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千年（修改版）》顾倾城

13、第八章：春天里的奇迹重逢（上）

　　（26）

　　狄明威的话似乎对千年起了作用，隔了几天，千年又来找狄明威，这次没有开车来。

　　她请狄明威陪她去找一个人，她说这个人可以帮得到千秋。她还说，祸是自己闯出来的，假如自己能够解决掉这个大麻烦，千秋的心情就会变好，自己或许可以说服她不要开始第二场赌局。

　　狄明威发觉这女孩子在一个星期不到的短短日子内迅速长大，她懂得负责任和进退，然而，人变得成熟便意味着要学会妥协和牺牲。这也是千年要上的第一课，她一变得成熟便准备牺牲掉拿回自己躯体的机会。

　　这个赌局也许比想像中更凶险，狄明威想。

　　千年把狄明威带到一间开在闹市街尾的大排档，然后开始坐下点菜。狄明威很奇怪，难道找这个人将会很艰苦，需要事前补充体力？或者是，千年约了那人在这里等？

　　千年摇头不答，只是一股劲儿催着上菜，一脸很期待的样子。

　　千年点了个五柳松子鱼，狄明威要了炒青菜和栗子焖鸡。

　　汤是早上来了，别的还好，那个鱼却迟迟没有炸好，别的菜都放得凉了，还是没有上的意思。

　　千年开始催了好几次，示意要退菜，结果打发服务员一去，回来的时候，手里托了一盘鱼。

　　虽说卖相不错，但吃的人已经过了胃口。千年盯着这鱼，还没有吃一口，脸上的表情就变得非常古怪。

　　狄明威看看她的样子，一时也猜不出她心里打的什么主意，自己先夹了一块放进嘴里。那一小块鱼肉炸得透，入口即化，浆汁酸甜适中，美味似乎在舌头底部埋下炸药，舌头上的味蕾被刺激像得无数绚丽的烟火一齐在嘴里爆炸。

　　狄明威瞪眼：“这鱼……“还来不及赞叹，后面大厅忽然传出争执声。

　　狄明威刚来得及转过头，“啪”的一声，一碟菜在他脚边爆炸。

　　一个凶霸霸的声音大声吼：“你懂什么，牛肉本来就不能炒得太熟的，收水了就刚刚好，有血丝是因为我没有用酱油上色盖住血色而已，再返锅就会太老。你到底是要吃莴笋炒牛肉还是要吃莴笋牛肉干？你到底会不会吃？”

　　食客抗议：“经理……我不过投诉牛肉不够熟而已……”

　　“你明明就不会吃，凭什么投诉我？！”

　　“因为我，我是出钱的……”

　　“哼哼，出钱就了不起么？我也出十五块钱，你来炒给我吃！”

　　“经理……经理……”

　　狄明威伸伸舌头：“这么凶的大厨！”

　　那厨师脾气大，年纪却不大，还很年轻，留着清爽的平头，样子很精干聪明的样子，狄明威觉得他看上去比自己还小着两三岁。身上穿着厨师的白衣服围裙，出乎意料的不像通常的大厨有个圆胖的身材，他是个瘦子，看上去不像会这么容易动气的人。

　　这时经理出来了，赔礼道歉一阵叨扰，当然是要叱责对客人无礼的厨师。

　　一面对顾客弯腰：“这席酒菜打九折，九折好不好？”

　　顾客佯佯：“我是来吃菜的，不是来受气的。”看见人家的姿态低了，声音越发高上去：“这里的厨师都这么大牌，我以后怎么还敢来吃？！”

　　经理连忙赔笑，好说歹说，对方终于是重新落座了。

　　那边大厨不干了：“我的菜从来不是用来打折的，谁要重煮让他煮，我不会。”

　　顾客听到，又站了起来嚷嚷：“什么服务态度，真是！不吃了！不吃了！”

　　经理气得跺脚：“阿海，你不要干了是不是，给我回厨房去，这个月的奖金扣一半，你好好反省一下！”

　　厨师阿海耸耸肩，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要回厨房，眼尾忽然触到一对亮晶晶的眼睛，他一转头，千年正瞪着他看。

　　刹时间，厨师阿海大叫一声，冲向门口，夺门而出。

　　千年早有防备，连忙丢下一张大钞，追了出去。

　　狄明威不知状况，只听到经理在旁边气急败坏：“不成体统，阿海，你不要干了！”他愣一愣，也追了出去。

　　厨师阿海跑得比兔子还快，狄明威先追上的是气喘吁吁的千年：“怎么了？他就是你要找的人？”

　　“快，快帮我追他……他，咳咳……”千年喘得说话都不完整，只顾直直伸着手指着那厨师背影。

　　“我和你根本没关系，你别再跟着我喔。”远远的阿海居然听到这一句，远远的抛下一句话来。

　　“嘘”阿海在街角长长吐出一口气，脱下头顶的厨师帽，这帽子显然过紧，在剧烈的长跑运动中居然也没有被吹落。

　　“反正也是不合适的。”阿海顺手就把帽子扔到地上，收回手的时候顺势理理被帽子压扁了的头发。

　　他的动作忽然停顿，脸上浮现出苦笑。他一摊手：“喂喂，我不认识你，你死死跟着我干什么？”说完这一句，他低声嘀咕：“简直就跟要肉骨头吃的野狗没什么两样嘛。”

　　狄明威可不是什么野狗，他对付这种人可算是极富经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居然接着还拿出一枝笔：“嗯，你，如果没有做坏事，为什么心虚？说，你的身份证号码，住在哪里？”

　　“你算老几啊？”阿海拖长声音，放肆地表达着自己不满，一面十指交叉，用力勒得自己的手指关节发出格格声。不说他的好手艺，单论他的型格和脾气，狄明威都觉得他比当年的自己要更富有成为街头老大的潜质。

　　“我是警方特派探长，一级警官狄明威。”他掏出证件来扬了扬，在阿海伸出手想拿来细看的时候缩手收回放回口袋，没打算让自己的证件给人细看。

　　这是他的习惯，也是大多数同行的习惯，在于防范自己的证件落在不法分子手上，一方面也为了维持身份的权威，没有必要对一位嫌疑分子如此明白地交待自己的身份，一丝不苟的身份证明通常是给上司看的。

　　但狄明威的理由却没有这么深入，他的理由要简单的多，他一直认为给他照证件照的摄影师技术奇烂，把他的尊容加以丑化，既然会令看到证件的对方因为相片和真人的样貌差得太远
　　而产生困惑的话，倒不如一开始就不让他看清楚好了。

　　厨师阿海的表情就像尝到了过咸的汤，不过他随即说：“身份证我没带在身上，阿Sir，这是需要拘捕我吗？”

　　“你得接受我的提问。”狄明威觉得对方带着广东方言的口音听得很不习惯，他吊儿郎当的作风也让人觉得很不爽，不过他的重点不在于查身份证这等小儿科的工作，他左顾右盼，等着千年的降临。

　　阿海嘴角歪歪：“阿Sir，我不认识你。”

　　“我知道，我也不认识你，但这跟我需要盘问你好像没什么关系。”

　　“阿Sir，你不用看了，就算千年那小丫头来了，我也不会听她的话。”阿海说完这句话，就将身上穿着的厨师服一扯，手工拙劣的二流厨师服胸前的扣子登时全部扯脱，他用力一反臂，将脱下的衣服往狄明威头上蒙去，拔脚就跑。

　　狄明威反应可算快，他还没有掀开罩在头上的衣服，右手已经拔枪，大喝：“站住，我要开枪了。”

　　可是对方简直是顽劣分子，一点也不受吓，等他掀掉罩头衣服时，阿海的身影刚好消失在拐角的街口。

　　狄明威咒骂一声，还枪入匣，追过去。

　　说实话，现在这人也已经引起了他的兴趣。居然有这么胆大妄为的人，见着警官一点没有惧色，就算人家拔枪也不怕，这人要不是先天缺少害怕的细胞就是屡屡犯案的掼犯。

　　真不知道千年为什么偏偏要来找他帮千秋？

　　狄明威追了两步，忽然发现阿海高举双手，一脸尴尬地从巷口倒退回来。

　　“你这家伙，跑去哪里？”狄明威伸手去摸枪。

　　谁知阿海见到他就像见到老朋友，马上打起招呼来：“阿Sir，你好啊，又见到你了。”又向面前的人点头哈腰：“大佬，我的老朋友来了，我不是要跑，我是想去买罐啤酒跟我的阿Sir朋友喝一杯而已。”

　　他语气里刻意强调的“阿Sir”二字让狄明威皱起了眉头，这滑头不知又借助他的名头打什么鬼主意。

　　当追逼阿海的人冒出头来的时候，两队人都愣了愣。

　　对方露出奇怪的神情：“又是你！你没有死？”他手里也拿着一把枪，说话的时候不自觉地移动方向，跟狄明威枪口对枪口。

　　（27）

　　狄明威和过去被称为小四，现在显然已在组织内辈分上升的“四哥”无论从身份还是气质还是外型都绝对称不上同类，唯一有交集的地方也许就是他们曾经都是“小”字辈。

　　阿海在初次见到他们相会的时候，一度还曾认为这是他借以脱身的良机，一为官兵一为贼，自古水火不相容，更何况，这贼还随身携带危险火器，警察身上也携带相与抗衡的武器，这情状，如果不能混水摸鱼实属第三者无能。

　　可惜如意算盘在手拿枪支的贼开口打招呼的一瞬间被打破。

　　狄明威也有点意外，他看看小四拿着的枪，对方显然有点紧张，本城明例规定市民不得私自藏匿枪支弹药，不用问也知道小四手里的枪绝对没有正式牌照。

　　他几乎没有考虑，枪熟练的在手里挽了个枪花，插回腰间的枪匣，露出愉快的笑容。

　　小四几乎也是同时的，把枪收了起来。他藏枪的地方比狄明威的要隐秘，狄明威就当没有看见。

　　小四说：“你的伤怎么样了？”

　　狄明威说：“早就好了。”他并没有提上次小四帮助他逃跑的事情，江湖男儿很多事情都不用说出来，心照不宣。

　　小四点点头，问：“这个家伙犯了事吗？”

　　“是啊，我正在调查他，他居然趁我不注意就溜了，真比泥鳅还狡猾。”

　　小四深有同感：“没错，这家伙我也找了大半月了，这才找到，居然连工作也不肯做，看来是没有诚意还钱的。”

　　“哦，他欠了你们的钱？”狄明威问的是你们，并不是你，小四并不是那种在大街上拿着枪逼着欠债人还他钱的人。

　　“没错，五十多万。”

　　“喔喔……”狄明威吹声口哨，“这小子还蛮值钱的哪。这样好吗，我借用他两天，后天在这里把他还给你，怎么样？”

　　“没问题。”对方爽快的答应了。

　　就这样，三言两语间，就决定了厨师阿海的命运。

　　狄明威没有跟小四道别，转头朝阿海笑笑：“小子，你是我的了。”

　　阿海直瞪眼：“什么你的我的……”他的抗议没有说完，身后的街道处传来气喘吁吁的喝声：“阿海，怎么见到本姑娘就跑，你很怕我吗？”

　　阿海不满地扯扯嘴角：“才不，一个小姑娘，有什么好怕的。”

　　说归说，狄明威明显看见他的脸青了一下，就像晴空忽然飘来一片乌云，虽然很快就让他自己强力驱散了，但这却是无法隐瞒的事情，他对千年心虚或者害怕，这是显而易见的。

　　现在的气氛有点冷。

　　狄明威已经灌了两罐啤酒下肚，对面而坐的两个人还是没有打开话匣子。

　　“嗯，千年，你不是说他要帮你什么忙？你只管说就是了。”狄明威开口，这人是借回来的，事情得尽快解决。

　　阿海闻言瞪眼说：“什么帮忙？我最没用了，什么事都不会干，最不会的就是帮忙。”

　　千年摇摇头：“先不说这个，阿海，你见了我就跑，我很凶吗？还是样子很可怕？”
　　“咳”狄明威一口酒呛在喉咙里。

　　“没错。”阿海看看瞪眼的千年，笑嘻嘻的说：“变得更美艳动人了嘛。”

　　千年撇撇嘴：“卖口乖。你哄女孩子的本事可远远比不上你的手艺。”

　　“是嘛。”阿海懒洋洋地，忽然想起什么，靠近身来：“千年，你跟这位阿Sir是不是很熟？他是你的新男朋友？”

　　“噗”明威嘴里的啤酒又喷了一次，急忙阻止：“喂，你靠这么近干嘛，坐下坐下。”

　　“这样好啦，你跟你的……朋友说一声，放我走路，我得以脱身，一定以身相报。”

　　“什么嘛，你见到我就跑，还说什么报不报的，分明就是装不认得我。”千年对上这比她还要古灵精怪的小子，气质登时沉稳下来，时刻都像在提防吃暗亏。

　　阿海扬扬眉：“也没有怎么跑啦，只是……咳，我自己跑了出来，又惹了麻烦，不想让朋友们担心而已。”

　　接下来，狄大侦探便听到了如同密码般的无厘头对白。

　　“嗯，这次很严重？”

　　“是很严重。”

　　“多少？”

　　“不能说……不能拖累大家的……”

　　“那就算了，当我没问过。”

　　“呃，那个真的很严重，所以，其实，我已经卖身给刚刚那间大排档，不卖五十年是不能还清的啦……不不，是同时卖身给三家，不然我就算死了也还不清呢。”

　　千年心不在焉：“哦”，转头向狄明威：“你听到没有，你的犯人很值钱呢，你小心看着，如果走了，卖身三家的就是你了。”

　　阿海急了：“他？他就算卖也没有人要。”

　　明威便配合地笑：“是啊，卖五十年还卖三次才赚五十万，恐怕我说出去也没有人敢要。”

　　“五十万？”千年啧啧摇头：“阿海你越来越没出息了，不欠个五百万还想着要躲呢。”她想了想：“千秋他们赶着找你，你就为这个躲起来？区区几十万，零用钱也不止啦，你怕他们笑你？还是怕英蓝骂你？”

　　“千年小姐明鉴啊，你要知道英蓝那家伙最看我不顺眼，他知道我又去……一定要威胁斩我手指的……这样好了，你放我走，帮忙先还钱就是了，我以后分期付款再还给你……以我特级大厨师阿海出马，不用三年一定就可以还清了，再加一成利息怎么样？一成哪……”

　　“不对，如果你真的要我帮忙还，你干嘛不自己来找我？而是偷偷躲起来，你又干了什么坏事哪？”千年发觉气氛不对。

　　“……这酒不凉了，老板，拿三瓶冰冻的来……这啤酒不冰的话简直比劣质茶叶泡水还难喝。”

　　“阿海，知贤不是跟你一起到欧洲去的吗？他现在人呢？”千年穷追猛打。

　　“老板，换一个牌子，不要这个牌子的……对了，我在欧洲新发现一个牌子，口感一流……这里没有？没有也不能将就啊，马马虎虎换三瓶‘呼吸’来……什么？‘呼吸’你没听过，这是什么破店哪……喂喂，我是指出你们服务的不足，给你们提出诚恳的意见，你怎么，怎么打人哪……啊……”

　　结果三个人带着一嘴的酒气和一肚子的气吹着凉风坐在路灯下面的人行道阶梯上。

　　“阿海，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是这个样子。说到不想说的话题就会乱扯一通。那次因为把耗子药当成味料拌在猫食里毒死了知贤的猫也是这样，最后还装自己也吃了嚷着要洗胃。三年了，你有点长进好不好？”千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情态。

　　“我……我……不就是一时脾气不好，骂了卖酒的老板么……”阿海埋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知贤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啦？”千年一言道破。

　　“他没事啦。”阿海终于说。“知贤他什么事情都没有啦，只不过……只不过他留在罗浮宫替我还债而已。”阿海艰难地说完，难得地脸皮红了一下。

　　“什么？你把知贤抵押在罗浮宫替你做苦力？”千年眼睛瞪得溜圆，那副模样与其说是惊奇不如说是想杀人。

　　“对不起，其实……我也不想的……如果罗浮宫有厨房，我一定会自己留下来……”阿海低下头，一副后悔莫及的样子。

　　“好了，闲话少说，阿海。”千年换上了一副严肃认真的表情：“这次你无论如何要帮我。不然……”她更认真地加上一句：“我会马上告诉英蓝你在欧洲做的事情，还有知贤的事情，当然之前会先把你丢给你的债主，给他们点好处，要他们务必要对你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