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酌清酒四 ...
-
底楼雅阁,脂粉幽香四溢,锦缎层峦环绕,每处厢房无不是低语呢喃,浅笑连连。
纵然我也算经历过人事,但这场景显然比我知味楼别开生面多了,我借着轻咳,将手握成拳遮点在脸前,由老鸨带我到统领订下的厢房。
“公子,就是这一间了。”
我拿了张银票把她打发走,示意姗姗推门进去:“一会儿拿出你真本事把那叫什么青青的给比下去,事成之后少不得你的好处!”
老鸨果然对人情世故了解得分外通透,这间厢房单从规格上看,就明显比别处大一倍不止。
较前我以为所谓青楼不过是提供一张床一席桌,价格翻倍的酒水,以及环肥燕瘦各色美女而已,今日方知真真开了眼界。
屋内水汽弥漫,门一推,便有一阵清热的气息扑面迎来,如初春暖香和煦的风。两旁各有一席青石桌椅凳,上置剔透的翠玉酒杯,绿蚁新醅酒,红纱围幔布。当中是一池袅袅温水,裹着阵阵玫瑰花香,雾气升腾,如梦似幻。加之,耳边女子笑如清铃,撩拨动人心神的水声。
真当是不经意闯入了神仙逍遥窟。
一声“三娘,再拿壶好酒来”让我从愣怔中醒过神来。
那九门步军统领赤着身子趴在池边,一旁递酒水的女子容颜绝丽,艳粉的纱衣掩不住白皙的肌肤,微一俯身倒酒,敞开的领子里露出傲人胸姿。
有如此美色在旁劝君更尽一杯酒,想来春三娘今日光酒水就有不少进账。
但我今日怎还有心情去羡慕这茬。
这名妖媚女子正是华九青。
无风自飘的帘帐一掀,苏慕从帘子后走出身。青丝散落,白衫胜雪,侧脸在浮动的水光映射下,看着越发雅人深致。但他的脸色不是太好。不晓得是不是因为看华九青这么卖力伺候统领的缘故。
我略略想了下,决定以自来熟的方式接近统领大人。
但他此时不方便接近,我只好换个目标,腆着脸笑道:“在下城东牧氏,祈王爷,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吧?”
苏慕负手而立,幽深的眸子悠悠扫过我全身上下的男儿装扮,末了,轻哼一声:“你这副打扮是上这儿找哪位姑娘来了?”
我心虚地摸摸鼻子,把身后的姗姗推上前去:“快见过祈王。”
姗姗姑娘尚有自知之明,与那厢华九青的容颜一比,她也就不好意思去统领那凑热闹了,转而身子一软贴到苏慕跟前,温声细语道:“祈王殿下,可久没来了,姗姗很是想念。”
听这话里的意思……难道姗姗跟苏慕原是旧相识,而且,还经常把酒言欢。
今日出师不利,事情一件件出乎意料,我倍感哀愁。
苏慕先是蹙了下眉,再瞧了瞧我,手臂一伸将姗姗拉入怀里,唇角洋溢着邪谑的笑:“本王也很是想念。”
他这话虽是对姗姗说的,但目光却定定望着我,似不想错过任何一丝表情。
“王爷,这位是?”那边统领疑道。
苏慕明眸再再望向我,笑道:“是本王的一位故人。”
“哦?既是如此,不如邀王爷你这位朋友一道过来泡温水饮美酒。”他又喝下一杯酒,痛快道,“有如此两大美人当前,谈不尽的风花雪月,还谈何国事?”
这岂不是与我此行本意背道而驰?
我想了想,走上去道:“其实在下这次前来,实是有事相商。”
统领若有所思地瞄了我一眼,又接过华九青倒满的酒杯,道:“春宵一刻值千金,有何事能比这重要?”
我正要回答,他却继续说道:“何况,王爷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今日酒水美人的账都算我的,你若再不过来一块痛饮三大杯,就是不给我九门步军统领面子!”
我只好慢步过去,隔了一人的距离。
华九青就如不认识我一般,默不作声地递我酒杯。
我自认酒量算是练得不错了,但此酒入口,如刀子般浇过唇舌穿肠过肚,我不由皱着脸,张嘴吸气。
“哈哈哈!好!”统领看我咽下喉中,豪气地摔杯子大笑,“这漠北的烧刀子,你是我见过喝得最爽快的!王爷不陪我喝,你喝!”
我拼命睁大辣到沁出泪的眼睛。无语默然。
若他在我饮前说明这是漠北的烧刀子,以我目前的身子能喝这么爽快吗!
统领敞怀笑着,也没个顾及,“哗啦”一声就从池子里站起身,健壮的上身全都赤/裸露出水面。他笑道:“小牧兄弟,你这个朋友我交了!”
“呵呵……”我勉强笑着,红着脸,把头扭开。
“来,再干一杯!”
再喝就晕了,我忙拒绝道:“不用了!我酒量不好。”
“小牧兄弟无须过谦。”统领说着,再往前走来几步,被温水泡红的皮肤渐渐浮出水面,看样子竟是要赤身拾阶而上。
我噔的脸上发烫,吓愣在当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就在我头皮颤栗,不知所措的时候,手心忽然被一股温暖包裹住,映入眼帘的是一袭白衣,混着清幽好闻的楠木香。
“方才统领也说了,此处有谈不尽的风花雪月。那么,本王与牧兄弟就不做打扰了。”苏慕再偏头对华九青道,“九青,你留在这照顾统领大人周到。”
“是。”华九青低眸应他,倒酒的手一顿,酒汁洒了不少。
可惜苏慕并没看到。
他唇角依旧带笑,但周身气场浑厚沉闷,一声不吭地拽着我,在拐角处寻了个空房,狠狠将我丢进去。
“你带我来这做什么?”我转头恼道。
“你说呢?”他反手锁了门,燃着火的眸子一瞪,把我拖到跟前,欺身压着墙,蛮横的吻很凶地落下来,带着粗重气息。
我浑身一震。脑海里迅速闪过新婚夜的情形。
纵然那时我能自如应对,但那都是拜春/药所赐,如今我头脑清醒,这种有损妇德的事断不可一犯再犯。
是以,在他撬开我唇舌之时,我毫不含糊地一口咬了下去。
苏慕一僵,松开对我的桎梏。
口中充斥着淡淡的血腥味,我喘气道:“苏慕!我女扮男装来这不是为了闹着玩的,我是……”
“我知道。”苏慕静了会儿,又道,“不过,我以为来的人是他。”
我怔道:“他这几天太累了,我想替他分担着。”
苏慕眼底的星光瞬时黯淡下去,挺久后,复又抬头再看向我:“你胖了些,看起来,牧如风把你养得很好。”
突然想到牧如风穿着青衣的水袖长裙,拿我无可奈何的样子,我嗤笑一声道:“他倒是真的没有亏待过我。”意识到苏慕僵硬的脸色,我正了颜色问他:“所以,你找华九青陪那统领喝酒,是为了帮我与如风?”
“不是!”
他微微恼怒地转过身:“若不是母后找我,我绝不会管这种闲事。”
我不甚在意地笑笑:“那最好,我与如风不用承你的情。”
“想来此事由王爷出马必是事半功倍,那我这就先回去等好消息了。”我拍去身后粘的壁灰,挽起袖子欲走,没走几步,却又被苏慕强行拉回来。
“啊,你——”
“你与如风,你与如风……”他用力扣着我的肩,几乎是咬牙切齿道,“许珞珞,你如果非得跟我强调他,那用不用我再让你回忆一遍你的新婚之夜是跟谁在一起的。”
他不容分说把我打横抱起。
帽子掉落地上,长发随之散开。
“苏慕,你放我下来!”任我如何挣扎捶打,对他来说依然没有丝毫影响。
我被强按在床头,眼睁睁看他用另一只手解开外衫内衣,然后熟练地解开肚兜。已近三伏天,当他把最后一件衣物褪去,胸前依然察觉到凉意。
苏慕微不可察地吸了口气,低头俯视我。然他仍旧是衣衫得体高高在上的模样,这比较让我羞愧地闭上眼。
“珞珞……”
他低喃着,眼神迷醉,细致的吻从脸颊到耳垂,从脖颈滑向胸前。
全身如有万千只细蚁在撕咬。方才喝的烈酒后劲十足,像是都在这一刻喷涌勃发,每一处他碰过的地方都在战栗,像是在害怕,却更像是在邀请。
我为自己容易动摇的意志感到难过。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牧如风万分恳切对我说的那句:“叫夫君吧,我想听。”
还有,他说:“我想有一堆孩子,承欢膝下,足够了。”
我委实不是个好妻子。眼前蓦地一片迷蒙湿雾,我低声呜咽。
苏慕身子一颤,微微抬起头,十指穿梭在我发间,轻轻吻去我眼角的水渍,翻开被褥盖在我身上,低道:“我不碰你便是……别难过了。”他面上失了神采,像是褪了墨的图画,教我心里没来由的一揪。
我张了张嘴,想要安慰他,抚了抚肚子道:“我不愿意并非讨厌你,而是,我,我有了孩子……”
他漆黑的瞳仁猛然一缩,抓着被褥的手无力垂下,似受了什么刺激,肩头微微颤抖,不可置信地深深望着我,没有言语。
我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忙改口说:“不,不对,我的意思是,即使没有孩子,我也不会跟你做这种事。”
说完,他紧紧蹙着眉,脸色更难看。
我闭口不说话了。
过了半晌,却听苏慕低着头,音色不稳道:“城东货物被扣留的事在你来前我便与统领谈妥了。”
“你偷偷出来这么久,他们应是很担心,一会儿我送你回去罢。”
我点了点头。
他悄然背过身去,我拾起衣裳重新穿好:“走吧。”
出得春满楼,外面已是入夜,且这晚的月色显得特别寂寥。
许是因为苏慕一路无话。
我觉得这条路走着很漫长很漫长。冷月清辉,将我们的身影长长投在地上。
如今回想起来,只依稀能忆起他那晚生硬冷峻的侧脸,和幽幽然如深埋在雪地里,冰凉没有温情浸润的眼眸。
我从不曾怀疑过苏慕在朝堂上的手段和能力。
但我当初亦不晓得,大皇子如其大多数爪牙不堪一提,但有能耐的人往往藏得最深,只在趁你不备才会拿刀从背后捅你。若我能早一点知道九门步军统领要求苏慕拿什么与之交换,也许那样往后的苦痛就不会那么复杂。
苏慕依然步行送我至柳梢巷口。
远远可见牧府门前,红灯笼下方站着的一个人,步履沉稳地朝这走来。
苏慕的视线从那人慢慢移回到我身上,眼底若有情丝轻轻漾开波纹:“往后有他护着你,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牧如风脾性虽好,却也绝不会教自己吃亏。”
“……”我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上来。
“他生愿作,朝云暮雨。朝朝暮暮,共你无期。”苏慕说着淡淡笑了笑,再一次用温暖手指撩开我耳边的发,凑身低道,“保重了,珞珞。”
身后的步伐声渐近,我被圈在一个温实的怀抱里。
夜浓如墨,我看着苏慕高傲的身姿一步一步负手远去,最后隐没在无边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