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千年（修改版）》顾倾城

14、第八章：春天里的奇迹重逢（下）

　　（28）

　　“千秋又要赌了？不过这次不关你的事，你就算担心也没法改变的啊。千秋那小姑娘啊，脾气是有的，就是倔强嘛，没有用的，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说服她改变决定了的事情……说是说，她小时候是不是受过什么心理创伤，在那个小小心脏的某个角落留下了阴影？……哇，警告你不要敲我的头，那个部位是储藏了世界各地的豪华菜单的，你敲得我失忆了，到时你养我啊？最最重要的是，敲那里真的很痛很痛的啊！”

　　厨师阿海一开口便是长篇大论的心理辅导，即使被痛敲头部也收不了口，不知是否因为在著名餐厅的厨房里待久了，那里禁烟静言，他早就憋得心理有问题，一有机会就疯狂发泄。
　　千年非常非常不满意：“我来找你是希望你给我想个帮上忙的办法。毕竟……”她低下头，
　　“现在是要我代替千秋去参加电视直播比赛。”

　　“唉，说起来，我真的是帮不上什么忙的，就算是能帮上的，也是倒忙。”阿海抓头：“如果是烹调比赛那又不同。”

　　千年一副几乎要哭出来的样子：“狄明威已经告诉我了，这个欧阳箐是坏人，最近关于千秋的负面新闻都是他搞出来的，这次直播比赛的目的一定不只是比试一场这么简单，他们是冲着千秋来的。就算千秋做好准备，也不一定能应付，我怎么就敢争着出头呢？这次我又得拖他们下水了。“

　　她掩面：“你说我这样讨厌的人活着有什么用处呢？”

　　狄明威在旁边看着，见到千年表情能放能收，又会装样，又会吓人，几乎要为她鼓起掌来。
　　谁知这厨师阿海也是个硬点子，面不改色：“嗯，没错，你真是累了一帮人，害了千秋要为了补偿，千秋出了乱子，英蓝那小子一定找你拼命，还有那个霍立，呵呵，他可能也会翻脸，别以为狐狸尾巴藏得好，我就看不见。这几个人，全是千秋派，少了千秋这个核心，他们就不会集中啦。”

　　居然来个落井下石。

　　千年放下手，这回是真的哭了，脸上泪痕斑斑，吓得阿海面如土色。

　　“喂，大小姐，你千万别哭，我阿海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女孩子哭，你一哭，我就会味觉失调，把糖当盐放……”

　　“那，那怎么办才好？”千年抹着眼泪，顺手擦在阿海的衣角。

　　阿海像被火烧到一样跳起来，离千年足有三米远，他苦着脸：“很简单，其实占卜的结果根本不用担心，以你姐姐的大能，什么预测不出来。关键在于，你要把结果好好说出来，你演的不是普通人，当然不能就这样说出来。所以……”他捏着自己的脸，似乎想要把自己的脸捏得胖一点，他有点心烦意乱地说：“所以我们只要研究怎么能把结果表现出来，而且骗过观众的眼睛就可以啦。”

　　旁边的狄明威听得睁大了眼睛，难怪千年说能找到阿海可以说是春天里的奇迹。这个小子确实头脑机灵，难得认真起来说一句话，居然直指问题核心。

　　（29）

　　“对不起，我不会跟她说，你自己去找她吧。“英蓝一口拒绝。

　　千年求助的眼神投向霍立。

　　霍立看看英蓝，耸耸肩，为什么要被吃定的总是我？他喝干了放在面前酒杯的酒，站了起来。可是忽然又想起来：“不行不行，我没有试过。”

　　要到女洗手间里面去呼唤女孩子，虽然他不是没有试过，但这种事情在酒醉的时候，尤其身边的女人是可称红颜的那种，做起来没什么，还有点风流韵味，可是在清醒的时候去做就是另外一回事。明知故犯是一种尴尬。

　　“我教你啦……”千年的尾音拖得长长，看到的一线希望让她开始撒娇。

　　“不行啊。而且，道歉的事情总是自己由头到尾去做才算诚意嘛。”霍立瞄向英蓝，暗道那家伙似笑非笑的看着我，我知道他心里在打什么主意。

　　最后千年看向狄明威，狄明威却以坚定的目光告诉她：自己的事情要自己解决。

　　千年无可奈何：“你们都是坏人，都学会一套跟红顶白。哼，我知道了对付欧阳家的法子，可是偏偏不要告诉你们。”

　　霍立看看天看看地，装没有听见。

　　英蓝索性微眯着细长的眼睛，对着手里的葡萄酒杯在放电。

　　没有人相信千年会有好的办法，她一向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只除了狄明威。狄明威知道千年从厨师阿海那里拿到了好点子，巴巴地扑过来献宝。她做其他事情一律率性而为，但到了要面对姐姐，就算是小小一句道歉，也得拖着别人来壮胆，不知多紧张。

　　不管别人怎么看她，狄明威却只觉得她只是个没人帮的小女孩，不然不会被她拖入她们一伙，跟英蓝、霍立这些社会精英站在一起。

　　不过，这样也好，精英们帮千秋，他帮千年。

　　千年是气呼呼地冲进自己的洗手间的。这间奇异结构的洗手间是因为房子位置的特殊性而建立的。身具异能的千秋选中这间房子是因为发觉房子这个方位有着奇异的磁场，可以作为不同时空空间的交汇处。以千秋的话来说，就是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通灵出入口。

　　水是沟通灵界的最好的道具，通常灵异人士用以占卜或预测、沟通的用品都多与水有关。在房子里面，最多水的地方就是洗手间。

　　这就是这间奇异洗手间的由来。里面的结构还照顾到两姐妹的迥然品味，采用了截然不同一分为二的设计。虽然双方都对另一方的品味不以为然，但这洗手间的确就是两人最多交汇的地方。

　　嵌在洗手台前面墙上的镜子，并不是千年华丽设计的那一方，而是千秋简约设计的那块嵌在柏木框里的蛋圆镜，则是连接对方的直接连通口。

　　千年憋着一肚子气冲进来，可是在看着千秋的御用镜子时却忽然失去勇气。她不知如何开口。

　　“对不起？”“我错了？”还是“请原谅我的幼稚，让我们重头来过？”

　　千年的嗓子哑了，是给以内疚后悔为主的毒药害的。

　　她不知自己迟疑了多久，最后还是将手掌抵在了镜面上，可是，说什么好呢？如果换了是自己，该怎么样才能原谅她？

　　她无力地将头抵在镜面。

　　千年垂下的眼睛并没有看见，她身体接触的镜面缓缓地起了波澜，是一圈圈的涟漪，以她的额头和手掌为圆心，慢慢向四周扩散。平静光滑的玻璃镜面忽然就像变成了微风拂过的湖面。

　　“千秋，我该说什么，你才会原谅我呢？我一向都是这么冲动，这么自私，这么……不会替别人考虑，不不，我只不会替你考虑。”

　　“你什么都不用说啊。”

　　千年惊讶地抬头。

　　涟漪扩张得越来越大，但越来越稀疏，涟漪中央出现了她的影子，她面带微笑，千秋出来了。

　　“傻瓜。有的人是注定要照顾别人的，因为她比较强势，所以必须负担比较重的责任，所以必须要替自己，也要替她的亲人和朋友考虑。我刚好是这个角色，这是因为我比你聪明的缘故呀。”

　　“什么嘛？！你会比我聪明？”千年跳了起来，就像毛被倒着刮起的猫，但看见千秋的嘴角噙着的笑，她忽然放松：“也是，如果不是因为我比较笨，也不会干出这样塌自己人台的事情来。”她很黯然。

　　“你说什么话呢。”镜里的千秋慢慢伸出手来，与镜面千年的手掌相触，她轻轻的说：
　　“千年，你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已经在替我考虑了……我很高兴你能这么想……在上次害你失去身体的事情发生以来，我不祈求你原谅我，我只希望你能比较不讨厌我，现在你已经做得非常好，我，我很高兴……”

　　千年眼圈都红了：“千秋，别干傻事！我知道你要为了我又要跟那人去赌。那人一直想要的是你的灵魂，只要你不要让他有机会得到，就算为我报仇了。”

　　“你认为我会输？”

　　千年沉默了一会儿，断然说：“是的，只要是他选中的人，我以为，没人可以摆脱他的诱惑。”

　　“千年，你是第一个这样跟我说的人……”镜里的千秋有点惊讶，随即笑了：“我知道你是真正的向着我，所以，我一定要赌这一场的，请再让我试一次。其实作为被选中的人，这才是我的宿命吧，请不必替我担心。”

　　“千秋……”千年犹豫着问：“我可以知道当初你为什么一定要和那个人赌呢，在开始的开始，如果不赌，不就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了吗？”

　　镜里的千秋脸上的表情凝了凝，过一会儿，再度挂上微笑：“等我赢回所有的时候，再告诉你。”

　　“那么……那个黄历，为什么选中他？”千年千方百计想打消千秋的念头：“是什么让你信任他？”

　　“是因为……”千秋沉吟着，“千年，你相信我的塔罗占卜能力吗？”

　　千年点头：“千秋，我比任何人都要信任你的能力。”

　　“那么，我告诉你，我替他算出一张‘倒吊男’的牌。”

　　“‘倒吊男’？虽然我不懂塔罗，但那不是什么好牌吧？不是一个小偷给抓住了给倒吊惩罚？”千年绞尽脑汁搜索脑内关于塔罗牌的知识。

　　“千年，塔罗牌中并没有绝对的好和绝对的坏，好和坏都是相对的。‘倒吊男’其实表示的是自我牺牲的精神。”

　　“那个家伙会自我牺牲？”千年嘟囔着：“被倒吊的人最后还是死了，他对于我们是陌生人，为什么要为了我们牺牲生命？”

　　“因为……哎！”镜里的千秋皱了皱眉头，叹息：“因为那张牌给我的第一感觉是那么强烈，强烈到我立即认为这个人有牺牲精神……牌面那个男人被捆着一边脚髁倒吊在一棵树上，手放在背后，一条腿跟另一条腿成fylfot十字，这个姿态明明很痛苦，但是他脸上的神情却那么平静，没有丝毫的痛苦，这是他的自愿！就是这种殉道者的表情打动了我。”

　　“啊，我亲爱的姐姐，你不觉得在占卜里掺入太多感情因素了吗？”千年跺脚，明显急了。

　　镜里的千秋笑了：“我亲爱的妹妹，谢谢你的关心。但是塔罗就是这样算的啊，塔罗是连接占卜师和问卜者的桥梁，占卜师的灵魂要和牌的灵魂契合，当牌显示了问卜者心中所想，进入了问卜者心中，也就是把占卜师的灵魂带入了问卜者心中啊。”

　　千年苦笑：“我说不过你，但是我还是很担心很担心，这个人……也不是说他不好，但是他的精神真的足够强大吗？”

　　“这就需要我们的信任来巩固啰！”千秋这样做了总结。

　　千年再也想不出来阻止的理由，最后的努力面对着那副拥有强大力量的牌也被轻易击破。
　　尽管千秋如此自信，对自己对黄历对塔罗的预示都是如此信任，但千年心里却总有不好的预感。听说，过于盼望一件事情会令到某些征兆自然而然向盼望的方向转化，即便是没有，看在别有用心的人眼内，也会往自己倾向的方面解释。

　　千秋拥有常人难及的智慧和能力，但是在面对亲人的问题上，能否作出正确的判断呢？千年突然希望，亲爱的姐姐能够少爱自己一点，也许那样的话，事情会在真正正确的道路发展。

　　（30）

　　现在的布局有点诡异。霍立坐在洗手台上，交叉着双臂，英蓝坐在椅子上，那是洗手间里唯一的椅子，他自己从千秋卧室搬进来的皮椅子，把室内的空间占去了大半，他就是这样，无论什么时候，保持形象都占在首位。而千年，她开始的时候坐在浴缸边缘，最后索性坐在抽水马桶上，还把一条腿压在臀下。

　　狄明威不想跟霍立并排坐在另一个洗手台上，更不想坐在浴缸上，而洗手间内似乎也容纳不下第二张椅子，最后，他只是抱着臂站在门口。

　　四个人都注视着柏木框镜子。那里面是第五个人。

　　“是这样的，我认为，千秋，你可以试着预测题目。”千年说。

　　“我可以试试，可是把结果告诉你之后要怎么做呢？”镜里的千秋说。

　　“是担心我的表现吗？”千年歪着头。

　　“不，是担心欧阳家族的表现。”千秋作沉思的表情。

　　这样的场面，霍立和英蓝早就见怪不怪，狄明威却只是第二次看见，他目不转睛地瞧着这本应在灵异片里才会出现的场景，移不开目光。

　　第一次所见的激烈场面带给他的冲击，到现在还令他心有余悸。

　　但现在看到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美貌少女，神情各异地面对着面说话，恰是一对双胞胎姐妹在聊天一般，害怕一开始消减，便渐渐觉得赏心悦目。

　　只是，她们和颜悦色所商量的事情，却不是普通的聊天这么简单。

　　千秋的话似乎有点深奥，其实大家都可以了解。预测题目并不难，甚至预测结果也不难，但难在表达的人怎么可以表现自己的力量而已。毕竟如果欧阳家族来个现场秀的话，千年能不能现场抽出正确的塔罗牌也是问题。

　　霍立在叹气：“我们是不是应该把千年送去赌技速成班？或者，魔术师培训班？”

　　英蓝：“你觉得千年是这方面的材料吗？还是你希望她可以从这方面发展？”

　　“亡羊补牢总好过坐以待毙！”霍立说。

　　“我不觉得现在的形势很坏，或许，对方只不过是想赢而已，我们既然应付不来，就见形势行事好了。”英蓝似乎经过深思熟虑。

　　“你的意思是想放弃这次挑战吗？告诉你，欧阳家族怎么会这么简单，他们一定会籍着这次机会将千秋拉下台的。”霍立不以为然。

　　“太严重了，千秋从来没有上过台，拉下台从何说起。”英蓝抓霍立字眼。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意思。”霍立瞪了英蓝一眼：“千秋不再是大众偶像了，那人也就会失去对她的兴趣。”

　　“咦，那不是正好吗？”英蓝笑。

　　“什么嘛，当一个人已经没有价值，那时候谁要跟她打赌呢？”

　　话说到这里，两个家伙不禁住口对看，这才发觉两人立场迥异。一人希望千秋从此退出江湖，做一个普通人；另一个则希望她保持知名度号召力，那是赢回一切的筹码。

　　千年也不理他们，只对着镜子说：“千秋，你是真的不要教我塔罗牌吗？”

　　镜里的千秋低下了头，不言语。

　　“算了啦，我随便说说的，千秋你不要介意啦，我根本就不想要学塔罗牌，听说泄漏天机的人命运很不好的……其实，你是怕我学不会，反而会出溴对吧？”

　　镜里的千秋叹了口气，“塔罗牌不是用来玩的。”

　　千年眨眨眼睛：“那么用来作弊可以吗？”

　　一句话听得大家都瞪大了眼睛。

　　千年振振有词：“我想过了，比赛分三场举行，三赛二胜制。如果我在第一场用塔罗牌作弊，就是按千秋预测的顺好牌，到时只要逐张逐张抽出来就对了。那么，第一场，我就起码就不会输。”

　　“那么第二场第三场呢？”霍立笑嘻嘻地问，随后眼睛瞪圆，跳下洗手台，伸出手来探在千年额头。

　　“喂喂，我没有发烧。”千年抗议。

　　“那你拿一个鸡蛋来干什么？”旁边的英蓝惊奇地问。

　　“拿来给你们看看。”千年将鸡蛋交出来。

　　霍立小心翼翼接过鸡蛋，翻来倒去，还放在洗手台上磕磕，蛋壳破了，蛋清流了出来。
　　确实是一个普通的鸡蛋，还是生的。

　　“你在搞什么？把我们的浴室都弄脏了。”镜里的千秋皱眉。

　　“那个……这是一个普通的鸡蛋不是吗？”坐在椅子上的英蓝也皱眉。

　　“没错。”千年得意的说：“不过，这也是一个不寻常的鸡蛋，因为，它可以表现出最高的秘密。”

　　谁都猜不透千年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有站在洗手间门口的狄明威脸带微笑，他知道那就是厨师阿海亲传的法子。

　　千年笑着说：“反正，只要把第二场的答案告诉我，我就会用这个鸡蛋来告诉观众。只要第一场我用了塔罗牌，而且算对了，接下来我用其他的方法他们只有更欢迎。这第二场，一定可以过关。”

　　英蓝跟霍立对望一眼，再看向千年时，目光中已经有了几分信任和佩服。

　　“可是……”千年突然又低下头去：“这第三场的表现方式，我可怎么都想不出来了。”
　　镜里的千秋突然说：“我有个办法。”

　　众人都看着镜子。

　　千秋说：“认输！”

　　“认输？”英蓝跳了起来：“这算什么方法？”

　　狄明威也非常惊讶，他还从来没有听说过天才占卜师亲口认输的事，不是他亲眼听到也绝不会相信。

　　千秋有耐性地解释说：“这第三场，主办方准备用动物参予卜试。在这个世界上，只有生物的行动最难预测。只要是有生命力的东西，它的行动会随着思维随时改变，而它的思维又会被现场的因素所影响。所以，我的结论是，只要我不在现场，这第三场的结果无论如何不能事先预测。”

　　天才少女占卜师的结论一锤定音，谁也无法反驳她的结论，众人都觉得一阵失望。

　　只有千年，始终昂起头，现在她坚定地说：“既然不能事先预测，那么我可以现场来猜，我的运气可一向好得很，放心，千秋，明天我一定会赢！”

　　她的话掷地有声，狄明威直起了腰，这就是那个永不屈服的女子！

　　他笑了，说了走进这里来的第一句话：“我相信你，先给你订一束祝贺的花，要足够大到可以把你包在里面的。”

　　千年回眸嫣然一笑：“我最喜欢粉红色的玫瑰，要九百九十九支，天长地久，一支也不许少。”

　　狄明威失笑，她还是那么会猜遣人，但是他却从未觉得被猜遣得这么开心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