看着涟濯的面子，此二罪却不得不罚。”天帝并没理会她，只是居高临下，眼中一闪而过决然残忍的光。“女娲石与固魂灯，虽不是你亲手所夺，却也亦与之相连。如此，便由静瑶带你去诛神柱，去了仙根，而后便自入轮回罢。”
“仙根？”天后不知何时而来，闻得此言时与静瑶俱是一惊。
“能入瀛洲与鬼界的，你当真便以为是一无是处了？生辰八字绝佳，又身负仙根，也怨不得涟濯会看上。”天帝瞥了天后一眼，“不过也难怪，这禁制下得过于巧妙，纵然是孤，也只能勉强窥得。”他再次看向翩舞，笑容竟是几近和煦：“如此，你便随静瑶去罢。”
静瑶自是领命。而反观翩舞，除却之前的张皇，现下竟是一副漠然地模样，眼见静瑶走近，连瞧都懒得瞧一眼，只是直愣愣地盯着天帝出神。
“翩舞姑娘。”静瑶有些不耐。
翩舞似是回神，却并不看她。“你们不想要她活着。”她忽而开口，声音很轻，但却像平地惊雷般唬得静瑶浑身僵住。
“我并不明白所谓的仙根是什么，可却也知道你们想干什么。”这话是对天帝说的，翩舞已然是无所畏惧，唇角竟还能挂着些许讥讽的弧度，“毁了我，就等于是毁了夕颜，纵然留有魂魄也无济于事。”
天帝抚掌轻笑。
“你很聪明，可终归却是凡人。”
**
诛神柱，顾名思义，用以惩处犯下大错的仙人。
所以，当静瑶带翩舞来到此处时，翩舞扯了扯嘴角，竟是一副想笑的模样。
相传，诛神柱自天地混沌初期便已存在，是一整块浑然天成的白玉仙柱。当年，夕颜帝姬便是在此处接受天雷之刑。而九九八十一道天雷劈下，却也未曾在诛神柱上留下半点痕迹。
“你笑什么？”静瑶冷道，“待会天雷降下，可是生不如死。”
翩舞闻言抬眼，忽而瞧着远方云端轻笑：“这么大阵仗。”
那边，天帝正偕天后徐徐而来。
“如此，便开始罢。”她叹气道。
天帝神情莫测，听她此言正要抬手，却忽而闻得身后一阵吵闹，间或带有诛神柱外守卫的叫喊。他心下一惊，与天后对视一眼，手下动作却是未停。
而就在此时，一道剑影划破天边，携雷霆万钧之势直向天帝冲来。
“承影？！”一边静瑶忽而叫出声，颤抖的语气中俱是不可置信。
翩舞闻言只是轻叹。她虽识不得承影为何，但听那啸声却已明了。那声音，任仅听过一次，便是再难以忘怀。
果然，那边天帝脸色一变，却是及掌出去，硬生生断了那攻势。“涟濯，你竟敢擅闯诛神柱？！”他断然喝道。
远方来人渐近，逐渐清晰的身影缓缓立在云头，眸呈金色，面容森冷，喜怒不辨。
“我说陛下，要说擅闯，这帐可得从静瑶天女算起呐。”商陆紧跟其后而来，闻言就是一阵冷笑。他倒是心直口快，眼见自家君上默然不发一言，便率先出言相讽。
天帝眸光一紧：“区区应龙，也敢与孤逞口舌之利？”
“自是不敢与陛下并论。”商陆倒是嬉笑，“不过我家君上在此，陛下若要论及身份，可也得好好掂量下啊。”
如此口出不逊，还没等天帝有所动作，便已有人先按捺不住了。
而这次，伸手截下的却是涟濯。
“天后娘娘。”他冷冷道来，“别来无恙？”可说罢，挥手便是一道利刃劈来。
天后猝不及防，踉跄几步，形容惨白。
“母后！”朝瑾帝姬不知从何处而来，惊呼着扶起天后，满腔怨愤地看向涟濯道，“帝君此举——”而指责乍一出口，却被那人陡然扫来的眸光震住，竟是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涟濯却是懒得理会，不在意地拢了衣袖。“陛下。”他终于紧盯着天帝，缓缓开口，“烦请放人。”
**
此言一出，四下俱是一派寂静。
这话倒是有礼的很，天帝心下冷哼。“涟濯帝君。”他面无表情道，“这凡人犯了天规，抽其仙根已是最轻惩处。”言下之意，你可切莫再干涉了。
可涟濯闻言却是一笑：“最轻？”他扫了眼天帝，冷冷启唇，“天雷一旦降下，便是你我也更改不得。陛下此举，着实令人费解。”
“这么说，帝君是一定要插手了？”而涟濯话音未落，一旁的朝瑾却又是插话进来。商陆面带诧异地瞧了眼这位天族帝姬，心想这世上怎会有人生得如此蠢笨，不过也难怪，被溺爱的下场大多如此。
“帝君伤我母后，无视父王天威，便是在理了？”她丝毫不懂得察言观色，言辞竟是异乎寻常地狂妄自大。
“真是……聒噪。”商陆扶额摇头，小声嘟囔。
“朝瑾！”
天后心下大惊，也顾不得伤口疼痛难耐，忙将她扯到一旁。可朝瑾却是犹自不服，一双美目死死盯着涟濯，竟是含了无限愠怒。“涟濯帝君，她可不过是最卑贱的蛟女所出！”她忽而不管不顾地开口，完全没有平日风仪。
“任性妄为。昊玄，这便是你的教导？”涟濯终于动怒，直呼天帝名姓不说，一双金色眼眸凌厉扫向朝瑾，其中竟是有杀气一闪而过。“朝瑾帝姬。”他不急不缓，沉声而道，语气中却是说不尽的压迫之感，“帝姬与太子离渊俱是金龙之身，深得天帝宠爱，骄纵点也是常情。”
这席话，明面上是褒奖，实则……天帝眉头不由略略皱起。
“不过帝姬莫要忘了，本君乃是上古神龙。”涟濯终是冷笑，“若是在混沌时期，你这小小金龙还须向本君行礼，哪能容你有今日放肆？！”
商陆暗笑，这番话，竟是连带着也将天帝斥了。
“君上。”离渊到底是天族太子，涟濯如此驳斥天族颜面，他纵然无意，也不得不出言相劝。
涟濯自然懂得，便也不再多言，转而缓缓步下了云端。
翩舞默然无语地见他慢慢走近，她甚至能敏感地觉察到，身旁的那位天女，似乎僵住了。
涟濯无视静瑶，径直盯着翩舞，半晌，他的唇动了动，似是要说些什么。而翩舞却是趁他还未开口时，抢先道：“我很好。”她轻声说，见涟濯目光在她面上逡巡良久，自己便忽而忍不住淡淡笑了，“其实，你早就知道了。”这番话，是肯定的语气。
涟濯望向她如常的神色，满腔解释竟不知从何说起。
“以你的警醒，怎会不知岛上有人潜入。”翩舞摇了摇头，言语间倒是没有怨怪。“你应该是早知道我会被带来，你是故意的，对不对……涟濯——”她垂了眼，第一次自如地唤他，嘴角扯了丝微笑，“他们要她死，你却要她活……我不想骗自己，可你现在来寻我，不也是为了她么？”
“那……我便遂了你的愿罢。”她忽而极轻地叹道。
**
涟濯一愣，商陆也在他身后怔住。他默默瞧了眼自家帝君，眼见涟濯眸中的光芒似是渐渐暗淡，连双手也无力地垂在身侧，心下又是一阵叹息。
其实，于情于理，翩舞此话并无半分逾矩，可……
商陆瞧了眼勉强微笑的翩舞，不由长叹。
这人……一点都不明白啊……
“……也罢。”涟濯忽而叹道，“你过来。”他伸手，极其浅淡地笑笑。
翩舞也不做推拒，抬脚便是欲走，可空中却忽而传来几声尖利的长啸，转眼间，一道剑光便携着赤红的火席卷而来，目标，却是正搀着天后的朝瑾帝姬！
离渊神色一凛，纵身便是一剑档下。“绮妆，你疯了！”他陡然喝道。
来人正是已消失好久的凤王绮妆。
只见她一双凤目红得几近滴血，眼见被离渊拦下，目光狠戾扫向朝瑾，随即便呵呵冷笑。
离渊不悦：“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绮妆冷哼，她忽而挽了个剑花，定光神剑直指朝瑾，“你怎么不问你妹妹都干了些什么？！”
“朝瑾？”离渊不由皱眉。
绮妆扫了眼犹自瑟缩的朝瑾：“朝瑾帝姬真是好手段，绮妆自愧弗如。”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懂？”绮妆蓦然冷笑。她冷冷盯着朝瑾，一字一顿说得分明：“你伙同钰黎盗走赤凰玦不算，竟还能想方设法先给魔族……朝瑾帝姬，你是嫌你父王这位子坐得太舒坦了么？”
“什么？”天帝与离渊俱是一惊。而反观天帝，在目睹女儿面色煞白的刹那，便是怒火冲天了。“孽障！”他一掌向朝瑾挥去，嘴里犹自斥道，“竟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你让我天族颜面何存？！”
朝瑾被打得踉跄几步，捂着脸伏在地上抽泣。“他说……他说只要把赤凰玦给他，夕颜就再也回不来了！”她惊慌地辩驳，却不料天帝闻言更是盛怒。
“陛下！”天后也忙扑来阻止天帝，苦苦哀求道，“朝瑾犯了错，自然该罚，可眼下孰轻孰重，还望陛下明察啊。”她倒也明事理，可眼见女儿被打得如此凄惨，便是护女心切了。
绮妆面露讥讽。“娘娘到底是我族出身，真是替我族着想啊。明察？”她怒极反笑，“如今赤凰玦融了那人心头血，便是再派十万天兵天将也奈何不得，你却还说什么明察？”
涟濯听到此处，明白若不拉下绮妆，此事今日万万别想了解。他原是想趁现下把万事办妥，可终归没有料到会出如此状况，便只好使了个眼色给商陆，示意他去拦住绮妆。
心头血么……涟濯无言看了看天边，若有所思。
看来，他终归是要回来了。
**
离渊见妹妹哭得凄惨，心中不忍，可她确实是犯了错。这错处若是放在寻常仙神身上，便难逃神魂俱灭的下场。“你就算再讨厌夕颜，却怎可如此行事？”他沉脸斥道。
“我……”朝瑾委屈地瞧他。
离渊没来由地心生厌烦，便再也不理妹妹楚楚可怜的神色，转而向绮妆走去。
朝瑾抹了泪，抬眼，正见着涟濯冲翩舞招手。都是你……她忽而心下一紧，随即便生出了无边怨怒。
卑贱蛟女所生，连宗室都算不上，若不是蛟王当着众仙神的面参上了一本，哪里轮得到她坐这帝姬之位？若她安分也便算了，岂料竟连自己这一份都夺了去，就算即将身死神灭，也还有那人护着……
想到这里，朝瑾双手紧攥，怨毒地看向翩舞。
如此……我便毁了你！
**
那道神光来得太突然，纵是涟濯也猝不及防。原本那仙术他根本不放在眼里，可竟让它在时间上抢得先机，等到想要阻止时也已经太迟了。
翩舞因着外力硬生生撞到了诛神柱。
而后，天地色变。
云层迅速积压，诛神柱周围霎时拔起冲天金光，将翩舞团团围住。天边轰隆声渐近，直震得众人心神发颤。而后，便是一道紫色闪电携雷霆万钧之势，当空劈下！
“君上……”商陆胆战心惊地看向涟濯。
涟濯死死盯着那光圈，忽而身形一动，便纵身向前跃去！
“还不拦下他！”绮妆早已把赤凰玦一事抛诸脑后，见状冲商陆大喝，同时自己也跟着奔去。
商陆不用她提醒，早在涟濯动身时便跟着窜了出去。可二人毕竟仙术有限，好不容易能拦下涟濯了，却见那人忽而伸手，指尖光晕耀眼，逐渐蔓延开去。而后，他一弹衣袖，绮妆与商陆便被生生仍在了地上。
离渊忙奔过去，见绮妆气得几乎大骂，而涟濯却是头也不回地闯入了那光圈。
一如万年前那般。
在场众人终是静默了。
可与此同时，从那光圈中忽而又冲出一道金光，承着天雷，直撞向诛神柱！
众人眼前俱是亮如白昼的光海，辨不清四周，只能在那刺目的光散去后，他们才发现，原本笼在诛神柱周围的光圈也散了，只留下跪在地上的涟濯，与他怀里的女子……
天后忽而觉察出熟悉的气息，再看向那人时，忽而浑身一震。“她……”她愣愣地看向天帝，突然不可置信地指着那人道，“是她？”
没有人回她。
商陆怀里突然蹦出一团毛球，落地时忽而幻成了人形。她不管不顾地向那俩人奔去，眼里噙泪，嘴角犹自嘟囔着什么，而最终，大家却也都听见了。
“夕颜姐姐……”她哭着喊道。
静瑶缓缓后退，不可置信地摇头。
怎么可能是她？
而所有疑虑，在触及那女子缓缓睁开的眼眸时，终于得到了解答。
此刻朝霞满天，鸾鸟齐鸣，尘封的往事却有如画卷一般，再次徐徐铺展开来。
而不管怎样，帝姬夕颜，历经万年，终是回归天位。
—— 第一卷完 ——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