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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兰香已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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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林宫。
“我许久未见杨先生了,听闻您前去若水一观盛景,不知可是诸事顺遂?”端慎一边落子一边与杨朱先生闲聊。“若水实是风光秀丽,尤以南端南霞口为甚,老夫极是喜欢,可惜不是个颐养的好去处。”杨朱抚须而笑,神色愉悦。
“端慎冒昧,还有一事想请教先生。”端慎棋艺比起杨先生还相差甚远,谈笑间已是输子十数,置棋不下也罢。“先生年届已高,说颐养莫过于故土情深。端慎知当年商国献文侯李侯爷有高义,不知当日之情,如今可还做准?“那日昭阳宫为保下梁怀安,端慎公主已经引起了皇后的注意,更使皇上表现出心存几分怜惜,恐怕不日就会有人动手,情势如此,是否要考虑不得不走了呢?
杨朱自然懂得话中含义,笑道:“故土有情,然而老夫与轻荣既在此处,自当事事以夫人和公主为重。今公主有意,那么老夫之心,亦是侯爷之意,从未曾更改。只是,万事都需从长计议,不可急躁冒然……”杨朱先生行事,从来不慌不忙,力求稳妥,他老人家又一直有拖延秉性,一日之事三天都做不完,任凭旁人看着如何心急,他依旧是八风不动。
二人正谈话之时,远远传来杂乱的跑动声,云袖惊慌的推开门道:“公主!明月楼出事了!”“何事?”端慎急忙起身,衣袖层层叠下,逦迤仓惶,棋盘上尚有残局,二人却慌忙向明月楼行去。
“夫人……似乎是…饮食有毒,用过午膳就…突然面色青紫,呕血不止……”明月楼唯余一个小丫鬟莞书,虽然是君轻荣调查过的可信之人,此时跑来却慌慌张张也说不清楚状况。“可请太医了?”端慎闻言大惊,问道。“夫人…既废为贵人,哪里有太医肯来,奴婢只得来北林宫报信。“
“荒唐!速用本宫之名,拿本宫的腰牌去请。云袖,你去,务必要快。”端慎公主即刻摘下腰牌递去,便匆忙进了明月楼。触目都是冷冷清清,尘灰层叠,明月楼竟似无人居住一般荒凉,莫慧所在居室中光线昏暗,帐幔垂拢,沉沉暮气让人难以呼吸,榻下地面砖瓦上犹有打碎的瓷片与淋漓血迹。
“母后……母后您能听见慎儿说话吗?”端慎跪坐在莫慧的床榻下,看榻上帷帐内莫氏青紫的脸色和不断涌出口角的鲜血,端慎眼眸中盈满泪水,颤抖失措。怎么了…为何会这样,母后为避嫌从不让她前来看望,更从来没有踏出过明月楼,谁会想到对母后下手…怎么会突然为人所害……
此时梁怀安也匆忙赶来,走上前去仔细查看一番,便知情况不好,似乎……“公主,臣略通医术,所料不错,此毒应是鹤顶红。”“什么?”端慎猛然从榻前转身,扫落台前一片铜壶器皿,“鹤顶红?能否解毒,救我母后,怀安,一定要救我母后……”
“公主,莫贵人中毒剂量应很大,速用乌桕根、白芷、郁金、荠苨捣烂为药汁,或许可以催吐以救治。“梁怀安紧紧握住公主骇出冷汗的手指,蹙眉快速报出解毒方法。他自己前两日所受鞭刑尚未好完全,此时站在公主身后,也禁不住微有颤抖,但依然只是闭口不言,默默扶住公主摇摇欲坠的身形。“莞书,快去制药汁来,给本宫快去!本宫母后若有事,要你九族陪葬!”
言语时间莫慧面色只愈发晦暗,整个人不停的痉挛颤抖,半分神智也无。端慎公主伏在榻前,见这般情景不敢贸然触碰,只能哀哀落泪,十几岁的孩子,骤生此变故,实在……
此时云袖匆匆带了位须发皆白的老太医进殿:“公主,太医到了!”
公主连忙起身让开,老太医仔细查看一番,却道:“莫贵人应是中鹤顶红之毒,然而中毒已深,毒入肺腑,只怕老身回天乏术。若能以药汁催吐,或许可吊着一时半刻,然而终究是无解了。“
公主眼前一晕,无解,母后已是回天乏力了……不!怎么可能!一定是太医妄言!庸医误事!“你乃太医院何人,是否字字皆无虚言?若胆敢有半分欺瞒拖延,本宫绝不能饶你!“
太医验看过梁怀安所配药汁,示意无误,道:“老夫所能做也不过此了,旁的事无能为力,如此中毒,宫中料无他人可以解救。老夫就告辞了。”
梁怀安沉默上前扶住公主,又示意莞书喂莫慧喝下催吐药汁,深揖言谢道:“有劳彭提点,彭提点赶来辛苦,还望原谅公主情急失礼。翠翘,去送提点回去。”见彭提点不在意的摆手离开,方温声道:“彭先生为太医院提点,为人中正,医术高超,是不会害莫贵人的。公主便是不信他,也不肯信怀安了吗?”
“信与不信重要么,你们不过都是告诉本宫母后必死无疑。本宫为什么要信,本宫连一句都不信!母后一定会好的,母后一定会的……”
梁怀安默默走上前扶起莫慧,努力以指渡压,又唤莞书举着盂盆,几番来回见实在无法催吐更多了,垂眸沉声道:“公主…莫贵人时候不长了,不要任性,再说几句话吧…”
端慎又怒又悲,无奈颤抖着走至榻前,握住莫慧半是冰冷汗水的手,轻声唤道:“母后,慎儿在。母后……”
莫慧眼光涣散,面色青白,发丝凌乱不堪,却愈发握紧了端慎的手,道:“…慎…儿…,人有…一…死,不要…伤怀…越…宫…危险…走…走…商…”莫慧努力强撑着看清周围的人,勉强见到杨朱先生,惨然一笑,“带…慎儿…走…从嘉…莫慧…错了…”杨朱先生闻言垂首言是,深色悲悯,算是承诺了此事。
“慎儿走到哪里去,慎儿只想和母后在一起啊!母后不要…母后让慎儿一人怎么办…慎儿不能……”端慎公主再也不能压抑,伏身痛哭出声,泪水急急流出来。“从今…勿叫…端…慎…母妃…若…瑾…”莫慧猛地痉挛起来,大口鲜血涌出来,擦也擦不及时。面上疼痛折磨已经扭曲,显得苍白可怖,突然莫慧目光茫然空洞,止住了抽动,人却是已经…殁了。
“母后…母后!母后!“端慎公主亲眼目睹母妃逝去,哽咽着颤抖,声嘶力竭地叫喊。又惊慌的握住莫慧尚有余温的手指,“母后…”一边唤一边泪水又不停的流下来…
梁怀安默然半晌,神色悲戚,见公主悲伤过度,神情已近恍惚癫狂,躬身将公主抱起,强行送回北林宫去休息。莞书与云袖已开始收拾丧仪,端慎模模糊糊的哭泣,努力望向母后的方向,那里,明月楼,那道帷帐……
恍惚之间,仿佛内室银香炉中的兰香也燃尽了……只余下最后一抹青烟…母后总是熏兰香…兰之漪漪…扬扬其香……从此没有母后了…兰香都燃尽了…随后便是一片黑暗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