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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一期一会(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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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晟席上大发雷霆,众人心里都不好受,尤其是这七夕,情人一年一会的节日。不论最后是谁惹怒了皇上,思来想去,这始作俑者却是季敏彤,后宫妃子平日便少见皇上,如今好不容易得了机会,却因此事被勒令宫中反省,不可随意出宫半步,便不由得将脾气撒在了季敏彤身上,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讥讽她,说的季敏彤忍不住委屈,暗自垂泪。
其间唯有莫婷嫣帮她说话,只是季敏彤心中仍有怨怼,从不领情。待众人离去,莫婷嫣本想陪季敏彤回宫,却被对方一口回绝,她讨了没趣,心中也不乐意,便独自回宫。
季敏彤心中委屈满腹,一时不愿回那冷清的宫殿,便随意行走,不知不觉走到了皇城南端的角楼。
当日角楼被焚,事后虽有重盖,但尚未完工,如今塔楼架着高架,一片凄凉。
季敏彤想起当日在楼上,慕容晟的甜言蜜意,现在却是物是人非,一时又是万般情绪涌上心头,忍不住便红了眼眶,哭了出来。
呜呜咽咽的声音好不凄惨,她坐在塔楼下的石阶上,哭的伤心。
正当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忽然一人暴喝道:“谁在那里?”
季敏彤一惊,想这角楼偏僻,更是已出了后宫范围,她怕被人发现,更怕危险,不由紧绷起来。就见一个男人从塔楼内走出来,他手上提着一个灯笼,一身侍卫衣着,走到石阶下,季敏谦才看清了对方,原来竟是那日在火场救了自己的人。
“原来是你。”季敏彤吸了下鼻子,抹了抹眼泪。
樊烈此刻也看出石阶下哭泣的人是季敏彤,先是一愣,随后便屈膝跪拜,口称“彤妃”。季敏彤挥了挥手,让他起身,自己这幅狼狈的样子被人看到,一时尴尬,便转过了头。
一阵风吹过,虽是夏日,但夜间仍有些寒意,季敏彤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樊烈见了,便靠近她,替她挡住了风口,道:“这么夜了,不知道彤妃怎会在此……”
这半年来,季敏彤闭门思过,樊烈从不曾见过她,也不甚了解。只因她是季敏谦的妹妹,因此有心关怀,却不想季敏彤挑眉道:“我在哪里,需要向你解释么?”
樊烈登时胸口一闷,心中暗道:兄妹两人皆是说话蛮不讲理的人。只是面对季敏谦那气死人不偿命的语气,他不甘多过愤怒,而对着季敏彤却有几分厌恶。只是这人毕竟是季敏谦的妹妹,又是个娘娘,自己只能忍耐。
于是说道:“娘娘息怒,只是这地方白日工人施工,又已是后宫之外,我怕娘娘危险,不如让我送娘娘回宫吧。”
季敏彤上下打量樊烈一通,本想说,跟着他只怕自己更加危险。可转念一想,又住了嘴,转而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樊烈。”
季敏彤打量他一番,见樊烈人高马大,身材魁梧,却不似其他侍卫一样看起来就是个粗人,这樊烈若是穿起了儒袍,倒是像个儒生,想到这里,季敏彤不由有些出神。
樊烈见她不说话,耐着性子又问道:“娘娘,我送娘娘回宫可好?”
季敏彤这才回神,脸上一红,点头道:“好。”
樊烈不说话,季敏彤也不好开口,可走了两步,季敏彤便抬头对着月亮发呆,随后感慨道:“今日可是七夕呢。”
樊烈一愣,不知如何接话。
季敏彤悠悠叹了口气,道:“我记得你,当日在火场里救了我。”她其实哭过一阵,已觉得心情好了许多,本来樊烈救过自己,心存感激,但是因为方才自己置气,所以出言不逊,如今想来也是有些不好意思,所以找着话题,不想对方因为自己是个蛮横无理的姑娘。
樊烈从后面看着季敏彤的侧脸,却不由想起季敏谦来。知晓季敏谦极为疼爱这个妹妹,于是问道:“娘娘怎么会走到这里来了?”
季敏彤回过头,看了眼樊烈,抿了抿唇,又叹了口气,寻了个干净的石阶,坐了下来,道:“你那日也在这里,知晓我和谁在一起么?”
樊烈见她坐下,便知一时走不掉了,只好屈身蹲下,但身份有别,他也只能半跪着,道:“我知晓,当日娘娘是和皇上在一起。”
“是啊……”想起当日美好,季敏彤微微一笑,那一笑如春风拂面,百花灿放,樊烈看的一怔,脑海中不经意闪过一张哈哈大笑的脸,却是季敏谦。他登时心头一阵乱跳,低下了头。
“那日皇上曾对我说,若只是两人,他不愿我叫他皇上,而是直呼姓名……”
樊烈没有说话,忍不住心底一阵唏嘘。
“只是,如今……皇上只怕不记得那话了。”想到今日的冷落,季敏彤黯然无语。
那与季敏谦相似的面容一阵失落,樊烈看的几分不忍。只是自古帝王多无情,他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只是瞬间想起那一日他救下季敏谦之后,皇上那般的惊慌失措,叫人无法相信。
再开口已是安慰出口,樊烈道:“娘娘,皇上待娘娘定是有情。”
季敏彤闻言,双眼一亮,问道:“是么?”樊烈不忍,只得点头。季敏彤双肩一垮,又道:“只是,今日皇上对我不多看一眼,只喜欢婷嫣姐,就连我哥,也是帮着她。”回首一顿,又问道:“你可知晓我兄长是谁?”
樊烈点头,道:“季敏谦大夫,宫中无人不知。”
季敏彤听他夸奖季敏谦,不由一笑,道:“我哥很厉害,这点人人都知道。”说起季敏谦,仍是忍不住从心底骄傲,樊烈看着这样的季敏彤,觉得她也不是那般讨厌,反而几分可怜。
季敏彤扫了一眼樊烈,见他半跪在地上,于是说道:“你也别跪着了,这里就你我二人,不如坐下陪我说说话吧。”
樊烈先是一愣,但见季敏彤几分恳求的眼神,暗叹一声,道:“那樊烈便恭敬不如从命了。”说着,撩袍坐下,却坐在了季敏彤身后一接台阶,并未与她同坐。
季敏彤又道:“你可知晓皇上很喜欢婷嫣姐?”樊烈不知宫中这些事,不好回答。好在季敏彤也不是问他,只是自言自语,她接着道:“我哥也很喜欢婷嫣姐……若不是皇上看上了她,她本该是我的嫂嫂。”
樊烈一惊,这才醒悟过来,季敏彤所言的“婷嫣姐”便是静妃莫婷嫣。他起初没有想太多,可现在一想,却觉得这当中错综复杂,但觉口中一片苦涩,不由问道:“你兄长他如今还是喜欢……”
樊烈不知该说是静妃,还是直呼其名,只得住了口。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过问,只是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问出了口。若是别人定会多想,好在季敏彤心思不在这上。
她摇头道:“我不知道……但是,我觉得兄长仍对婷嫣姐真好。”
樊烈皱眉,道:“这话怎讲?”
季敏彤叹了口气,她本是满心烦恼,如今遇见樊烈,自是有一种不吐不快的感觉,于是便这几日听来的事情,与樊烈说了。从季敏谦为莫婷嫣看病,又费心寻来花草种子,因此皇上才开始频频造访朗贤殿。今日泛舟之时,虽说是为了让自己散心为主,后来皇上却与莫婷嫣说笑不停,全然忘记了旁人。
樊烈听到这里心中暗叹,皇上宠幸静妃一事,他在宫中也有所耳闻。只是没有想到这其中牵扯季敏谦。想到季敏谦为了莫婷嫣得宠,竟不惜做到如此地步,心中一阵酸涩。不由说道:“季敏谦当真是情深一片。”
季敏彤一怔,转过头怔怔看着樊烈,问道:“你也认为我哥他对婷嫣姐……”
樊烈听她询问,登时醒悟自己说了什么,忙摆手道:“不,不,我不认为季……大人对静妃有所图谋,若不然也不会对她这多年来不闻不问。只是季大人情深意重,他对友人总是尽心尽力。”
季敏彤点头道:“是啊……兄长心好,总是说医者父母心,悲天悯人,却不想想自己……也不想想我……”
听她前言,樊烈心下附和,虽然最初与季敏谦有过矛盾,但是见过他为流民营的难民尽心医治,也见过他奋不顾身的冲入火场救人,更见过他对旁人和蔼可亲,知晓他其实心地善良,但唯有面对自己,时常口出恶言,让他又恨又气,若是可以,真想将他按在身下暴打一顿,只是事后看到他因逗弄自己而开怀大笑,又觉得满心欢喜。
樊烈正想着,却听到季敏彤最后一句,顿时一愣。
只听季敏彤道:“今日宴席上,兄长非但不肯同我换座位,还当众呵斥我……”一时委屈,又忍不住垂泪。
樊烈不耐的“啧”了一声,以他对季敏谦的了解,那人定不会将季敏彤置之不理,只怕是当中有了误会,只是他一个外人不好多言,只得安慰道:“你哥在宫中也很为难,你也知晓,之前是太……”议论太后该是大罪,因此樊烈只说了一个字就住了口,转而说道:“总之他也听辛苦的,你也该体谅他一下。”
季敏彤叹道:“若是他愿意,便可以来看我,也可以叫皇上来看我,可是他偏偏没有。”
樊烈又是一阵无言,他觉得季敏彤当真是小孩子心性,季敏谦当初是如何的如履薄冰,他听说过,亦见识过,那日火场下,上官云曦看待季敏谦的眼神,当真是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他一直以为太后针对季敏谦不过是小有刁难,但那日看到了眼中彻骨的杀意,还有在南巡路上,太后派来的杀手,对季敏谦的态度也是杀无赦。这份恨意,究竟为何,他不知道,却只道季敏谦的艰辛。
季敏彤入宫之后,除去火灾一事,从未被太后苛责,他便知晓这当中季敏谦或多或少,定是委曲求全。因此此刻听闻季敏彤报怨,他便为季敏谦不值,于是便闭口不言。
季敏彤倒也不求他回应自己,只是细声报怨,说着说着,又忍不住说起季敏谦的好,说起过往在季府,季敏谦对自己如何爱护有加。樊烈本是听得恹恹,此刻却又来了精神。说到趣处偶尔附和两句,打趣季敏谦两句。季敏彤被逗得笑逐颜开,渐渐也散去了心事。
待到月上中庭,樊烈看了看天色,道:“娘娘,天色不早了,娘娘还是早些回宫吧。”
季敏彤许久不曾与人吐露心事,正在兴头。心中知晓该是时候回去了,只是有些不舍,于是问道:“日后还可以寻你么?”
樊烈被她那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不由想起了季敏谦闪着狡黠的眼瞳,顿时一阵心虚。忙转过脸,点头道:“若是娘娘不弃嫌樊烈一介侍卫,身份低下。”
季敏彤摇头笑道:“不会,你不是我哥的朋友么。”
只因这一句,樊烈呆愣半晌,却又无声笑道:“是……”
送季敏彤回宫,一路上仍有交谈,待到分手之刻,两人都是意犹未尽。季敏彤是感慨于有人与自己交谈,樊烈则是听了许多季敏谦的事,但觉兴趣盎然。只是身份有别,不得不暂且作别。
季敏彤微微一笑,道了声谢,闪身入门后,看着樊烈转身,不由叹道:“不知此刻皇上与谁一起……”
她声音不大,却也叫樊烈听得分明。他疾走两步,不由抬起了头,望着天边月,思绪翻飞,暗叹:不知季敏谦此刻与谁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