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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二十二章 玄黄(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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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夜的卡默洛特尽是不眠之人:从城外辛苦巡夜的骑士到窗内翻书求解的御医,从狱中满怀愧疚的钦犯到宫里心如刀绞的国王——只有梅林昏迷不醒,亚瑟焦头烂额却无能为力,就只能用拳头对着家具发泄。突然想去见格尼薇亚,那个悲苦绝望却把他们也一并拖到如此境地的女人。小心地为梅林盖好被子,掩上门,他点燃一支火把就大步流星地去了地牢。收押兰斯洛特的监室前坐了一个人,他与他隔着沉重的铁槛分享一壶浊酒。那是高文——亚瑟突然感觉没来由地心痛——他看上去大大咧咧什么都不在乎,但在最危难的时刻总是他最知道心疼朋友。“我真的对不起,兰斯,”倚着生硬的牢门他感觉声音都被哽在了喉咙里;“是我对不起你亚瑟,”兰斯洛特连忙起身——高文这才意识到身边多了一个人,亚瑟的手搭上他的肩膀。
“今天的事我都听说了,陛下,”兰斯深邃的黑眼睛里满是愧疚,“但请您别恨格尼薇亚好吗?她其实不是有心伤害您,她只是恨我太犹豫。事情发展到这步都怪我,如果我早能下定决心从一开始就不纵容自己也不纵容她,一切就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不是你的错兰斯,我也不打算怪格尼薇亚,”亚瑟吐出一记沉重的太息,“我只是想问问她,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本打算放你们走的,你们可以远走天涯再不回卡默洛特只要能幸福就好,可她一定不肯放过我——”
“既然我们已经犯下这样的罪行,便不畏惧死亡,这是我们应得的结局,”兰斯洛特的语调略带忧伤却依旧平和,“不是因为我们的爱情,而是为了我们对他人造成的伤害——葛哈利斯、皮里亚斯,还有梅林——”
“别瞎想兰斯,梅林是不会死的,”高文露出大牙丢给他一个怪异的笑;“是啊但愿,”亚瑟却已完全无法掩饰心里的担忧,“不过谁知道呢,如果说葛哈利斯他们还可以称得上咎由自取梅林却是无辜的,他送我那枚护身符仅仅出于他不吝惜一切的爱,我以为那只是个护身符而已却全没料到他会把自己的命搭在里面……”
“到底怎么回事?”高文和兰斯同时紧张起来;“依瑟在盖乌斯留下的书里找到了答案,”亚瑟忧郁地用手掌支撑着额头,紧抿双唇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梅林出身于很古老的魔法家族,他们可以与龙对话——那个符……是梅林的家徽,上面的魔法是他们家族每一代人用生命构成的守护——他把这样要紧的东西送给我我却不知好好珍惜,我真是个白痴我当时怎么会做出那样的决定……”
“别自责了亚瑟,你也是被迫无奈,”兰斯温和地安慰他,“我听高文说若你不答应烧了它他们就会烧死梅林——”
“我真没用不是吗,身为国王却连自己最在意的人都保护不了。我不知道我现在对梅林造成的伤害究竟有多大,璀斯他们还在查——我甚至不清楚会不会到头来我还是要失去他,而我……哦对不起兰斯,也许我不该对你说这些的,你的境遇比我更为不堪,但我发誓你不会有事的,我一个人伤心已经足够了。等这段风头过去我会给你将功折罪的机会,我会……”
“谢谢你亚瑟,谢谢你的好心,”兰斯说得很轻,像风——“然而如今我只求一死,能与格尼薇亚死在一处,我便死而无憾了。”
“我得说,格尼薇亚还是幸运的,”亚瑟太息,“她该感谢上帝让她遇到了你——也许我们本身谁都没有错,可究竟是谁害我们变成这样子……”
“莫德雷德,”高文的拳头狠狠捶向铁栏,“爷找机会非收拾他不可!”
“他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亚瑟拍着他的肩膀止住他,“你们继续罢我先行一步,我今日来此,本是想与格尼薇亚单独谈谈的。”
他便离开他们来到格尼薇亚的囚室:他依旧给她王后应有的待遇,囚牢里的一切都收拾得干净整洁,依妮也还随时能来照料她。守卫的士兵为他打开牢门,他要求他们退下——格尼薇亚也没睡,她坐在自己的床沿,翠色的眼睛痴望着天顶之外她想象的星穹。“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格尼薇亚,”他只想说主题,“你有没有考虑这样做的后果,你凭什么就认定我是有意害你,害死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也许没什么好处,”格尼薇亚空洞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恍若幽灵,“但我嫉妒你,亚瑟彭德拉根,我们作为国王和王后,地位身份本无差别;你有你的情人我也有我的,而且你的情人比较特殊,我想在忠诚的层面上我们也相互对等。然而你为你的情人加冕册封,给他至高无上的权力换他至死不渝的爱情;你们在人前相互调侃人后彼此偎依,一起哭一起笑一起远征一起叛逆不理教会——你们那么幸福,说什么在地狱也要长相厮守的情话,你们彼此交递的眼神可以出卖一切,但周围人就算知道也要假装相信你们的关系无可指责然而我呢?兰斯和我一直以礼相待,那么多年都不曾越过雷池一步,因为我们只要稍现亲昵旁人的流言就会像夏日里的苍蝇!于是我不甘、我愤恨,我想你能得到的幸福凭什么我就得不到我们是平等的不是吗——亚瑟彭德拉根,是谁说的我们生而平等,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对不起格尼薇亚,但我不能堵住群众的嘴,让群众无可挑剔是国王的责任。在宗教法庭上你也看到了,面对他们的指责与要求身为国王我甚至无法保住他送给我的一件小礼物!是的格尼薇亚,我从一小到现在,见过背叛无数次了,每次都是我信任的人——我的姐姐、我的舅父,这回又轮到我的骑士。我不是指兰斯洛特,我说不清这是怎么回事——我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他们这么做的本意是想维护我的尊严、捍卫宗教的权威,他们实际上是忠于我的但我明知道他们其实不是!他们嫉妒兰斯洛特、他们怨恨梅林,他们想借此机会由我亲手铲平他们的道路而你助长了他们!你宁可相信这些将你和兰斯推上绞架的人也不相信我,不相信我会尽最大努力摆平这件事,宁可鱼死网破也要我给你陪葬你是为什么——难道仅仅因为你愚蠢的嫉妒心,只是因为我比你幸福?”
“确切说,我只是把人心看得太透罢了,”格尼薇亚的叹息沉着而凝重,“我知道我的幸福不能靠你。你是国王,你永远要面对舆论,面对那些指责你连你心爱的人都难以保全更何况你从没在乎过的我。所以我的幸福只能靠自己争取,就算最后被烧死在火刑架上我也死得其所。至于你,你知道人总会想办法保护自己的。我想与你建立同盟却没有成功,那件事发生后我开始怨恨自己先前过于善良——我本以为让你心痛会使我感到平衡,到头来却发现事实不是这样。你是对的,闹成这般对我们都没好处,而你索性烧死我便是了。我现在唯求一死,若讲还在乎什么旁的,只是我不该牵累了我的骑士。”
说到兰斯洛特她静如死水的眼中倏然泛起了泪花。“兰斯是我的朋友,从前是、现在还是——永远都是,”亚瑟说着,目光渐渐游离向铁槛外的远方,“所以我不会让他伤心的——是的,我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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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的阳光似乎也如梅林一般陷入昏睡,天气阴惨惨的,空气里不时飘零下几片雪花。男仆乔治将早餐端进国王的屋子又拨旺壁炉里的火,而亚瑟就只是坐在床沿,紧握着梅林的手,两眼空洞地望着窗外的柴堆缓缓搭作高台。“请用早餐,陛下,”这一年下来乔治已经知道国王的脾气了,他就谦卑地将餐盘轻放在国王床头,“小瓶里是御医送来的法师大人的药。”
“哦,”亚瑟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摆手示意乔治离开,他就兀自拿起小瓶仔细端详起来——“依瑟御医请大法师尽快喝下去,或许对身体有帮助,”乔治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说,“另外今日将由小的服侍陛下更衣,陛下即刻便要去广场执行对王后的判决——”
亚瑟本能地看向梅林,他依旧面如金纸,苍白的嘴唇在稀薄的呼吸里微弱地颤悸,长长的睫毛覆在眼上,昨夜的几颗珠露已然晞干。掰开他的牙床将药并不温柔地灌进去,他为他盖好被子,继而由乔治伺候着换上礼服来到刑场——负责执刑的骑士是年轻的嘉瑞斯,监场的是高文,莱昂和珀西瓦尔各自在街道两边维持秩序。格尼薇亚单薄的身子被缚上刑台,她脸色惨白却全无惧色。亚瑟注视着她,抬起的手掌竟久久不能落下——事实上到头来她不过是个牺牲品。格尼薇亚本没有错,只是她不该生在君王家——她不该是个高贵的公主:一个平民家的女孩本可以过得很幸福,作为高贵的公主和万人瞩目的王后,她的下场却只能落得如此这般。
手放下,橙红色的火焰开始自薪草底部升腾。在白雪覆盖的冬日里火本是最让人温暖的东西,然而这火将吞噬一条仍然年轻的生命——她曾那样鲜活、那样刚烈,那样坚强——
“——FOR OUR FREE LOVE!!!”
一名骑士骑着飞驰的骏马直冲上刑场,他持长矛披盔甲没人能看见他的面容。只大家都认得那身装扮以及他的武艺身手——全副武装的兰斯洛特,就像是从天而降的幽灵,凡靠近他身边的骑士无不应风而倒。高文莱昂众人俱随他长矛的风势退开,而他一路疾驰到刑台之下,随手挡开嘉瑞斯,矫捷地救下他的公主便扬长而去——
“Thank you Arthur.”
亚瑟甚至还没反应过来是发生了什么——在场多数人都没缓过神来。“兰斯洛特越狱了!”良久之后才有人如梦初醒;“白痴,哪有越狱犯人穿戴这么整齐,这分明是他的鬼魂啊!”第二个醒来的人发出一声尖叫。于是人群混乱了,尽管骑士们在维持秩序他们很快就慌作一团,而亚瑟只是僵立在城楼上注视着这一切,直到什么金属的东西轻轻抵上他的左手——
“我早该料到是你,”回过头,他的语调依然沉静,“否则还有谁会想到让他穿戴整齐再出场呢——”
“这毕竟是我们的朋友最后一次作为骑士拯救他心爱的公主,”璀斯丹说着将偷来的监牢钥匙大摇大摆地塞回亚瑟手中,“不过陛下,我们貌似该到广场去维持一下秩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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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利你去哪,”在混乱的人群中只有两个孩子不曾在尖叫恐慌或维持秩序,莫德雷德跟在加拉哈德身后拨开人群一路呼唤着他的名字,加拉哈德却头也不回。“求求你加利,求你不要恨我,求你不要不理我我做什么都行——我去找神父忏悔,我把净罪书背下来我再也不在礼拜上走神我……”
可是人太多了。他无法穿越这道人障,就眼睁睁地看着他金发的天使淹没在汹涌的人潮里。然而他不想放弃、他不能放弃——他发誓如果能换来他的一句应答自己便可以付出一切。去教堂找他,摆脱人群后他深切地明白,自己只可能在教堂找到他。推开沉重的木门,大主教虔诚地在那少年胸前画过十字:他将一件黑色的僧袍套在他的身上,他削去了他美丽的金发——
“不!!!”
双膝不由自主地跪落尘埃,那男孩的眼中满是绝望。加拉哈德并不曾回头,就自顾虔诚地默诵着祷文,而门口的男孩无言地起身,金色的阳光铺洒在他的身上将黑色的暗影一直拖曳到教堂深处。就像被逐出天堂的路西法,他倔强地立在门前,神色里不带一线祈求,却透出强烈的偏执——“送我下地狱罢,上帝,送我下地狱罢!”他突然开始疯狂地重复这句,那语调越来越高亢越来越凄厉,就连教堂的墙壁都被震慑得嗡嗡低鸣——
“SEND ME TO THE HEL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