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留下来，做我的皇后 “不要啊！ ...
-
福润哈欠连天地坐在那匹老马上，强忍着困倦摇摇晃晃地往百济帝都——慈州而去。他这把老骨头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百济本就寒冷，又赶上白露，夜半前行更是苦不堪言。他心底也暗暗抱怨，这皇上前半夜说什么也不走，非弄到后半夜，他好容易才看着人收拾干净了炫华殿，才刚刚睡下，谁知无殇一声令下，全部人马又连夜收拾包裹踏上了回京之路。怪不得老辈人都说：做啥也别做奴才。福润撑了撑耷拉下来的眼皮，又打了个哈欠，无精打采地继续在那匹又老又瘦的马上晃着。
这第一日还好，福润撑了下来，不过谁知接连下来的几日，莫无殇竟然一直躲在马车里一声不吱。福润试探着凑到马车旁问了几回：是否继续赶路？里面永远只传来莫无殇闷闷的“嗯”声，便再无下文。害得福润不得不一边安抚着众人，一边派强干精壮的亲兵多置备些干粮，分发给大家，好在马背上解决吃食问题。
到了第三日，福润熬了好几宿的眼睛受了光，勉强地挣开，朦胧中他看到了沐浴着阳光的钟楼剪影。此时晨曦刚出，橘红色的暖光飘飘洒洒地落在刚刚下过雪的慈州城上，折射出温柔的粉色光线。他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般忍不住地吸起鼻子来，捶了捶生硬的老腿，骨头咯咯作响，终于结束了行程，他听到浑身酸痛的肌肉都在哭泣。
一众人马像得救一般朝着终点狂奔，未到太阳全部升起，就已经快马加鞭地赶到了城楼下。守城的小侍卫慌慌张张地打开城门，吹起迎君还朝的号角。莫无殇依旧在车里，并未下辇，他将所有的人往莫无忧那里一推，直接命人驾车奔着禁城凝华殿去了。
马车长驱直入，惊扰了路过的宫人，一个小宫女端了盆水慌张地躲马车，谁知一转身撞到了旁边穿着翠色衣服人身上。小宫女一抬头吓得扑通跪地，忙道：“玉姑姑恕罪，玉姑姑恕罪！”
穿翠衣的女子名叫玉娘，是莫无殇身边的掌侍女官。玉娘拭去衣服上的水珠，和善地对着小宫女一笑：“不打紧。”
那小宫女却连忙放下手中的水盆，跪行两步，攥起衣袖一句一个“奴婢该死”地替玉娘拭起裙子来。倒不是玉娘的和善有假，而是她那条裙子着实金贵。识货的人一看那晶莹剔透的翠色，便知是产自绢村的天蚕丝做成的极品。往日里绢村还在的时候，这裙子就已是世间罕有之物，现在绢村已经全村被灭，蚕房也被烧得精光，绢村丝缎于世间绝迹，玉娘这身裙子便是倾城之价也难再求得。再说，莫无殇的后宫没有一妃一嫔，独独将这天蚕丝裙穿在玉娘的身上，她在后宫的地位自然是无人能及，别说是这个平凡的小宫女，就是朝中大臣也须给玉娘三分薄面。
马车疾奔而过，玉娘顾不上和那没眼色的小宫女纠缠，她急急地抽回裙子追着马车去了。莫说那车轮镶金滚龙华贵无双，在这宫里敢长驱直入的车子除了皇上的还有谁的。无殇这次出去比往年的日子都长，中途还有十五泽州牧叛变以及皇帝驾崩的讹传，玉娘近些日子来寝食难安，好容易见到皇上的车辇回宫，她怎会错过。
玉娘气喘吁吁地跟着马车跑起来，一路上遇到了许多向她行礼的宫人，她视若无睹，只是顺着那暗红色的宫墙一路向前跑。好容易见那马车渐渐慢了下来，她心中一喜，不想却被路上的一块石头绊倒，膝盖直撞地面而去。突如其来的剧痛让玉娘瞬间脸色煞白，额头沁出汗珠来，可她却顾不得管那带血的伤口，只是慌忙检查衣裙是否被磕破。一番搜寻下来，还好，虽然腿上流了好多血，但是外面的裙衫完好如初，玉娘面露喜色，胡乱揉了一下腿，就一瘸一拐地往马车边走去了。
她远远地看见赶马的小太监回头对着车内说了几句话后，就跪安了。过了一小会儿，轿帘掀起，出来了一个眉目清秀面色白净的小太监，扶住皇上的手下了辇。玉娘心中吃了一惊，因为莫无殇自小就有洁癖，从来不允许人近身，平日里除了福润可以为他铺床洒扫以外，也就只有她可以进入无殇的寝宫做些布置了。
玉娘放慢了脚步，边蹒跚向前，边仔细地盯着那小太监打量。瞧了半天才看得分明，那太监一只手捏紧无殇的脉搏，指尖还微微泛着红色。玉娘大惊，皇上这分明是被挟持了。她顿时手心发凉，脚下生风般地快速向前挪动，完全忘了自己那条呼啦啦淌着血的腿。
“皇上。”玉娘紧唤一声。
细玉心里咯噔一下，眼角飞快地瞟了眼来人，眸光微滞。虽然时隔六年，但那个身着翠衣的女子却依稀还有当年的模样。昔日梨花院落里，苏羽清凉的眸子似花若雪，她在细玉五岁起就侍奉在她身边，这样的人岂会因岁月无情而忘得一干二净。
玉娘看到那小太监的第一眼，雾气就氤氲了眸子，忍住即将落下的泪水，紧咬着唇，但还是禁不住浑身的颤抖。走到细玉身边，玉娘忽然膝盖一软，跌倒在地上，染红了青墨石铺成的宫道： “二小姐……”
昨日苏羽，今日玉娘，这是无法改变的身份。
“玉娘，你受伤了。”无殇神色从容，对着神色涣散的苏羽淡淡地道。
细玉手下的力道重了一分，她弄不清莫无殇心思，那晚她在竹轩胁迫莫无殇，逼他下令回慈州，他应允了；一路上，莫无殇有无数次机会逃脱她的挟制，但他却一声不吭地带她进了宫。在宫外，她一人之力对付不会武功的莫无殇，应该不在话下；可是如今他们进了宫，百济龙卫中向来高手如云，再加上那狡诈阴险的莫无忧，她随时都有可能命悬一线。
“走！”细玉冷冷地道，她虽认出玉娘就是当初她和姐姐的近身侍婢——苏羽，却不能分辨她是敌是友，不得不谨慎为妙。为今之计只有将莫无殇软禁凝华殿，才能再做打算。
无殇看着玉娘，脚下动作稍微迟了些，手腕上立即被细玉掐出一道血流来。
“不要啊！二小姐！”玉娘急得大呼。
细玉心急如焚，另一只手顺势掐住无殇的咽喉，三步并作两步将他拖入了凝华殿。
身后的门重重关上，细玉很快地扫视四周无人之后，就一脚将莫无殇踹到殿堂中央，又急速地移动到莫无殇面前，从腰间掏出一粒胭脂色的药丸，捏起他的脸，将药丸丢进他的口中后，她的心神才稍稍安定了一些。
“你现在吃了我的‘地狱莲花’，如无解药，三个月之后将肠穿肚烂而死，所以最好老老实实地听我的话，否则，别想在这世上多活一天。”
无殇的淡淡的眸子里一直蓄着温和，静静地听完细玉的话，竟一点儿也不着急，只是忽然咳嗽了一阵：“玉儿，给我找点儿水喝，你的药丸太大，噎着我了。”
细玉一愣，猛然间被他的淡漠激怒，抽出手狠狠地给了他一个耳光，清脆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殿堂间，久久不散。
无殇皓白的脸颊上顿时多了几道手印，他轻轻转过脸，淡淡地笑着道：“这么多年，你脾气还是那么坏，去给我找点水喝，我真的被噎到了。”
细玉眼圈通红，所有的愤怒都在他淡漠的容颜中被激起，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机械地一次次抬手、落下……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浑身气力被抽干了，才无力地倒在无殇的身边，抬手摸摸脸颊，竟然满是冰凉的泪水。
无殇的嘴角挂着血，却看不出痛苦，他只是微笑着再一次道：“脾气真坏！”
细玉狠狠地抹掉脸上的泪水，咬紧牙齿道：“莫无殇，从今日起，我在地狱，便拖你至地狱，你休想安安稳稳地过完最后的时日。”
“嗯，这个决定不错，这样我和玉儿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无殇修眉微蹙，眸子望着远方，仿佛看到了遥远的未来一般，充满着痛苦的憧憬。
“少废话。从今夜子时起，‘地狱莲花’每隔两日就会发作，到时候你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看你还能不能像现在般淡然。”细玉冷冷地笑道，眸中尽是恨意，像是从地狱来的恶鬼修罗般可怖。
“三个月后，我会怎样？”
“肠穿肚烂，容颜却光辉不腐，你尸身所在之处会寸草不生。这样的死法对于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你来说，再合适不过了，不是吗？”
无殇苦笑了两声，对上细玉的眸子：“‘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原来最了解我的依然是玉儿。不过，玉儿，有没有让我败絮其外的方法呢？我希望可以表里一致地死去。”
细玉冷厉地站起来，斜睨着他：“哼，你还是想想怎样熬过以后生不如死的每一天吧。”
无殇静静地望着她转身的背影，嘴角又是一抹微笑，眸子里有些不慎明晰的光芒飘飘地闪着： “玉儿，我们谈个交易吧。”
细玉回身，冷冷地道：“你有什么资格与我谈交易！”
“凤家全族的性命，这筹码分量可够？”
“莫无殇，你以为我会再次上你的当？休想，你此次必死无疑，我恨不得再喂你百颗、万颗毒药，立马看着你肠穿肚烂化为一滩脓血。”
“可是，你毕竟没有，并且还留了我三个月的性命，不是吗？”
无殇起身，扫扫身上的狐裘，抬起袖子拭去嘴角的血迹。紫色衣袂下是他笑颜依依，气定神闲。
细玉被他哽得说不出话来，莫无殇说得没错，只要她的家人一日下落不明，她就必定受制于他。
姐姐死得那个雪日的影像忽然纷至沓来，往昔杨柳依依之时，海棠花开满枝头的样子，在一刹那彻底碎成了粉末。所谓恩义永相决，其实只需要一个瞬间。
凝华殿渐渐暗了下来，莫无殇俊朗的侧影岿然不动，细玉终于压抑住杀人的冲动，生硬地道：“说条件。”
无殇转过脸，眸子隐入黑暗却仍然掩不去其中清澈的光芒，他恍然松了口气一般，字句清晰无比地道：“留下来，做我的皇后。”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留下来，做我的皇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