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姑娘》秭離

4、（四）墓地有鬼

　　我们硬着头皮顺着小路向着墓地出发。
　　老妇人被垫在草席上，由常青拖着前行。她身上散发出奇怪的焦灼味道，我们两眼发昏。就是这样，我们还是没有停下我们的脚步。
　　没有了后院和围墙，我们可以畅通无阻地通向山丘上的墓地。我向右看去，只见一小片的土房草顶，很难分辨出有几间屋。
　　常青怨怪相思姑娘多管闲事，我却怜惜她善良不忍拒绝她的恳切。
　　当一个妙龄女子用充满希冀的眼神抬眼看着你，任是哪个男子也受不住啊！

　　山丘上的墓碑杂乱无章，很多都是简陋的木牌子下一个小土包。野草丛生，祭拜的纸钱水果早就烂得不成样子。
　　我疑惑地问相思姑娘：“这墓地为何如此残破？”
　　相思姑娘却摇头只道不知。她对这里熟悉一些，走在前头，看到这里落魄的模样也局促起来。

　　我有些心不在焉起来。
　　一夜之间像是蒸发了的村民……难道，也如老妇人一般死于非命？我抑制住恶心感，强颜欢笑地跟相思姑娘说：“自从你家里出来，就怪事不断。”
　　相思姑娘脸一下子就白了。
　　我自知失言，摆手道：“不是姑娘的错……估计是我们主仆二人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姑娘不要太担心。如果相思姑娘害怕，我们定然竭尽所能把你平安送回家。”
　　相思姑娘垂下头去：“如今都死了人，我们也不能自欺欺人了。这村庄已经被邪灵附身，我家估计也……不若出了这片地，到了有人气的地方，自然安全些。”
　　我点点头，露出为难的样子：“只是，那林子邪门得很，我们……”
　　相思姑娘狡黠一笑：“这就是我为什么带你们来这了。我们在前面安葬好了阿婆，就穿过那个山丘绕道而行，同样的林子，那里也有一条小道可以通往豆腐村，虽然远一些——但是过了豆腐村就是小镇了。
　　常青听了这话，这才高兴起来：“太好了！终于可以离开这鬼地方！”

　　这话说得太早。
　　走进墓地中心的那一刹那，狂风大作，墓地里的碑石都摇晃起来。这小小的一片墓地，竟然突然蔓延了出去，没了边际。常青倒退一步，哭丧着脸说：“公子，我们还是回去吧！”
　　相思姑娘犹豫道：“那可就没有别的出路了……”
　　“走……”我们这时候也没有工夫管老妇人了，三人掩着脑袋在飞扬的尘土里疾步往前笔直奔去……
　　没走几步我们齐齐跌倒。我困难地在尘沙中睁开浮肿的眼，见沙土上伸出了死人的手。那手同样是斑驳的，有着黑色的小窟窿，像是被烧焦了的洞。
　　我吓得跳起来，背起相思姑娘就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听到常青在身后焦急地喊：“公子，你在哪里？”
　　我的心镇定了些，尽量大声问背上的相思姑娘：“相思姑娘，我们该往哪个方向走哩？”
　　这一张嘴，我只觉得一个巨大的土块飞入了我的喉咙，犹如千斤重，我的胃一沉，我又翻倒在地。幸好我反应快，前胸贴地，相思姑娘软软的身子摔在了我的背上。
　　我狠狠地咳着，那土块入了喉，却化作了水，我是怎么咳也咳不出一粒沙子来。

　　我灰头土脸的模样显然取悦了相思姑娘。她扳过我的脸，忽在我唇上亲了一下。
　　我的脸红了。
　　在尘沙里，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我捏住了她的柔荑，轻轻地说：“红豆不负相思。若是我活了下来……相思，嫁给我可好？”我往她的手心塞了一颗红豆，那是我无意间在我的衣领处发现的，只觉得浑圆可爱，此番景象不拿出点什么来做文章枉被称作风流公子。
　　相思姑娘抽出了她的手，诧异地看了看小小的那粒红豆，点了点头。

　　我咧开嘴一笑，背着她往回跑，拉起陷在地里还在寻我的常青，往右边跑去。
　　相思姑娘伏在我的背上问：“为何往那跑？”
　　“墓地在山丘上，要出去，只要往低的地方跑就是了……”我答道，“只要能出去，在底下绕着它走就不会受这尘沙影响了。”
　　她“哦”了一声。常青显然惊喜万分，拉着我的手，只觉得越跑越有力气。
　　我们一直跑，遇到上坡就换个方向往下跑，不出一盏茶的时间竟然就出了这墓地。这时正是正午，我们挥汗一看，前面竟然是一座大山。回头山丘已经恢复了原本的样貌，我们却是再也不敢去了。
　　我们刚要泄气，相思姑娘却欣喜地说：“太好了，沿着前边山脚下走，我们傍晚前定能到达豆腐村。”
　　我们又喜笑颜开。

　　我们在这林子边休息了一会儿，相思姑娘说要去林子里头的溪边洗把脸，我虽然有些担心，却不好意思跟随。看着她舒展的眉和面上难以掩饰的喜悦，我的心情也欢快起来。
　　等相思姑娘进了林子，常青忽然坐到了我的身侧，有些忐忑地望着我。
　　“公子……”他捏紧了衣袖开口，“常青觉得，那相思姑娘有些古怪。”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胡说什么？”
　　“你想想……”他却硬着头皮继续说，“本来什么都好好的，可是从她家里后粗来我们就遇到好多怪事……虽然，有惊无险，我却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我白了他一眼，愤愤道：“那是这村庄本来就怪。若是相思姑娘不干净，她又怎么会让自己掉到水里险些丧命？肯定是有别的恶鬼妖魔在作怪。”
　　常青点了点头，眉宇里仍有忧色。
　　“你这么笨，什么时候对过？”我笑了笑，揉揉他的脑袋瓜子，“放心，本公子在，任他妖魔鬼怪都近不了身！咦……竹篓呢？”

　　常青一愣，往背上一模，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我们的行李不见了。
　　我气得脸发白——那是我的银票，我的干粮……就连相思姑娘的行李，也都在那竹篓子里了。没有钱，我们还不如死在那沙尘里头算了！
　　常青知道自己犯了大错，跪在地上磕了两个头：“公子，我错了……常青错了！常青这就回去找来！”
　　“那墓地……”我叹口气，愁眉不展，常青却抿着嘴二话不说站起来就往回跑。“你！”我跺跺脚，却想着相思姑娘还在林子里，不禁犯了难。

　　常青跑到了山丘下，便越走越慢，脚步如千斤重。
　　这一次，没有狂风，没有尘沙，只有一片平静……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心里害怕地紧，又走到了山丘顶上的时候，他见到那竹篓赫然在离他不过二十来步的地方。他微微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走下去，一边环视着四周。
　　脚下这一片寸草不生，也没有坟头，望过去山丘树木的边上倒是墓碑杂乱无章地排列着。他忽然听到了女子的啜泣声。
　　常青头皮发麻，决定不予理会，只是专注地向着竹篓的方向走着。还剩十步，九步……三，二，一。
　　他终于摸到了竹篓，把它扛在肩上，把袋子捏的紧紧的。
　　这下你可跑不了了！

　　女子的啜泣声还在继续。
　　常青一回头，险些又摔了一个大跟头。
　　一个腰肢纤细的女人泪眼婆娑地站在身后。

　　那女人哭泣地问：“你是我心心念念的夫君吗？”
　　常青惊骇地倒退几步，连连摆手：“我可不是！我可不是！”
　　“那为何……你跟他长得一模一样？”女子抬起脸，露出血肉模糊的脸。那脸上一团黑，一团红的，眼珠子却还在，正牢牢地锁住常青。
　　常青咬着牙猛地跪在地上，连声讨饶：“大仙，你就放过我把！我家公子还等着我回去给他送东西呢！”
　　“你之前也是这么说——”女人幽怨地说，“你却再也没有回来。”
　　“等我把东西送给公子了，我一定会回来。”
　　“骗子！”女人飘到了常青面前，恨声道，“你本就是个无情无义的畜生，之前与我在一起不过是贪图我的那一点嫁妆。如今嫁妆没了，你眼里就没了我！我不会再上你的当了！”
　　常青忍住害怕握住女人的手，言辞恳切地说：“是我当初有眼无珠，只是你要信我——我早就洗心革面了！”
　　“真的？”女人狐疑地看着常青。
　　“真的！比珍珠还真！”
　　女人笑了笑。常青想女人生前肯定是个美丽的女子，一双眼珠子清澈而美丽……只是如今落在了这张面目全非的脸上，只有森森诡异。女人似是看透了常青所想，只是问：“我如今是不是很丑？”
　　常青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他哪敢说出个“是”字！
　　女人眉眼一弯，说：“虽然你在骗我，但是我还是很高兴……夫君。”这“夫君”儿子说得柔媚，常青差点酥了半边身子。

　　见女人含笑看着他，常青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走了吗？”
　　女人捂嘴羞羞一笑：“夫君，我们这么久不见，不若先好好亲近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