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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错待成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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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烛暖香风,彩晶结盈瑞。岁岁年年,总有一个日子值得纪念。那便是主人生辰,这一日便该张灯结彩,就是铺张浪费也是值得原谅的。寻常百姓如此,又遑论皇宫。
今日,正是广诚帝慕容晟的十六岁生辰。
宫中一片喜庆祥和,四处喜气洋洋。
既是皇上生辰,便该大肆宣扬。只因南方水患初有控制,瘟情尚待处理。如今多事之秋,太过彰显只怕惹人口舌。因此今日不过是办场家宴。到场的除去太后,妃子,也就是妃子的家属,总的算来不过三十人左右。
生辰虽是年年过,但是今年慕容晟却是格外开怀。还未开始,便已经坐卧难安,直巴不得快些掌灯,进入宴席。
早间接受了群臣的贺礼,午后处理了国事,便一直留在尘寰宫中陪着季敏彤。
时而来回走动,时而翘首企盼,一刻都不得安宁。
“你哥可会前来?”一屁股坐下,拿了个水果放入口中,慕容晟状似无意的问着,眼睛却瞥向门口。
“啊?”季敏彤微微怔愣,皇上这般的焦躁她第一次见,心中奇怪,却也因为对方的问话,而微微笑开。
“我哥晚上回来的吧。”她亦是对季敏谦颇为喜爱,入宫之后,虽在慕容晟的安排下,见过几次,但也是次数甚少,加上晏如思过世之后,季敏谦更是少有前来。这让季敏彤郁郁寡欢了许久,想到今日可以见到兄长,她心中的喜悦不亚于慕容晟。
“晚上才来?”慕容晟皱眉,“他不打算白日过来,看看你么?”
季敏彤失望的摇头,“我本来也想今日见见兄长,但是他说要照顾小飞,所以晚宴时再来……倒是父亲一会儿会过来。”不能见到季敏谦虽有失望,但想到父亲,季敏彤还是柔柔笑开。
慕容晟看着她的笑脸,一时有些恍惚。
季敏彤与他同岁,如今眉眼已经长开,在宫中这些日子,学了规矩,也不见了当初那份孩子气,举手投足间渐渐显露出一份沉静。她的眉眼与季敏谦相似了六七分,只是安静的坐着,周身围绕的那份淡淡气氛,总会让慕容晟失神。
只是,这份失神却不是将季敏彤当做了季敏谦,而是会不由自主的想起那个人,让慕容晟总是不经意的露出温柔,淡化了男人与生俱来的骄傲与帝王得天独厚的威严。因此宫中人人知道,皇上虽然总是与其他几名妃子一处,但他最喜欢却是住在尘寰宫的彤妃。
不曾留宿在此,也是因为皇上有意保护彤妃那股子单纯稚气,由此可见,皇上对彤妃用心之深。
这些话,季敏彤自然也是听过的,她心底也因此而沾沾自喜。
见慕容晟看着自己,她心下又是羞涩又是期待。少女情怀,如今她自是希望这少年皇帝可以靠过来,碰碰她。在宫中自是有人教导这方面的事情,季敏彤听过,再见慕容晟的时候,总会有着几分心痒,却又因少女的矜持而不敢贸然。
“皇上,在想什么?”她按耐着心底的躁动,小心的靠近了几分。眼见鼻尖就要撞上对方,慕容晟骤然惊醒,看到眼前小巧的鼻子,精灵剔透的大眼,他顿时心中一惊,身子便向后一躲。
季敏彤也被他这突来的动作吓了一跳,随后心中便有些受伤,不由低下了头。绞着手指,嗫嚅唤道:“皇上……”
慕容晟也觉得自己一时失态,尴尬上前,轻声安慰。
季敏彤见状,又破涕为笑,本是失落的面容重新展颜。一霎的欢颜,叫慕容晟心中暗叹,若是何时敏谦也能如此欢笑,该有多好。
过不多时,季恒来了,季敏彤自是心中欢喜。慕容晟本是想着季敏谦会一同,这番见不到了,便也失了陪坐的兴趣,说了两句就离开了。
到了晚间开席,慕容晟端坐主座,他左侧拱桌自是坐了上官云曦,上官玥秀同席陪坐。右侧坐了莫婷嫣与另两名妃子,与他同席的却是季敏彤,还有余下两名他时常传唤的妃子。在往下排去是上官云逸与莫紫霄,再往下便是季敏谦父子。
慕容晟到席,见了季敏谦,眼中便是一亮。
随后众人行礼,他脸上掩不去的欣喜,摆手道:“众人礼就免了,今日既是家宴,大家随意就好。”
席前落了台子,接着丝竹一响,便有舞娘上台表演。
席开不久,慕容晟心情大好,虽然与季敏谦相隔甚远,他只要看到对方,就觉得心情开怀。尤其是见那人似是褪去了哀痛,从丧妻之痛中已然站起,他便更是心下欢喜。几次举杯,想要与对方接触。只是那人一直低着头,静静的挑着碗里的菜,偶尔随旁人说上两句,微弯着眉眼,似在浅笑。
看着季敏谦这幅样子,慕容晟就有些心痒,只是碍于身旁的上官云曦,不好动作。他瞥了一眼上官云曦,心思一动,顺手一扯,将季敏彤拉到了身旁。
“唉?”季敏彤先是一惊叫了出来,随后但觉失态,忙低下了头。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被皇上拦住,她脸上早已是一片火红。
上官云曦斜斜睇来一瞥,让季敏彤顿时一僵。
慕容晟却低声笑道:“怎么,这表演不合敏彤趣味么?”手揽着细若无骨的腰肢,状似无意的上下滑动,让季敏彤身子微微轻颤。
“不是……”连声音都呐若蚊声。
“什么?”慕容晟故作没有听清,低下了头,将耳朵凑在季敏彤唇边。
季敏彤更是羞红了脸,忍不住就要躲,只是腰间束缚她的手让她动弹不得,只得呐呐道:“不是,敏彤没有不喜欢。”
他俩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暧昧,其他人也有些面红。上官云曦更是看不过眼,低沉一声,唤道:“皇上。”
慕容晟挑起眉,看过去,问道:“母亲,可是觉得这表演不好看?”
上官云曦眉头一皱,便要发作。自从她头痛之症得以延缓,不得不答应季敏谦入宫为官,之后她百般算计,害死了晏如思。本以为这件事可让慕容晟与季敏谦不再往来,可谁知季敏谦依旧是过往的样子,而慕容晟……虽未作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但他对季敏谦绝不是儿时钦慕那般简单。
只是,这半年来发生太多事,而且晏如思一事,揭露当年灭族惨案,让她在官员中,形象尽失。加之,因蔚安王一事,朝中整顿,拔除了不少自己的心腹。王允,上官云逸这几位重臣老将,又都偏向慕容晟,让她一时势力难存。
如今她与皇上只是面上未曾揭开,私下的情势不可不说是势同水火。
看慕容晟与季敏彤如此依偎,上官云曦更觉看不过眼,只是碍于皇室面子,不好发作。只是淡淡的瞥了一眼季敏彤,道:“虽说是家宴,不过皇上还是应当注意一下,彤妃也甚是不自在吧。”
一句话说的平静,却是一股无形的压力直逼季敏彤。
季敏彤忍不住身子抖了一下,便要挣开慕容晟。慕容晟眉头轻皱,却不愿松手。
“皇上……”季敏彤为难的抬头,眼中有了几分畏惧,也是几分乞求。
这眼神分明是怕了上官云曦,看的慕容晟心下不满,所以故作视而不见,低声问道:“怎么?敏彤可是当真不自在?”微挑着眉,旁人看不到他的表情,可他加重了搂着季敏彤的力道,让她说“是”也不对,说“不是”也不行。
一时焦急,季敏彤脸憋得通红,眼见就有落泪的趋势。只是她知道,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况且父兄在场,她不能失仪,只能咬牙强忍。
就着斜倚在慕容晟怀中的姿势,她抬头看向上官玥秀,只盼着她与上官云曦的关系,替自己缓和一下。
上官玥秀却是眉角一挑,轻笑了一声。转手挽住了上官云曦的手臂,柔声道:“姑母,皇上喜欢彤妃,宫中人人知晓。彤妃还年幼,对皇上依赖一些,也是无可厚非。”
上官云曦哼了一声,“彤妃如此依赖,如何可以为皇上分忧排难?”
季敏彤听了那语气中的质问之词,顿时浑身一颤,秫秫发抖。她仍记得那双阴戾的眼睛,自她儿时便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慕容晟眉头微皱,听着上官云曦的语气,知这是她发怒的征兆,他也有一霎的手抖。但又强自镇定,迫使自己不要放手。此刻松手,便是摆明了趋于弱势,向太后低头。那好不容易得来的权势只怕又要拱手让人。
心下不甘,慕容晟咬牙直上。
只是让他如此纠缠不清的理由,除去这个,还有一个。那就是他现在搂着的是季敏谦的妹妹,想到季敏谦的心情,他便更是不能放手,让季敏彤此刻受了委屈。
只是,谁也不肯让步,反倒是让夹在中间的季敏彤难受,她的脸色更加苍白。转头便去看父兄。
季恒一脸担忧,身子已经微微起立,只怕再有冲突,便会冲出去替女儿谢罪求情。季敏谦也是眉头紧皱,桌下的手攥紧了拳头。
“姑母,”那边上官玥秀已经轻轻开口,道:“今日是皇上大喜之日,何必太多计较。妹妹如今如此受皇上宠爱,相信季大人也是欣慰至极。季大人为姑母殚精竭力,他的女儿又如此得皇上喜爱,这……自也是一件喜事啊。”
突然提起季恒,让慕容晟心中一凛。
果然上官云曦转过了头,目光直指季恒。看到季恒,无疑那凌厉的目光射向了季敏谦。上官云曦目光陡然一沉,慕容晟立刻心惊,就要放手。
“皇上。”
忽然,清丽的声音唤去了众人的注意力。开口的是一直坐在一旁,不发一言的莫婷嫣。
慕容晟皱了眉。他对莫婷嫣始终无法喜爱,就连看到她都让自己觉得自卑,她是季敏谦曾经的未婚妻,她与季敏谦有着太多自己无法介入的回忆。这让他深深妒忌,甚至从心底厌恶着这个女子。
因此自入宫以来他从未踏足朗贤殿,那个唯有历代皇后居住的地方。
今夜,也是因为这一声唤,让慕容晟第一次正眼看向莫婷嫣。
比起当初在莫府初遇,时隔四年,莫婷嫣早已褪去了青涩,成为了一个周身散发着宁静的成熟女性。比起天真烂漫的季敏彤,又或者是机敏伶俐的上官玥秀,莫婷嫣散发着一股大家之气。如果不是因为季敏谦,他一定会这个女子倾心不已。但也正是这股随遇而安,不骄不躁的沉稳之气,让慕容晟觉得自己永远也比不上她。
不知道此刻季敏谦是用怎样的眼神,怎样的心情看着莫婷嫣的……
慕容晟只是扫去了一眼,见到季敏谦平静的目光同旁人一般无二,他才缓缓收敛了怒气,转头看向莫婷嫣。
“什么事?”言语中几分不耐却是不胫而走。
莫婷嫣也不在意,放了筷子,柔声道:“方才我看敏彤也没有吃些什么,皇上对敏彤一番爱护之心,人人得见……”
“那又如何?”皱起了眉,忍不住打断对方那未出口的话。既是不礼貌亦是落了对方面子。莫紫霄在下座微微皱眉,莫婷嫣却只是淡笑。
“敏彤妹妹吃的不多,但若是要她继续陪着皇上,只怕今夜就要饿肚子了。皇上如此厚爱她,断不会让她这般难过吧?”
这番话,倒是给了慕容晟台阶下,只是他想起上官云曦,若是自己先放手,反倒是输了一筹,于是皱眉不动。
莫婷嫣又看向上官云曦,道:“太后,敏彤年幼入宫,同我们不同。她与父兄关系向来很好,一时寂寞,能有皇上在旁陪伴也是好的。更何况这般下去,婷嫣要在此先恭喜太后了。”
“哦?恭喜什么?何喜之有?”
“自是皇上早得麟儿,”她淡淡一笑,“皇上对敏彤妹妹这般好,只怕太后抱孙子的日子不远了。”
上官云曦听了这话,虽然心中仍对季敏彤颇有微词,但确实心情好了不少。她赞许的看了眼莫婷嫣,瞥了眼季敏彤,才道:“既如此,皇上就让彤妃先好好用膳,这般姿态如何主筷。”
见上官云曦偃旗息鼓,慕容晟也不好继续,只得放了手。随即又凑到季敏彤耳旁,低声安抚了几句。
季敏彤本就因莫婷嫣几句话面红过耳,如今又被慕容晟口中热气吹着脖颈,更是面热难当,忙应了一声,低头不语,只顾吃菜。
慕容晟见她这样,心中稍安,思绪一定,便抬头看向季敏谦。
这时,季敏谦却是看着莫婷嫣,那双眼中淡淡思绪,却掩不去感激。他冲莫婷嫣微微颔首示意。慕容晟心头一惊,转眼去看莫婷嫣,就见对方也是淡淡含笑,眉眼含情,点头回应。
这明目张胆的眉来眼去让慕容晟顿时心头火起。灼灼目光仿佛要将人生吞活剥一般,狠狠瞪向莫婷嫣。
这股令人难以招架的视线让莫婷嫣心下莫名,她几分不解的转头看来,便与慕容晟眼光交与一处。那毫不遮掩的凌厉,让莫婷嫣一阵心慌,眉头轻皱。心下不解,待要询问,慕容晟已经不着痕迹的转开了脸,和身旁的妃子笑闹一处。
显然是对莫婷嫣漠视不理,莫婷嫣唇角微抿,心中委屈,却是无处宣泄。
还记得自己被这个男人一纸宣言招入宫中,却不想自入宫之后,便是暗无天日的寂寞。她不曾见过皇上,亦不曾见过家人。在宫中时有听闻,居住在朗贤殿的静妃是皇上苦下造诣迎娶回来的,却也是最不得宠的一个,无人问津,孤苦无依。
除了她,还有上官玥秀,也是自入宫以来便不曾见过皇上,一个人独居在毓秀宫。只是她平日总会打点赏赐,虽然皇上不曾造访,但是她却总有方法与皇上在宫中偶遇,加上她又是太后的侄女,更是身份不同旁人,自然在宫中也算是顺风顺水。
今日她看到慕容晟对季敏彤确实与对旁人不同,心中暗暗盘算。看到莫婷嫣向来淡定的面上划过一丝愁苦委屈,她心底便是一阵快意。轻笑了一声,转过了头,继续看着表演,桌子下的手却是勾住了上官云曦,一派亲昵。
“敏彤……”时隔片刻,慕容晟又是一声轻唤。
季敏彤一愣,放下筷子,抬起头不明所以的看着皇上。大大的眼睛忽闪着,似有些雀跃,又有些害怕。
慕容晟微微一笑,道:“敏彤,只顾着吃,怎么是觉得表演不好看么?”他慵懒的搂着一旁的慧妃,享用着对方送上的美酒,一边打量着季敏彤。
这样斜倚靠的姿势面对着右侧,季敏谦的身影也同时落入了他的眼中。只见那人因自己一声唤,复又抬起头,眼神望过来,掺染着几分担忧,眸子微微深沉。
那深沉的目光,可是因为朕揽着别的女子么……
慕容晟忍不住多想,可是目光所及处还有闻风而望的莫婷嫣,他眼瞳一转,笑道:“敏彤,可听过静妃的琴?”
季敏彤一愣,转头去看莫婷嫣。
“听过……”
“敏彤觉得如何?”
“嗯,很好听……”季敏彤呐呐的开口。
莫婷嫣抚琴已是多年以前,那个时候她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少女,兄长也就如现在自己这般年岁,而莫婷嫣……那时她还是兄长的未婚妻。那个时候她见过,抚琴的莫婷嫣,在一旁含笑而立的季敏谦,总是那么般配,那般让人欣羡。
只是,自莫婷嫣被招入宫之后,她便在没有听过。是因为她甚少踏足莫府,同时也是因为闻琴知音不再,抚琴无味。渐渐的,莫婷嫣也就不再抚琴了。
今日被慕容晟问起,季敏彤回想当初,不由说道:“姐姐的琴犹如天籁……”
慕容晟眼神一沉,他不知道季敏彤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欣羡不已的表情,只是他知道那估计是自己无法涉足的记忆,听了会不快,亦不想去听。转头看向莫婷嫣,却见对方微微垂了眼睫,平静的眼此刻有了动摇。
“哦?当真如此好听么?那真是应该让朕也听听才是。”慕容晟微弯唇角,看向莫婷嫣,道:“静妃,你说是吧?”
不同于对季敏彤直呼其名的亲昵,对莫婷嫣他始终称之封号,如同昭显着彼此两人不同的身份。
莫婷嫣眉头轻皱,道:“皇上,妾身已有多年不曾抚琴,只怕会污了圣听。”
慕容晟眼睛眯起,神色不佳。
莫婷嫣顿感一股压力袭来,让她如坐针毡。
那股打探甚至是藏着恨意的眼神,让她难以招架,只得微微低垂了眼。
慕容晟沉默良久,忽然一摆手,台上丝竹声停,舞娘静默,瞬间跪了下来。
“都下去吧。”
慕容晟一声令下,台上瞬间空无一人。
“是不是污了圣听,应该是朕说了算。静妃向来聪慧过人,天下皆知,今夜又何须如此谦虚呢?”他轻拍手掌,道:“我已经命人备好了瑶琴,只待神女一曲,若是这样,静妃都要推辞,那当真是辜负了朕一片热忱。”冷下眼,口中吐露不容反抗的言语。
不多时,台上便架起了瑶琴。
莫婷嫣僵直了手脚,脸色发白。这般叫她上台,分明是当她如琴女一般,叫她堂堂一个妃子,将军之后如何能坦然接受。
下座的莫紫霄也是愁了一张脸,身子微动,便要上前。
“皇上……”一声轻呼来自上官玥秀。
慕容晟心下不耐,淡漠道:“怎么?”
上官玥秀面对慕容晟的冷漠,也不着恼,径自道:“皇上,想是静妃独自一人登台,有些尴尬。况且,总听人说,琴瑟和鸣。不若寻另一人与姐姐同奏如何?”
莫婷嫣脸色又是一沉。
慕容晟却抚掌,道:“这个主意好,不如就唤来琴师,与静妃一同。也让朕欣赏一下,何谓天音。”
莫婷嫣面色更是为难。
却不防季敏彤忽然开口道:“姐姐就探凤求凰可好?”
莫婷嫣脸上一白,几分难以置信的看向季敏彤。
季敏彤却全无所觉,待察觉莫婷嫣惊讶的表情,不由心中惴惴,低声问道:“姐姐,可是敏彤说错了什么?”
季敏彤只是无心之说……莫婷嫣心中无奈,不忍苛责,却又有苦难言。只得苦叹了一声,摇了摇头。
“敏彤何错之有?”慕容晟笑着揽过季敏彤,又对莫婷嫣道:“静妃还要推辞到几时?琴,朕为你寻来了。人,朕也为你寻了……你还要如何?”一声质问,已是俨然有着兴师问罪之意。
莫婷嫣双手绞在一起,一时心下愁苦,不由面露委屈。
上官云曦只是看了她一眼,去未多说,想来是因为方才她的出面解围而有心不理。
季敏谦在座下虽然不见声色,却是心急如焚。他与莫婷嫣相识多年,曾经花前月下,就算如今旧情难续,却也不愿见莫婷嫣如此难堪。想当年自己对她,不算是呵护备至,却也尽心竭力的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一时不忿,掌下握紧了拳头,瞪向慕容晟。
“呵!”
却不想竟是与慕容晟的眼神对上,让他措不及防倒抽了口气。慕容晟那似笑非笑,几分得意,又是几分挑衅的眼神让季敏谦不由心跳加速。那眼神让他觉得,无论是方才对季敏彤的上下其手,还是现在对莫婷嫣的无情羞辱,都是做给自己看的。
一时间,季敏谦但觉手脚冰冷。
慕容晟垂下了眼,偏头看向莫婷嫣,问道:“静妃,如何呢?”
莫婷嫣百般无奈,满心委屈,不由自主的抬头看向季敏谦,与那人目光相交,对方焦急万分,却又复杂难测的眼神让她感到一阵安慰。只是下一个瞬时,便是一股刺入心肺的凌厉目光直直向她射来。
是催促,亦是逼迫。
莫婷嫣心下苦笑一声,只得起身。
“皇上,”上官玥秀一声掩唇轻语,唤住了莫婷嫣无奈苦涩的脚步,唤回了慕容晟焦灼复杂的心绪。只听她接着说道:“凤求凰,妾身也曾听过。”
“哦?”
“这首凤求凰本该是琴萧共奏,妾身听闻季敏谦,季大人精通音律,尤其是萧之音色。不如就让季大人和静妃共奏一曲,为皇上贺寿如何?”
莫婷嫣与季敏谦那眼神中的交流,上官玥秀怎会看不到?莫婷嫣自视甚高,又生的高贵大方,人人习见。当初见她与季敏谦情深意浓,心中便有着嫉妒。后来想不到连自己自小便心慕的皇上也看上了她,入宫时还将朗贤殿赐予了她,心中更是愤恨不平。
只不过,皇上自她入宫,从未正眼看过她一次,这才叫上官玥秀心中稍稍好受。今日这般阵势,皇上分明是故意为难她,自己又岂可放过这个机会?反正姑母向来不喜欢季敏谦,倒不如一并给予难堪。
况且,季敏谦与莫婷嫣还有过一段人人皆知的往事。
借此机会,让莫婷嫣在宫中再无立足之地,正是上官玥秀心底打的主意。
只是,她对季敏谦,莫婷嫣以及慕容晟三人的关系,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一开口,慕容晟便沉下了脸,直直瞪向她。
上官玥秀心头一震,不明所以。只当是皇上有意偏袒莫婷嫣,心中不忿,绞动着手指,轻咬了下唇。
莫婷嫣脸色惨白,她看向季敏谦,见那人也是一脸愁苦,早已别开了脸。深呼一口气,莫婷嫣轻展眉眼。
“皇上,皇上如今已是鸾凤和鸣,又何须凤求凰?今夜既是皇上雅兴,妾身便在此,以一曲高山流水献丑了。”说着,她款步上台,摊开双手,“叮”的一声,为一曲拉开序幕。
……
一曲铮铮映长空。
台上琴音破空不断,纵使三年未曾拨动琴弦,却不见生涩。
台下各自心绪不宁,即使喜乐声声闻入耳,却是各怀鬼胎。
季敏彤看着莫婷嫣,这般抚琴之姿一如往昔,可是少了身侧相伴的身影,少了默契无间的箫声,总觉得欠缺了什么。那寂寥的身影,让她一时湿润了眼眶,竟在酬谢知音的音律中,渐感一阵鼻酸。
上官玥秀品味着琴音,却显得几分心不在焉。虽然如愿的看到莫婷嫣在台上献艺,让她感到丝丝窃喜。可是只有莫婷嫣上台,这首曲子弹完,也不过如此。终究没有看到她与季敏谦之间藕断丝连,也没有办法借此来动摇皇上。皇上也是一般的心不在焉,究竟他在想什么?上官玥秀苦着脸,皱眉不解。
慕容晟在想什么?
答案不言而喻,他可以想的,只有一人,也唯有一人。靠坐在慧妃身侧,身形挡住了上官云曦的视线,他才可以借着看表演的机会打量右手远端的季敏谦。此时此刻,那个人皱紧了眉,担忧心疼的看着台上的莫婷嫣。
慕容晟心下不快,却又无可奈何。
不知不觉扭曲了手指,攥乱了腰测的束带。眼神越发阴冷,如果身旁无人的话,他只怕会起身将季敏谦带离,让他再也不能用那样沉痛却又沉醉的眼神看着别的人。
越发阴冷的眼神让季敏谦浑身一震,转过头便无声对上了那双充斥着狠戾,夹杂着霸道,却又无比委屈的眼瞳,让他又是一阵心惊。不知为何,心头掠过心虚,他急忙低下了头,却仍旧阻隔不断那扎人的视线。
琴音渐渐拔高。季敏谦却已经无心欣赏,更不能再去心疼,光是抵御那刺在身上灼热的目光就让他耗尽了心力。有什么呼之欲出,却被他硬生生压在了心底,本能的直觉,此刻不能抬头,抬头便会万劫不复。
慕容晟依旧目光灼灼的盯着,他看得出季敏谦从惊讶,再有一霎的心虚,最后低下头,完全的退避,让他忍不住想要抓住那人的头,逼迫那人看看自己的眼,看着自己的心。从晏如思过世之后,他今时今日才又机会看到这个人,然而这个人却因为另一个女人逃避自己,让自己如此难过。
简直无法忍耐。
难以压抑的怒气,在看到季敏谦皱着眉,与季恒耳语几句之后,起身离去更加的一发不可收拾。
“呯”的一声,慕容晟将酒杯狠狠掷在了桌上。
周围的人皆是一个心惊,唯有台上的莫婷嫣不为所动,继续波动琴弦。
“朕累了,想要回去休息了。”吐出任性的言语,不觉沉了目光。
“皇上。”
就在慕容晟准备起身离去的时候,上官云曦却唤住了他。
“宴席还未结束,静妃也委身弹奏,就这样离开,皇上太过不留情面,于理不合。”
深沉音调带着一股压力袭来,对慕容晟是无形的警告。让慕容晟一时一怔,回神后已经坐回了原位。他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随后闷闷不乐。一旁慧妃见了,便趁机凑了过来,细声开解。
上官云曦只是瞥了一眼揉身凑上的女子,眼中浮现出厌恶,接着脸色一沉不再说话。坐在她身侧的上官玥秀看的暗暗心惊,再瞟一眼那依偎在少年皇帝身上的慧妃,心下不忿,冷哼一声,五指收紧,攥的佩环定当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