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去往北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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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往北方
（一）
深红色鲜血一般的晶体映照在男人狭长的黑瞳中，折射出贪婪的光华。身穿着脏兮兮的狱服，冰冷的四壁下有老鼠窸窸窣窣蹿过的声音，金布利却是毫不在意，只是一心一意盯着自己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的晶石。直到监狱的走廊上传来铁门被拉开的声音和看守的脚步声，男人才眸光一转，指尖一动，竟是将那石头丢进了口中。
“咔哒”一声清脆的声响，是门锁被打开的声音。
“出来吧金布利，你被释放了。”
……
墨绿色长发的少女站在深黑色的敞篷军车前，难得地没有穿着那十几年如一日的深蓝色军装。利落潇洒的白衬衫，黑色修身的长裤，墨绿色的长发在脑后扎了个高马尾，鼻梁上居然还带了个平光镜，她低头端着个黑色小本本专心看着，远远看过去竟然还有几分格蕾西亚一般温柔娴静的气息。
金布利在暗无天日的军部监狱里被关了这么些年，刚吓唬完无辜的军官，正眯着眼睛适应室外略微有些刺目的阳光。他一眼看去，只是依稀觉得眼前的少女眉目间有些熟悉——亚美斯特利斯帝国军部强势如斯，他当然不会傻到以为随便一个阿猫阿狗都敢靠着军车发呆，但要他立刻说出眼前人在哪里见过，他却是回忆不起来的。
刚刚被威胁、心情不佳的由依也没有与金布利叙旧的心情，更何况，在她看来他们二人之间也并没有什么愉快的旧事可以叙。伊修瓦尔战争期间，虽然大家都是刽子手，但是眼前这个陶醉其中的二百五根本就是个神经病，也难怪那帮人造人一想到需要杀人放火的勾当就想到了他。
……好吧，事实上还想到了她。
一想到这一点，她就烦躁得有点想抽-烟。虽然这个破习惯已经被格蕾西亚揪着耳朵纠正了很久了。
恩维从驾驶座的车窗里伸出手，对着已经换上了一身白西装的金布利挥了挥，男人走了过来。脸上是一如既往的假笑，金布利先是举了举头上的帽子，随即对少女伸出手，“你好，我是红莲——”
“红莲之炼金术师，乔尔夫·J·金布利，研究领域是爆破。我知道。”
“啪”地一声合上了掌心的小笔记本，由依扬起下巴转过脸，余光瞥了一眼男人伸出的手掌，却根本没有伸手去握的打算。她扬了扬嘴角，直接拉开车门坐进了后排，金布利挑眉，前排的恩维不耐烦地按了按喇叭，他便也跟着坐了进去。
“好久不见啊，金布利。”
比起由依的冷淡，恩维可是自来熟多了。他坐在驾驶座上回过头，将面容迅速了变换了下做了一个最直接简洁的自我介绍，然后他冲着由依抬了抬下巴：
“由依·希尔斯，天空之炼金术师——说起来，你们俩也是老战友了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布拉德雷威胁由依成功，恩维之前被少女打的半身不遂的阴影也散去了大半。墨绿色长发的少女眯着深蓝色的眼眸从后视镜里冷冷地打量着恩维，盘算着自己是不是需要在这里给他再减去一两条命让他清醒一下。
“马尔科医生还记得吧？你们接下来的目标就是抓回他，或者救回他。视情况而言，我们还要决定要不要让金布利你从地图上摸消掉一个小镇。”
少女原本蠢蠢欲动的魔爪微微一顿。坐在她身侧的金布利也适时收回了方才饶有兴趣打量着由依的视线：“当然，这一位可是贤者之石研究的核心技术人员。”
由依迅速地转过头，死死地盯住了金布利毫不在意地侧脸，心底如遭重击——原来，虽然都是身处前线的炼金术师，金布利竟是什么都知道，而她和罗伊却始终被蒙在鼓里，如果不是之前在中央市区的地下遇到了马尔科医生，她到现在也是对这些一无所知。
“贤者之石研究的……核心技术人员？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当时时间紧迫，马尔科医生只是给她简单说了一下贤者之石制造的原理和公式构成，在她对金·布拉德雷的叙述中也隐去了遇见斯卡和马尔科医生的那一段经历。出于各种各样的因素，她现在表现出震惊并且质问恩维他们，才是正确的反映。
“宾果~”一只手抓着方向盘，恩维一边用微微上扬的愉悦语调肯定了金布利的回答，一边从镜子里对着由依露出了一个恶意十足的笑容：“哦对了！说起来当初，如果不是因为马尔科那老家伙坚持说你的研究领域仅限于气体炼成，对研究毫无意义，原本希尔斯你作为医疗组的炼金术师也应该一并合入前线的军事研究所参加这个研究呢……”
恩维故意停顿了一下，嘴角裂开，虽然用着人类外形的皮囊，但那笑容却仿佛和他丑陋的原身一般无二：
“不过也没什么差别啦——虽然没有参加贤者之石的研究，上校小姐你不也一样在伊修瓦尔前线大、放、异、彩？多亏了你的能力为我们活捉了成千上万的俘虏，不然我们上哪里找这么多活体材料？比起马斯坦那个只能抓死人的废物，你的能力的确更适合前——唔……！！”
一直流畅行驶在街道上的黑色吉普猛然在道路上一个激烈的飘移，蛇行穿过了两个车道，引得路上的司机们纷纷鸣笛叫骂；而车座内，伴随着那刺耳的摩擦声同时响起的还有那迅雷不及掩耳的数下闷响——那是恩维脑壳亲吻钢化玻璃的声音。金布利眼前白光一晃，穿着白衬衫的马尾少女已经利落地越到了车子的前排，待他再定睛看去时，墨绿色长发的少女已经一只脚踩在了刹车上，她一只手抓着车顶的把手处，另一条腿屈起膝盖直击恩维的头部！人造人的脑袋与钢化玻璃窗亲密接触的同时，她另一只手抓着方向盘轻描淡写地绕过了几辆飞驰而过的大车回到了原先的车道上。恩维愤怒的骂声刚冒出一个气音，就被她抬脚再次狠狠踹断，鲜血飞溅砸落在车窗的玻璃上，整个车内犹如凶杀现场。一辆半敞篷的小轿车与军车擦肩而过，副驾驶座上原本风情万种的明艳女子似有所觉，偏过头看了一眼，瞬间爆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尖叫！由依扶着方向盘的手一僵，踩着刹车的脚尖微微一转踩向了油门，子弹一般向前超车而去。
激烈地血腥味儿冲击着嗅觉，坐在后排的金布利微微眯起眼睛，惬意地换了个坐姿——被他刻意打开的车窗外传来对他而言如音乐般无比悦耳的尖叫声。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眼前打扮得异常休闲的少女终于和他记忆中倔强凶狠的军医少校合二为一，男人扶了扶头顶的帽子，嘴角扬起了一抹异常愉悦的弧度。
（二）
白色的蒸汽和火车的呜鸣声一起涌向有些阴沉的天空，在风中以缓慢飘逸的姿态消散而去。由依不由得想起了过去某段时光里修斯坐在篝火堆边用皱巴巴的纸片卷起东部特有的一种碎烟叶，沾一下火堆最高点的那一抹亮红，热度凝缩于烟支的末端，男人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笑着吐出白色的烟雾，然后那烟雾升起，模糊了他的面容。
她坐在中央市区车站的站台边，仰头眯着眼看着天，金布利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她的左侧，少女微微偏过头，瞥了他一眼。
“听说你直接来车站买了票，去哪里的？”
“笑话，你是军衔比我高还是拳头比我硬？我们的关系好像还没有好到非要一起行动吧。”
由依面无表情地垂着视线，脚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随即抬起头微笑道，“还是说，牢里关了十年，堂堂帝国的红莲之炼金术师已经连脑子都不会动了？不过抓一个伊修瓦尔人罢了，连自己调查都不会？”
“哼，怎么可能？”面对少女可以说是刻薄的嘲讽面容，金布利似是早有所料，并不为此动怒。他抬起手，颇为坦诚地扬了扬自己手里刚买的车票：“西市区的。根据军部的汇报，那个伊修瓦尔人一路往西边去了。”
“我去北方。”
对方这么坦白，让由依没处怼他，只得没什么好气地亮出了自己的车票——反正就算她现在不说，一会儿也得当着他的面上车。
“北方？希尔斯，我想你应该还没有忘记那些人给你的任务……”
金布利的话音未完，列车站台上的哨音响起，模糊不清的女声在候车大厅里播放起了前往北方列车即将出发的通知。墨绿色长发的少女利落地站起身，脸上带着让金布利心生怀疑的笃定微笑，仿佛他是跟上来还是各走各的她都完全无所谓一般。在这个世界，炼金术师都是科学研究者，而国家炼金术师更是各个领域顶尖的科学家，即便是残忍变态如金布利也绝不例外。科学也好，战争也好，这两者容不下丝毫怀疑和差错，所以身为国家炼金术师的人就算再怎么动摇，最终也一定会选择自己搜集的情报——由依和马尔科医生的关系在军部根本算不上秘密，她知道金布利一定怀疑她从哪里得到了情报，又或者只是摆出一副要去北方的姿态打算中途逃走（对于掌握风的由依而言跳个火车根本不能算事），对于多思多虑的金布利而言，仅仅依靠怀疑去判断这很明显是不可能的，所以就算她说得再怎么清楚……
通往西市区的火车进站。穿着白色西装的金布利仰起头，深深看了一眼由依，抬手按着头顶的帽子，毫不迟疑地转身朝着另一个站台走去。由依眯着眼睛看他上了车，回过头垂下眼眸，无声地吐了一口气。
火车发出催促一般的呜呜声，赶在车辆开出的最后一秒，墨绿色长发的少女跃上了车。她捏着车票循着号码往前走，在路过一个座位时，余光几乎不可察觉地扫过了左侧的某个方向。
那是一个背对着由依，绑着细长麻花辫、穿着粉色民族服饰的新国小女孩，她捧着一条微微带着血迹的毛巾，正小声担忧地对着身侧一个穿着灰白色罩头披风的佝偻老人说着什么。对方微微躬着身子，并没有开口，只是颤抖着无声摇了摇头，按下了少女原本想要朝着自己脸部伸出的小手。
“……”
墨绿色长发少女斜过的目光只不过是极短的几秒。借着给人让路的机会，她侧过身，在张梅扭头从随身携带的牛皮纸袋里取出苹果的瞬间背对向二人，然后大步朝着这个车厢的另一头行去。
（三）
罗伊·马斯坦一身黑衣。他手捧着一束白色的花，沉默地站在修斯的墓前，脸上的表情从温煦有礼到疑惑不解，然后是苍白僵硬、不敢置信、欲言又止、沉默无语……最终他的五官微微颤抖着，凝结成了一个强忍笑意和惊悚的极度复杂和纠结表情。
在短短三秒钟的时间之内，黑发青年的小心脏宛如坐在了一辆脱轨的过山车上一般。
“古、古拉曼中将阁下……！！！”
眼前的夫人——不是，男人……也不对？那么就说眼前的“老者”吧……一身深紫色的外套罩在雪白华丽的衬裙上，与外套同色的蕾丝花边遮阳帽下，浓妆艳抹的面容竟然有几分雍容华贵的气息。在注意到罗伊那呆头鹅一般傻愣着的表情时，“贵妇”眨了眨眼睛，被涂成了紫红色的双唇一扬，对着黑发军官抛了一个飞吻。
罗伊：“……”
这可能是他人生中最希望由依·希尔斯在他身边的时刻了……因为那个女人绝对不会注意什么上下级关系，她的话估计已经带着眼前的贵妇阁下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锁上门，一顿拍桌狂笑、疯狂吐槽甚至拍照留念。
——那样的话，即使他没有绷住一个忍不住笑出声来，也不会多显眼吧。
虽然觉得自己忍笑忍得肺疼，但是罗伊还是飞快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语调，将眼前的事态和自己的老上司、同时也是他最信赖的部下莉莎·霍克艾中尉的外公，东部战区最高总司令古拉曼中将交代了个清楚。
当然，在军部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罗伊也不会天真地以为想要说动这位浸淫官场多年的老人精只凭人情就行得通——在抛出大总统之位作为诱饵的同时，他也将目前共同承担风险、可以信赖的同伴简单告知。
虽然对方是霍克艾中尉的外公，但是和正直坚定、义无反顾的莉莎不同，这个男人虽然不会背后捅刀子，但是当他发现形势不利的时候，改变立场对他的生死束手旁观也是非常有可能的。
察觉到了罗伊心中所思，古拉曼中将那藏在太阳帽和浓厚脂粉下的嘴角扬起，形成了一个微微显得有些狡猾的弧度，沙哑的老者嗓音刻意拉出了几分女人的尖细感。
“由依·希尔斯？如果没有看错的话，那个丫头刚刚在中央市区的车站和金布利碰头后分别登上了两趟不同方向火车，恐怕此刻正协助金·布拉德雷追杀斯卡和马尔科医生一行人吧？连昔日的恩师都打算翻脸不认的家伙，你也真敢说她是值得信任的人之一，马斯坦？”
“虽然我对于那家伙在想什么一直不太清楚，不过……我相信，希尔斯是不会伤害马尔科医生的。”
在伊修瓦尔战区不过做了两年不到的军医便被调到前线成为了“人形兵器”，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曾经怀抱着想要“报效这个国家，拯救所有亚美斯特利斯国民”这个理想努力学习炼金术却被派去伊修瓦尔的罗伊，大概是最能够了解少女当时心情的人吧。
不……又或者，连他也不能够真正懂得她的心情。罗伊永远不会忘记，在某一次成功攻陷了一个地区后，他、修斯和少女一起巡逻清理战场时，她曾经停下脚步，默默伸手合上了一个怀着死去婴儿、伊修瓦尔女人的深红色双眼——然后她闭了闭眼睛，低声告诉他们，就在两个月前，她去前线接应一对亚美斯特利斯的无国界医生夫妇，帮助他们接生了这个女人的孩子……然而大军围城，孤儿寡母又有何处可逃？或许压死这对无辜母子的硕大石块，就是她用炼金术唤来的风所吹落的。
曾经因为这个孩子的降生有多么的幸福和喜悦，那时便有多么悲伤吧……然而这就是战场，然而他们又是军人，身为国家炼金术师的他们，甚至连像普通军人那样崩溃便逃离战场都做不到——只因为那样，会连累身后同样濒临崩溃的部下死伤更多。
但就是那个时候，少女深蓝色的双瞳中，燃起了足以让罗伊不顾一切信任的幽冷火焰。
那样的火焰，在伊修瓦尔的每一个日日夜夜都不曾熄灭过——伊修瓦尔彻底沦陷的那一天，罗伊、修斯二人与她穿着沾满灰尘和血污的军装，并肩站立在城墙下，注视着金·布拉德雷缓慢地于城墙的最高处站定，亚美斯特利斯的旗帜在坑坑洼洼的城壁上悬挂而下，那个独眼的最高裁决者手按着佩剑，俯视着所有人。
那一刻，他听见少女的声音在自己的耳边突兀地响起。
“如果只有去到最高的地方，才能够改变这个国家……”
【“——那么约定吧，这条大逆不道的路上，算我一个。”】
……
“不……”
深黑色的双眼微微垂下，记忆中的那个瞬间，墨绿色长发的少女虽然一身狼狈，但是那双眼瞳深处深蓝寂冷的火焰却仿佛有着灼伤任何人的炽热和决然——仿佛烙印般永远刻入在罗伊的脑海深处。他的声音微微一顿，在古拉曼中将稍显疑惑的视线中，黑发上校将沾着露水的花束轻轻放在修斯灰色冰冷的墓碑前，站起了身。
“准确地说，我相信她——”
就像修斯相信着他和她一样，被留下的二人之间也拥有着常人或许永远无法想象，牢不可破、坚不可摧的信任纽带。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就是那么地奇妙。修斯活着的时候总要手忙脚乱地为二人调停关系，可谁又能想到当修斯离开，曾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水火不容、针锋相对的他们，居然微妙地、更加彻底地团结凝聚了起来。
风助火势，火助风行。因为被同样的疼痛熨印过，因为那双眼睛里的火焰从未熄灭，所以——
“能力也好，为人也好，希尔斯的一切——我全都相信。”
“是吗……说起来，老朽也曾经是这样相信着雷文那个老东西，但是……”古拉曼中将微微拉长的尾音带着些许不以为然的意味，但最终，他叹着气摇了摇头，并未说完。
“新国有句话叫做‘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罗伊笑说着，眼中没有丝毫的动摇，“阁下，被咬的是你，我又为什么要惧怕？”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去往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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