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掣肘难舒（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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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已是无法成眠，直到早朝之时。
慕容晟端坐在王座之上，百官叩拜，他左侧本是上官云曦听政的座位却依旧空着。眉头微微挑动，面上挂上担忧，慕容晟启唇询问。
“太后如何了？”
朝下百官面面相觑，西周侍卫相顾无语。
慕容晟心底却是一半奇怪，一半暗自窃喜。之前才想着亲政，这如今便等来了时机，可转念一想，只怕是上官云曦另有安排，暗中筹谋算计自己。忐忑不安，之前灵犀一族被灭之事，当地传的沸沸扬扬。虽然是上官云曦属意之事，慕容晟亦有所听闻，本想安抚当地百姓，却被上官云曦一句“异族妖物，无需仁慈”的懿旨给打了回来。对当地居民不曾仁义相待，反而是铁血镇压。
慕容晟本是有所不忍，可想到那异族族女便是季敏谦的妻子，日日相伴，夜夜春宵，他有心迁怒，便对当地居民视而不见，如此半年。
按压着心底的紧张，等待两刻，仍是不见上官云曦前来，慕容晟鼓起了勇气，开口道：“今日众卿有何朝事？”
百官面面相觑，无人上前。慕容晟知道他们同样忌惮何时上官云曦会突然出现，若被逮个正着，便是藐视皇族，只怕不是了了处罚可以结束的。
众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是谁也不敢先开口。上官云逸眼见慕容晟眉头越皱越紧，那一张不算成熟的面容已经隐隐有了怒气，相似的五官宛若上官云曦。他心下微叹，慕容晟心下虽与上官云曦不和，可处事之风，却是相似至极。
他上前一步，凑道：“皇上，关于东境之事，这半年来，朝廷派兵驻扎，人心惶惶……”话未尽，便被慕容晟一个摆手制止。
说到东境，便是灵犀一族之事，慕容晟对此已经不想再听。他看了上官云逸一眼，缓缓道：“这件事太后已有决断，上官宰相不用多言了。”
上官云逸皱眉，“皇上，百姓如今人心惶惶，谣言四起，朝廷非但没有施以仁政安抚，却是重兵镇压，只怕时日一久，并非良策。”
“哦？上官宰相的意思是，要朕安抚他们？”慕容晟眯起了眼睛，思绪中铺开的不是民不聊生，惶惶不安，而是攀附在季敏谦身上，那张带着妖异灰色的双眸，似笑非笑，一脸挑衅的看着自己，嘴角上挑，十足狐媚。
心中顿时不喜，眼中戾气一闪。
“东境百姓愚蠢，将那妖魅一族奉为神明，对这些冥顽不灵的无知之人，便该让他们明白，这天下是谁的，他们的安居乐业是谁给与的。与其对那些妖异奉若神明，就该让他们看清楚，谁才是他们真正的衣食父母。”
上官云逸皱眉，“但是，强武镇压，只会民不聊生。”
慕容晟双眼陡然一瞪。
“宰相的意思是，朕是个暴君？”
一声质问，亦是震怒。
上官云逸低头忙称“不敢”，虽心有争辩之意，却是不敢再有异议。
慕容晟轻哼一声，又道：“那是舅父对母后的处置有所怀疑？”一声淡然询问，似有期盼之意，上官云逸又何尝不明，少年皇上今日出口之言，咄咄逼人，只怕是有心趁着太后不在，在群臣之前树立帝王威严。他不知如何作答，只得口称“不敢”。
慕容晟又扫向众人，道：“众卿，对于这件事是否同宰相一般，心存异议？”
众官员忙俯首称否。
慕容晟见他们这般唯唯诺诺的样子，只觉得无趣，在众人俯首之际，他冷哼一声，眼中尽是无情鄙夷。而低着头的王允与上官云逸却是微偏了眉眼，忽视一眼，便即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担忧，随即眉头紧皱，无声叹息。
之后，慕容晟又询问了其他朝事，群臣唯有例行通报，直到朝会快要结束之时，外面忽然有太后身边的人前来禀报，说是太后头疾发作，苦不堪言，未能临朝。慕容晟扫了群臣一眼，看不出他们心境，他却是心中一动，便立即以太后身体不适，他前去探望为由，草草结束了早朝。
一路怀着不知是兴奋还是忐忑的心思来到太后寝殿，还未踏入，便听到内中有下人吼道，“季大人还未前来么？”
那般焦急，只怕是上官云曦当真苦楚难当。
慕容晟尚在惊讶中，便见季恒从另一方匆匆赶来。季恒见了皇上，连忙行礼，慕容晟摆手免礼，就见季恒告罪一声，急欲入内。他心底也是猛然一跳，连忙跟了进去。踏入寝殿，便看到层层密闭的窗户，以及帷幔，遮挡住屋外的阳光。断断续续，从屋内传出呻吟，当真是痛楚不堪。
眼见季恒入内诊治，慕容晟抓住上官云曦的贴身侍女，询问状况。
细问之下，才知晓自己半年来夜夜噩梦，上官云曦又何尝好过。那日之后便夜夜难以安枕，头疾之痛与日俱增，往往半夜便会急招季恒入宫，为她诊治。慕容晟听得心惊，听到内中细弱的谈话声，以及不时传出的上官云曦的呻吟声，他本是担心，可心念一转，竟喜不自禁。
她这般专制之人，也是当真报应，如今病重只怕是难以听政。如此想着，竟是暗自窃喜。
慕容晟面色不变，静候在外。过了许久，才见季恒的药童跑了出来，忙去抓药，内中的呻吟声也渐渐弱下，又是许久过去，才见季恒一身汗湿，神情疲惫的走了出来。
慕容晟忙上前问道：“季太医，娘她如何？”
季恒见慕容晟一脸焦急，不由轻叹一声，道：“皇上，太后的头疾实属顽疾，只怕是不好根治。”
慕容晟闻言，双目睁大，怔愣片刻，似是一时不能接受。过了片刻，才恍然道：“连季太医都没有办法么？”季恒叹息一声，慕容晟登时红了双眼，声音微颤道：“娘她如此难过，我却毫不知情，实在是愧为人子……”季恒不知如何劝说，手臂一紧，便被慕容晟一把抓住，见对方赤红双眼，急切问道：“难道当真没有办法了么？”
季恒抿紧了唇角，眉头紧皱，慕容晟一脸焦急，却更是一脸的欲哭无泪。这幅神情当真是担忧万分，焦虑万分。季恒虽然对上官云曦心有芥蒂，对慕容晟亦是不知如何面对，唯有固守君臣之礼，只是如今看到慕容晟这般神情，心下一软，竟是想到了季敏谦……
那一夜，季敏谦高热不退，亦是噩梦缠身。他身为人父，心中的焦急与不忍可想而知。他只恨自己为何不能代子受过，却只能让季敏谦如此痛苦，受尽屈辱。那一夜，他老泪纵横，握着季敏谦时冷时热的手，不住道歉。他只希望此时此刻，能陪在自己儿子身旁。这六年来，自那件事之后，季敏谦与他关系疏远冷淡，时常避不见面，他亦不曾主动找过季敏谦。
但他心中明白，季敏谦的疏远不是因为记恨当时无能保护他的自己，而是不愿因他而牵连尚在宫中当差的自己。远离朝堂，远离自己，为的不过是远离上官云曦……
六年的努力，却在一夕尽毁。
他如今只想尽到身为认父的责任，陪在自己的儿子的身旁，为他掩去灾厄，望他可以泄尽委屈。
可是，却在半夜，被宫中传唤。
他本不想去，执意不去的结果，季恒自然心知肚明。然而却在那个时候，季敏谦醒了过来，身后便是催促自己入宫的下人，眼前是好不容易清醒过来的儿子，他满心欢喜的看到自己儿子平安，至于那般令人揪心的屈辱，他尚来不及解释，身后的人便又是开口催促。
季敏谦听到皇上两字的时候，黯淡一片的眼睛更加的晦暗，那份隐藏在心中不知是恨是怒的心态，却在下一秒，狠狠的闭上了眼，掩去了自己所有的心绪。
重病之下虚弱不堪的声音缓缓道出。
“爹，您入宫吧，莫让皇上和太后久等了……”
一句平淡，丝毫不带感情的语句，叫季恒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他不知道季敏谦是怎么想的，只是他难以接受此时此刻，在自己儿子重病之时，自己却要去医治那将自己儿子迫害至此的罪魁祸首。
季恒苦不堪言，更是心绪难平。
然而，他还未表心态之时，身侧便有个温顺，却带着冰冷的身影伫立，那身影缓缓跪下，将冰凉的手覆盖在他的手上，用不算大的力道，在他错愕的眼神下，接过了季敏谦的手。季恒转头看着这道身影，竟是被迫嫁入他家，在新婚之夜被同样羞辱的晏如思。
“我会照顾他……”
一句无需多言的承诺，灰色的眼瞳微微反转着光晕，晏如思转过头看向季敏谦，那双灰色的眼瞳忽的一亮，虽然短促却仍可见不可言喻的温柔。
季恒不由心有感叹，问道：“为什么？”
晏如思的过往，他身为太医自是知晓，她与季敏谦的婚姻不过是上官云曦的一招计谋，一个将灵犀一族掌握在手的计谋。他不知道为何晏如思会答应这桩荒唐至极的赐婚，他更不明白为何在方才那般受辱之后，可以说让她如此受辱的人便是季敏谦，如今她却愿意牵起对方的手，许下对她而言或许是一时，或许是一世的誓言。
“即使苟且偷生，我亦想活下去……”灰色的眼瞳闪过怨怼仇恨，“活着看到最后，活着笑到最后。”
季敏谦因她这句话睁开了眼，那双无光的眼露出了悲哀的神情，他唇角微动，没有声音，却可以辨别出那是一句“对不起”。无声的道歉，他知晓，晏如思同自己一样，是被牵连入内的棋子，不得自由，毫无尊严。
他因这一夜的屈辱寻不到信心，丢失了尊严，更甚者不知活着为何。但是心中却明白，不想牵连父亲，不想伤害幼妹，不想因为他，让这个家不得安宁。于是冷了心，寒了意，就当自己不该存在，让父亲不要为了自己，惹祸上身。
而自己不如就这般，自生自灭。
然而晏如思一句话，去让他心头一跳，女子的那份坚强似乎也感染了他，唤起了他的斗志。
即使苟且偷生，也想活下去……
他又何尝不是，微弯了手指，与那双冰冷的不见温度的手握在一起，无力的身子无法抓紧，对方却牢牢的收拢了手指，让他感到一丝安心。
那一刻，季恒亦明白了自己该做的，咬牙入宫，是为了尽自己所能，让季敏谦远离这肮脏混乱的朝堂。在别人眼中，他也许是个忠于皇室，甚至不顾自己儿子的冷酷之人，然而他明白唯有如此，才能为季敏谦挣得一份安宁。
如今眼看着焦急不安的慕容晟，季恒眉头微动。想起这半年，几次与王允等人的夜谈，他猛然跪倒在地，诚恳道：“皇上，臣才疏学浅，能力不足，实在无法缓解太后苦症，臣日日见太后如此辛苦，亦是心下不忍。但是臣无能，臣却知晓有一个人可以救治太后。”
慕容晟一愣，他本以为上官云曦只怕是难以熬过，未曾想到季恒却说有人可医，纵使心下不喜，仍是装作了一脸急切欢喜，问道：“哦？是谁？”
“正是我儿季敏谦。”深深叩首。
“季……敏谦……”一时未曾想到会是他，慕容晟顿时脑中一片空白。半年来不敢去询问，不敢去探视，只怕对那人造成一丝一毫的伤害。但是如今听了季恒的话，他竟是心跳如雷，在刹那空白之后，恨不得立刻宣旨让季敏谦入宫。只是……想到内中的上官云曦，慕容晟满心的欢喜一下子冷却了下来，涌上的是无尽的担忧，以及对季恒的不明所以。
“是，正是我儿季敏谦。只不过我儿不在朝堂，论礼是不能入宫医病的……况且我儿的身份，不能入仕为官，妖孽之身，只怕他纵使有心，亦是无能为力。”
季恒不是一心想要季敏谦远离朝堂么？为何此时将他送入宫中？
慕容晟不明白，却不介意不明白，他一直希望季敏谦可以入宫，如今倒是有了个好理由。但他也在担心，上官云曦之后会如何对待季敏谦，这般贸然将他带入宫中，是否是羊入虎口。
只是，按耐不住心底的兴奋，慕容晟猛然睁大了眼睛，难掩欣喜的语气，道：“季太医不必担心，朕一定会好好安排。太后亦会感激敏谦的救命之恩。”
势在必得的眼神，不可动摇的决心。慕容晟看着窗外，艳阳四射，一时间迷蒙了眼，却是满心期待。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掣肘难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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