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物是人非（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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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那拥住对方的双手仍留有感觉，坚实宽厚，虽然只有十五岁，却已经是个男人了。季敏谦不由收拢五指，对于当时自己没有坚定离去的信念而感到迷茫。
慕容晟突来的强势，以及最后自己熟悉的弱势，让他不知该如何对待对方。只是对方那句“不要离开我”像是咒语一般，牢牢的拴住了他。
胸口有着什么，呼之欲出，却又胆怯的不敢戳破。季敏谦只觉得头痛心烦，看着桌上空了的酒坛，揉着自己仍旧清醒的头，嗤笑一声，甩了锭银子，走出了酒楼。
在街上被冷风一吹，他更加清醒，不由心底暗自讽笑。
自己就是想醉都没有办法么……
虽说如此，可是他脚下却有几分漂浮，摇晃间忽然眼前一阵香风，接着腰部便被人扶住。他抬头看去，一头朱钗在自己面前晃动。身前人抬起头，明眸善睐，香气扑鼻，正是酒楼对面留香居的头牌，晴雨姑娘。
“季公子，小心。”扶着季敏谦，晴雨身形踉跄的往留香居走去。
季敏谦一时恍惚，竟也没有阻拦，斜靠在对方身上，跟了过去。
留香居内香风扑鼻，人声沸扬。有人看到头牌晴雨亲自扶了人进来，便是一阵喧哗。待看清楚了她扶的人是季敏谦，更是欢闹不止。在季敏谦还未娶妻之前，他便与晴雨认识，偶有见面是在外面，两人见面不过是游湖泛舟一类雅事，从不关乎风月。
晴雨与季敏谦似友人多过情人。
况且，当时的季敏谦还有莫婷嫣那样一个完美的未婚妻，晴雨心中在有想法，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之后，季敏谦成婚，便断了外间的一切。
她此番与季敏谦，也有三年未见。
在自己的闺房坐着，遥望对面，便是季敏谦的所在。那般孤寂清瘦的身影，比之三年前更加的寂寞，让人心疼。所以才会鬼使神差的出了门，将人扶了进来。
周围的人喧闹不止，季敏谦却毫无所觉。本来晴雨还担心季敏谦不愿进来，如今见状，反倒大了胆子，扶着他上了二楼，坐在靠窗的位置。
“季公子，想是喝的过了，吃些东西吧。”晴雨柔声安慰，吩咐下去。
季敏谦只是看了她一眼，便寻着酒壶，伸手探去。还没有碰到，便被一双柔荑按住，抬头对上晴雨担忧的眸子，那当中点点闪烁的水光，让他一时恍惚。
轻轻摇了摇头，甩去脑中挥之不去的人影，身子有些虚脱一般的靠在了椅子上。就着晴雨夹来的菜轻轻咀嚼。
菜很美味，是留香居的上手好菜，他却吃得味同嚼蜡，思绪也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忽然，一道阴影遮住了眼前的光亮。
突来的压迫感让季敏谦微微眯起了眼睛，看向来人。
背着光，面前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那眉眼几分熟悉，季敏谦想了想，才恍然道：“是你。”
“当日一别，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见你。”来人皱着眉，看着季敏谦的眼神几分鄙视，“正好，这是那日你落在我这里的银子，还给你。”说着，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抛在了季敏谦面前。
晴雨皱眉看着那人，见对方穿着普通，不是大富大贵，也不是清贫寒酸。想不出对方的身份，但对他如此出言不逊却是心中不喜，只是听闻两人好似旧识，一时不好开口。
季敏谦也在打量，眼睛在银子和对方面上不住逡巡。
那人见他不接银子，眉头皱的更紧，待要说话。身后便有人冲上来，一把抓住他，道：“樊侍卫，莫要得罪了他。这位大人可是皇上面前的红人，季敏谦季大夫。”
“我知道。”
这人正是樊烈。他来京便是拿着故人的推表，入京为官。前些日子他到的时候，正好赶上水患，加上他在京中旧友有事外出，推官一事便耽误了下来。这才让他有机会与季敏谦认识。之后，他旧友回转，一方面办着入宫一事，一方面在京中体会一下天子脚下的风貌。结果正好让他赶上了蔚安郡王一事。
他想为民除害，那一日潜入蔚安王府，上下寻了个遍都没有找到琴娘，后来反倒是被他看到一个黑衣人影，他一时未想太多，便追了出去。后来追了半天却追丢了，等他回到蔚安王府，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地了。
他不知来龙去脉，知晓季夫人踉跄入狱，他心中虽急，却也无计可施。再后来，听说季夫人狱中难产，随后朝廷撤消了她的一切罪责，说是琴娘逃出了王府，心有不甘，便带了荼毒的匕首与蔚安王同归于尽了。
逝者已矣，樊烈觉得季夫人出事，当日自己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只是这话却不知道该对谁说起，之后自己入了宫，今日便被一群新认识的同僚带到这里喝花酒。他本对这种事不感兴趣，只是不想扫了大家的兴，却没有想到，在这里碰到了季敏谦。
季夫人过世不久，家中还有幼儿，他却在这里花天酒地。
一时不忿，才会走了过来。
季敏谦打量樊烈，听了那一声“樊侍卫”，忽然勾起了嘴角，轻蔑的笑了。
“原来你也做了侍卫，入了宫。”
那不屑的口吻当真让人生气，樊烈双眼一瞪，扬起脖颈，道：“那又如何？”随后一撇嘴，哼笑道：“怎么就许季大人是皇上身旁的红人，别人就不行么？”
“皇上身旁的红人？”季敏谦挑起了眉眼，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忽然大笑了出来。
“季公子……”晴雨上前相扶，就见季敏谦笑的前仰后合，笑出了眼泪。
这笑声疯狂，却听不出半分喜悦。
旁人面面相觑，就连樊烈也一时怔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哈哈……”猛地笑声止住，季敏谦抬起头，一双眼幽幽看着樊烈，看的他一阵心虚。“你以为入了宫，就可以飞黄腾达么？”
樊烈一时被他惊到，没有说话。
季敏谦起身，盯着他道：“你没有听过伴君如伴虎么？”
那阴测测的眼神仿佛自地下寻命的厉鬼，满是幽怨，叫人心寒。那眼中是讽刺，是怨恨。叫樊烈不知如何应对。第一次，面对这样的一个人，他退后了一步。
季敏谦看到这，眼神上下扫过樊烈。那眼神便是再说：你也不过如此。
樊烈一时心头火起，狠狠瞪了回去。但方才自己已是弱了一截，不由懊恼。
“在宫中，人人谨言慎行，为求的不过‘保命’二字。有多少人可以顺风顺水？在宫中，唯一一个可以随心而作的人只有皇上。这天下是他的，别人不过是蝼蚁一般，你以为，爬入那高高的宫墙之内，便可以退去这一身的低贱么？”
毫不留情的言语，让在场的人都变了脸色。那话不仅仅是骂了别人，更是骂了自己。那种不在乎的气势，自暴自弃更是让人难以承受。
晴雨不由别开了脸，掩不去眼中那层层的心疼。
别人被骂了虽有不忿，却不知如何反驳。只因季敏谦所说，句句是真。这个世上，唯有皇上，太后是人，别人在他们眼里不过蝼蚁一般，微薄之力便可将他们挫骨扬灰。
所谓红人，不过是皇上一时兴起罢了。
这当中的无奈心酸，人人都体会过，只怕季敏谦却是这些人中体会的最真，最深切的一个。
唯一不懂的，只有初出茅庐的樊烈。
他瞪着季敏谦，冷哼了一声。
“你做不到，我便偏做给你看。你认为我不行，我就要让你对我刮目相看。总有一日，你会需要仰首巴结我。到那时，今日的种种，我定要讨回。”
狠狠发下誓言，瞪了季敏谦一眼，樊烈转身便走。
看着那样壮志酬酬，无所畏惧的背影，季敏谦心底涌上的是一种名为嫉妒的感情。曾几何时，自己也曾这样意气风发。只是，这不过是天真的想法而已。看着这样的樊烈，他从心底感到厌恶，这样的不知进退，这样的不识时务。
“哼”自鼻子发出一声冷哼，季敏谦懒懒的抬起了眼角。
“如果真有了那时，我便纡尊降贵，为今日的说辞，向你登门，郑重道歉。”
樊烈脚下狠狠一顿，耳中听到的话太过刺耳，让他不快。可是一想到最后这个人会对他俯首称臣，就让他从心底感到一股快感。
“你要记住你今日的话。”
高傲的不可一世，仿佛一切已成定局。季敏谦因此不快的眯起了眼睛。只是背对着他的樊烈看不到，反而话音一转：“不过，我觉得放着幼子老父，一人在外寻欢作乐的人，只怕打败了也没有什么乐趣。”摆着手，大声道：“走了，今日真是扫兴。”随后将手背在头后，走出了留香居。
“公子……”晴雨小心的唤着脸色难看的季敏谦。
“啪”的一声，季敏谦手中的杯子落地，摔了个粉碎。晴雨一声惊呼，季敏谦已经又翻身坐了下来。
“公子？”晴雨不确定的唤着，一边命人收拾了地上的碎瓷。
“晴雨，”不知何时，季敏谦眼中的酒醉已经醒了，他斜靠在窗边，轻声道：“我想一个人静静。”说着，转头看向天边的明月，说不清思绪，唤不去愁容。
……
冲出留香居的樊烈，在最初的快感之后，心底涌上了浓浓的悔恨。
那个人其实比任何一个人都要难过……明明那个人才是失去了妻子的人。
忍不住抬头看去，便见到季敏谦斜靠在窗边，那个样子似乎是在看着天边的月亮。他随着抬头看去，先是觉得那人可怜，心中除了过意不去，还有闷闷的感觉，只是转念，忍不住又想起方才季敏谦说过的话，一时又是心气难平。
“切”的一声，甩着手，大步流星的转身离去。
……
与此同时，皇宫中慕容晟揽着自己的妃子也在赏月。想起白日与季敏谦的交谈，只觉后怕。
差一点，差一点就让敏谦离开自己了……
忍不住心头狂跳，如果当时季敏谦坚持离去，那么妥协的会不会是自己？还是自己会压抑不住心底的渴望，伤害对方？无论是哪个，都是他无法承受的结果。
幸好……幸好……敏谦留下了。
他由衷的想。
怀中的女子柔软温柔，只是慕容晟的心思却半分也放不到她身上。他抬起头，看着天边的明月，淡淡吐息。
不知道敏谦此刻是否如自己一般，在思念着他……
……
今夜是十五，月亮浑圆，如银盘般悬挂于空。
只是，月圆人难圆，心绪各不同。
彼此有着琢磨不清的心事，有着难以言明的情愫。在这样一个夜，无论是慕容晟，季敏谦，都注定是个无眠的夜。
（缘继篇完）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物是人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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