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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转 ...

  •   他的眼睛就要闭上了。那可爱的碧蓝的阳光,就要消失了。
      一股温暖从腰上蔓延开来。全身都暖起来了。
      他以为是扬。但他知道,那是人的温暖。是那每夜靠在他脑后的手臂的温暖。
      他睁开眼睛。碧蓝的阳光下面,父亲脸庞发出光来。他的脸上只有责备的神情,殷汲却觉得,那是没有体会过的温暖。
      父亲浮出水面。身体沉重的感觉让殷汲如释重负。父亲的体温,比最好的火炉还要温暖。随从为父亲和殷汲换下了湿衣服。他被父亲坚定的臂膀裹在怀里。水中的清凉,与这相比,算得了什么呢?何况现在的他想起水时,想起的是窒息的感觉。
      扬为了把他留下,不惜杀死他么?
      她若是执意,谁又能忤逆她呢?

      从大湖回去,殷汲发烧了。
      从前发烧,扬用水的力量为他治疗,在他知道自己的生病之前,病已好了。所以他并没有生病的记忆。
      这一次,他滚烫的身体不停地打着寒战。是父亲的体温让他感到温暖。
      他的身上被盖上了数层的被褥。那种粗糙的质地竟然让他感到安心。神志不清时听到医生说是偶感风寒,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是病了。
      他毕竟是一个人。水中的一切都属于扬,唯独他,总要离开她。
      半梦半醒之间,他竟然无法梦到扬。梦中只是碧蓝的水,蓝绿色的水草,在那当中望不到湖底。水很温暖,却咸得发苦。像是混入了许许多多的泪水。金色的气泡从眼前腾起,细小的,漂到水面上,却变大了,爆裂了。
      但他听得到父亲和母亲的声音,在他的身边,呼唤侍女换下滚烫的毛巾,询问医生他的病情,安慰他的话语,还有他们清凉的手放在他的额头上。
      他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少天。直到某一天,他发现自己虽然闭着眼睛,却是清清楚楚地没有做梦。身上寒冷的感觉也已经彻底消失了。
      额头上有一只凉凉的、光滑的手。那只手光滑如水。
      他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身上的内衣粘着汗,还没有干。
      扬一脸焦急,忙把被子拉起来盖在殷汲露出来的身体上,道,病还没好,小心再着凉。
      殷汲抱着被子。他很想过去像以前一样拥抱扬,但想到自己那天的冷遇,再加上身体还有些虚弱,还是靠在床头,有些不甘地望着扬,道,那天,你为什么不理我?
      我在别处,赶不回来。
      母亲说是你叫我去的。
      是啊……我忘了。
      殷汲垂下眼睛,有些失望。
      我差点死掉。
      以后你不要像以前那样到水里去了。你是人类……
      我知道。
      两人沉默了。有侍女打算进来,看到扬,又出去了。
      许久之后,殷汲说,如您所愿,以后,我去看你,你就不要过来了。
      他没有看扬的表情,说完了,就又躺到被子里去,不再理会扬。
      他睡着了。甚至不知道扬是什么时候走的。

      看着殷汲的父亲把他抱走,扬觉得,殷汲会像那个男人一样,再也不会回来。
      她去见殷汲,忍不住治好了他的病,他却不知道,以为是他父母医生的功绩。正如他的父母所愿,他果然要扬不要再来。小孩子有时是很记仇的。
      她也就真的不再来了。她以为自己会忘却,但事实上,她每一天都留在大湖之中,望着碧蓝碧蓝的阳光,等待水中传来那熟悉的扰动,还有殷汲清脆的声音。即使她偶尔离开了,一旦大湖有什么波动,她就立刻回来,虽然每一次,都仅仅是渔民跳进湖里捞鱼虾。
      她像许多年前等待那个男人一样等待殷汲,像一个深宫中被冷落的嫔妃,一边用各种无聊的事务打发时间,一边不死心地等待。
      湖中的水草,她不知重新栽种了多少次。鱼虾的数量,她也不知重新数过了多少次。每当一个新生命诞生,旧生命死去,她就会去数,虽然那简单的加减她也会做。水中的气泡被她上上下下地玩弄了不知多少次,就连鱼虾都觉得,扬,一定是寂寞得疯了。
      十几年,竟然很快过去了。湖水,也变得很咸很咸。
      直到有一天,一个接近成人的少年在湖边呼唤她。虽然身高已经长了许多,身材也变得结实了,眉眼也变得英俊,曾经清脆的声音也变得低沉,但扬认得殷汲。
      照着水中的倒影,她让自己看起来和以前一模一样。本来,十几年,对于她来说,与一天并没有分别。但回想起来,这怎么会变得这么慢呢。时间长得她都要老了。
      她笑着从湖中浮现,迎上去,却不知道应该怎样对待他,只好静静地在他面前站着。他却像别人一样行了礼。她愕然了。十几年,对他来说,可是很长啊。足以让他们变得生疏了。
      殷汲庄重地笑着,说,妈妈,好久没来看你了。
      她很感激。至少他还会叫一声妈妈。
      他又说,我把您交给我的灌溉方法,还有水车、堤坝的技术,都传授给他们了。
      她笑着,没有回答。她本不想特别眷顾,但以前禁不住他的要求,就教给他了。
      他有些踌躇,眼神游移了片刻,终于又对上她的眼睛,说,妈妈,我想求你,在美津峡建一座湖,这样,夏天贯索江的洪水就可以有所缓解,我的族人也能利用湖里的水,做些事情,过得好一点。
      原来他来只是为求她办事。她觉得这应该是他的父亲母亲要求的,但他做起来却这么自然。本来,人的一切,什么不是五神赐予的,再来索要,也是天经地义。
      但这是不应该的。美津峡并不是能够成为湖的地区。那里的土很疏松,水会从那里流走,可能会导致旱情。水淹之后,也有可能会有疾病传播。除此之外,那里的土脉、木脉,都会因此受到影响。
      扬把这些清楚地告诉殷汲,他却只是笑着,说,这些我们都知道了,也都做好准备了。人是可以战胜一切的,不然也不能够封印土神丰了啊。
      这是警告么。她还是没有答应。她不知道他们会用什么手段来封印她。但她清楚地知道,她几乎没什么可能逃得过。那个男人早就警告过他们,可他们没有听从。
      殷汲又说,这件事情结束之后,我一定常来探望妈妈。而且,母亲说要给我娶亲,是白家的女孩子,到那时,我带来给妈妈看看。您放心吧,我们决不会给您惹麻烦的。
      她思考了一下,顺从了。既然他们可以征服一切,那就让他们试试看吧。惹出事情来了,也更容易收拾。
      她怎样都不愿承认自己是因为可以见到殷汲才答应的。

      三日之后,美津峡的族人报告说,美津峡出现了一个大湖,面积和形状准确地按照族长和夫人的设想,将会在下一个夏天发挥非常大的作用。
      几乎所有人都在庆祝这件事情。各地的家族成员在水边举行了盛大的祭典,感谢水神对人的眷顾。
      扬却并没有在接受他们的贡献。她在美津峡,不,现在是美津湖了。她看到表面平静的湖水下面,是无数个漩涡,扭曲着照到湖底的月光。水草长得很好。别的生物也很旺盛。但那些生物身上,依附着微小的看不见的生物,伺机到人的身上去,吞噬人的生命。
      次年夏天,雨水出奇地少。人们指望美津湖水能够补充贯索江,不料,美津湖却吞噬了更多的水,让旱情愈发严重了。同时,湖边的人都患上了一种怪病,两腿肿得像是酒坛一般,人显现贫血的症状,不久就衰竭而死了。这种病不断蔓延,最终,是依靠家族完全封闭那一片地区,任那里的人自生自灭,才让它停住脚步。
      人们说,水神无情,表面上答应了人的要求,实际上却在暗算人。
      扬从不理会人的想法。这是人自己要求的,她只是遵守了他们的想法,土神、木神也会影响到事情的结果,她只是顺其自然而已。
      水一向都是顺其自然的。

      十几年了,岸上早已成为他的家。早年的记忆,朦胧得像是一个不可理喻的传说。
      但那记忆中的妈妈,却是那么的鲜活、清晰:那个如水一般柔软、细腻的女人,那个看起来如小溪一般清甜,却如同大海般深邃的灵魂。即使睡梦中会缠绕着最后一次到湖中去时的窒息,但在这之后,却是那清凉如水的双手温柔的抚摸。
      十几年,扬没有变,只是看起来很寂寞;他的母亲看起来很快乐,却已经变得年老、喜怒无常,而又琐碎唠叨。出于报复的心,他远离一切稍微丰富的水,事事顺从着他的父母,努力在人的世界中,将那个单纯快乐的水底世界忘却,他甚至听从他们而去恳求扬。当他看到扬的那一刻,以往那已经变得陌生的快乐回来了,但那窒息的感觉,依然挥之不去。
      扬看起来那么好。他劝说自己,扬并没有因为他过得不好。他当然不知道,扬天天困守在那里,只为等他。
      美津峡变为美津湖之后,殷汲忙于与父母一起规划美津湖的利用工程,奔走在家族属地的各个角落,沉浸于改变自然的成就感当中,竟忘记了对扬的承诺。直到某一天,母亲在祭典之后对他说,你答应了扬,就要去看看她,毕竟是有养育之恩,虽然你并不是她的什么人。殷汲答应了,却说,我会去看的,只是现在马上要和父亲去贯索江上游的堤坝去,等到有时间了,我一定会带着和曦去见她的。
      然而,他又忘了。等他的母亲再次说起的时候,他只得再次推说有时间再去。母亲就开始絮絮叨叨,说你若是不去,水神降下灾祸怎么办。
      殷汲自己觉得,和那些工程相比,去见妈妈可以往后放一放,因为妈妈是那么通情达理,她一定会原谅自己,等待自己。她不是已经等待了那么多年么?
      何况,对于母亲来说,他见水神,只是用来保障族人而已。她似乎难以想象殷汲和扬还有什么感情。
      就这样一直拖下去,第二年夏天,旱灾开始了。
      外面的人说是水神在暗算人。但她有什么必要呢?如果要寻找乐趣,她只要随便让水漫过某一座堤坝,看那些没有能力左右自己生死的人四下奔逃,总比费很大的力气造成干旱有意思的多。母亲自然以为是因为殷汲没有去见扬,水神在报复,于是她硬是拉着殷汲到湖边,让他呼唤扬,自己离开了。
      等到母亲离开了视野,殷汲却在犹豫。这是他最早长大的地方,现在的他却对它感到怯懦,甚至恐惧。仅仅是那次溺水吗?显然不是。是这许多年,他内心里无法原谅自己的远离。他却没有办法弥补。扬能需要什么呢?他哪里还得起扬的恩情。
      但是至少,他要问清楚,扬是不是因为他,让那广阔土地上的人陷于灾难。他自己不愿相信这样的说法。扬是那样的温柔,善良。
      他站在湖边,只是轻轻地呼唤,扬就站在他面前。他不敢抬头看扬的眼睛。扬轻轻抚摸他的头发,眼中满是慈爱,什么都没有说。扬只是想见他而已,但他相信扬决不会为了他让万千生灵涂炭。
      扬说,那个将要成为你的妻子的孩子,怎么没有来?
      殷汲说,他们家族是属金的,所以还是不来了。
      扬笑道,她又不会沉下去,怕什么。
      殷汲又说,妈妈,他们说你是因为我一直不来,所以降下了灾难。事情不是这样的,对吧?
      扬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说,你是这么想我的么?
      殷汲慌忙摇头,我相信你,你肯定不会做这样的事。
      扬认真地说,我告诉过你那样不行,你说人能应付,我才听从你们。现在出了问题,怎能怪罪到我头上呢。
      殷汲说,是我不好,我让他们以为,您会解决一切问题。
      扬又笑了,说,是你自己以为,人能解决一切问题吧。
      两人沉默了片刻。扬又说,你现在,还是不敢下水么?
      殷汲摇摇头,笑道,不是不敢,只是太久了,已经生疏了。……父亲那边还有事,我现在回去,可以么?我会争取尽快再来的。我不会再忘记了。
      他正要转身离去,扬对他说,美津峡的事情,我会尽力补救的。
      殷汲点点头,微笑着道别,离开了。

      没走多远,殷汲看到母亲在等他。母亲的脸上,有中年妇女的急躁的神情。
      他还没有开口,母亲说,扬是不是说,美津峡的事与她无关?
      殷汲没有说话。他相信扬,但他听得出来,母亲觉得扬在说谎。
      除了水自身的深度,水什么时候会说谎呢?
      母亲又说,也许我们应该效仿紫氏他们,把神封印起来。他们在阻碍我们的事业。
      扬说她会补救美津峡的事情。
      殷汲急着插话。母亲却冷笑着说,谁会信呢?她只是不愿意看着人变得强大起来而已。神都是这样的。
      殷汲想说不是这样的,但他只是张了张口。如果母亲会相信扬,怎么会等到现在呢。
      母亲说,我本来也不想的。你和她关系这么好,我还以为我们能够合作——但还真是水火无情,现在只能这样了,不然我们岂不是要比别的家族落后?他们的神可都已经封印了。
      你不能这么做!
      殷汲叫道,扬对我有养育之恩,你对她的要求,她也都答应了。美津峡的事情是我们不对,怎么能做那种事呢?
      母亲一愣,怒道,你竟然对我这样说话!她确实养了你七年,可是我生了你,还又养了你十几年,你难道胳膊肘朝外拐?我明天就去紫家借东西!
      母亲的声音尖利而又嘈杂。他不禁想起扬那如水的声音。但如果扬被封印了,留下的,就只有一捧水而已了。
      他能做些什么呢。
      只需要一粒圣土,投入火中,就会产生可以建造一座堤坝的息壤,能够阻止水,还有水的灵魂到别处去,也可以阻碍水得到别的能量,这样,扬就只能沉睡在湖里。不仅是寂寞,连感觉都不会有。
      是寂寞地度过千年万年,还是沉睡下去,一梦醒来,已是沧海桑田?
      不过呢,殷汲,也有别的办法……
      殷汲回过神来,看着母亲。
      她神秘地笑笑,凑到他耳边,悄声说,你去要求她,让她把她所有的能力都教给你,这样无论她做什么,你都能想办法让它依照我们的意思。
      殷汲看着母亲,心里盘算着,这样总好过封印扬,如果拿到了,想办法不用就是了。如果可以的话,当然是尽量让她不同意。
      母亲又继续说,我会找人在岸边听着,如果她同意了,就让她像原来一样。如果她不同意,就用息壤……
      这怎么办?
      殷汲的大脑一下僵住了。脑海深处响起了一个声音。鱼说话的声音。这种声音,人本能够听到,但因为一生都没有机会去听,就听不见了。但是扬教会他听这声音,也教会他怎样用这语言说话。
      到时用这语言就是了。只怕扬不会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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