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卅四瑟·山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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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你是故意跟着那个刺客走的。”
一个人坐了没多久，头顶上又传来了声音，仿佛流水溅落在剔透的珠玉上。
我抬头笑了笑，不置可否，只是拍了拍身边也不算干净的土地，说：“游公子，坐。”
游公子也难得不嫌弃，还真坐了下来。
山很静，林子也很静。山峦守口如瓶，树与叶相敬如宾。
“哪有等着被掳走的人，而且最后还活着回来了。”我笑道。
游梓熙冷笑了一下，“如何没有，其他人怎样我不知道，至少我面前就有一个。你在客栈里看那人的表情就不对劲，之后更是带着梧叶离开，又甩掉了梧叶，等我和衡遇白最后找到你，竟然还是在离镇百里的山上，能在彤天楼主的眼下有如此惊人成绩，我可不信没有你的帮助。”
“连衡遇白都没怀疑过，游公子倒是惦记得多。”
此刻有一片碧叶被风吹落，游梓熙伸手接住了，下一刻又松手任它飘落在地。
“衡遇白只知锦瑟，我却知萧亦瑟。”游梓熙说。
我盯着伏在地上的落叶出神，没有再应声。
“你刚刚又不怕死惹恼了衡遇白？是笃定他舍不得对你下手？”
我依旧没说话，只是抱着膝盖发呆。
游梓熙望了我一眼，也没再开口。
也没过多久，游梓熙只陪了一会就站起身来，“还老坐着做什么，回吧，梧叶已经急得六神无主了。你就是自己不想活，也多为别人考虑考虑。”
我本想说自己都自作自受成这德行了，如何还顾得上别人啊。还是没说出口。
“萧亦瑟，别太得意忘形，衡遇白从不会在乎你死活，等到了白谷，你更是要一万个死心。”
我笑着点了点头，“多谢游公子指点，小的感激不尽。”
游梓熙皱着眉望着我，俶尔冷笑起来，那一瞬间仿佛寒冬里盛放的腊梅又重回枝头。他最后瞥了一眼我满脸的笑，转过身去自己下了山，不再理会我。
我望着游梓熙背影消失在疏疏密密的枝桠间，精神大抵又有些恍惚，不然明明四下无人，为什么还要再笑起来。
我继续蹲着身子，望着身前一方土地上淡淡的白色痕迹，那是玉扳指被内力碎成的齑粉。
原本想伸手将它拢起来，最后还是决定不再触碰的好。
低着头这样看，有些像眼泪干涸后留下的盐渍。
头顶是清风吹过树林哗哗哗的声响，斑驳的阳光如同萤火虫一般淘气地随风乱动。一切都是那么的安宁美好，春天其实真的来了。只是对一方表面顽劣内里蚀空的破石头而言，没什么区别。
“柳安，倘若您真投了生，一定不会遇见我，”我认真地说道，仿佛这是陈述而不是猜测更不是对命运的乞求。
“……因为你会过得很好。”
都开始精神恍惚地和入了黄泉指不定都喝了孟婆汤转了生的亡魂说话，看来我真是快疯了。
我把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脑海深处一片混沌，偶尔有针扎一样的痛感传来。我只是继续蜷着，仿佛一只在和煦的春风中都会觉得冷的畏寒的小动物，却根本没有皮毛可以捂暖自己的身体。
“对吧，会这样的，”我睁大着眼絮絮叨叨道，“一定……你一定会好的。”
等回了镇，梧叶小姑娘抱着我差点嚎啕大哭，被我又是安慰又是威胁地拦住了，最后只是红着眼眶死死攒住我的衣袖不肯松手了。
我拍着梧叶的背，声音那是能掐出水一般的温柔。不经意间一抬眼，却看到游公子不屑而讽刺的目光。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我若真是心疼，又怎么会视自己的性命如草芥，不过证明了一点，在我眼里，我的死会给别人带来的痛，同样是不值一文的草芥。
当天下午就出了发，又在马车上颠簸了好几日，看起来很平常没什么区别，马车里的小梧叶总是粘着我为她讲这讲那，衡楼主则不是在看书就是在批案碟，或者干脆失踪，对我们两个粗俗妇女不屑理会。
而我知道的，可喜可贺的是，衡楼主再也没有夜探我的房间，让我不得不逼着自己笑脸盈盈地去陪睡或者去暖床。
结果作为一只倍受彤天楼杀手喜爱的枭，我再次得了个不算好的消息。
彤天楼的左使长秋大人带来的消息。
那日衡遇白不在，梧叶正缠着游梓熙教她下棋。我坐在篝火前发呆。
去拾了柴火回来的长秋没有预想中的坐在我对面，而是做了我边上，一个算是比较近的距离。
这动静引得游梓熙和梧叶都很自以为不着痕迹地看了我们两人一眼。
我自然是不会理会的，我会感兴趣。至于看起来颇为老实巴交像个老好人的彤天楼左使，更是不屑理会。
“萧姑娘也知道自己与我彤天楼已故右使锦瑟的相貌有几分相似。”这是左使大人的第一句话。
在说道“锦瑟”二字时，劈啪一声，篝火忽然暗了一下，我没能全程看清长秋的表情。
我微笑着点了点头，道：“自然是知晓的。”
“衡楼主他……”长秋顿了顿，没注意到自己下意识皱了下眉，“对右使有些思念成疾，所以对小姑娘你……还望小姑娘体谅。”
早些不出来拦着，做了帮凶不说，现在轻飘飘说几句话有几根鸡毛的作用啊，怒。
我继续微笑着，毫不自怜地损贬自己：“衡楼主风华绝代，此等烦恼事，不知天下多少姑娘家期盼得紧呢，我自然不会介意。”
长秋看了我一眼，我嘴角含着笑意回望着他，眼神里全是说不出的诚挚和坦白。
火光映在长秋的脸上微微晃动，长秋看了我很久，才再次开了口。
“……萧姑娘小心些。”这应该才是他今晚真正要说的话。
我不动声色地问道：“不知长秋左使何出此言？”
在这一刻后，长秋才挪开了目光，垂着眼面无表情地看着燃烧的篝火。
“因为楼主到白谷看过锦瑟的骨灰后，一定会杀了你。”
“萧亦瑟，别太得意忘形，衡遇白从不会在乎你死活，等到了白谷，你更是要一万个死心。”
这是游梓熙几日前才提点过我的话，今日有衡遇白的左臂右膀说出来，重量绝不一样。
“长秋左使，此事何以见得？”
大抵是映着火光的关系，长秋此刻表情似乎有几分怪异，哪怕声音镇定沉稳如常。
“因为你的命不如右使的骨灰重要，更有资格担得起他的念想。”
“楼主有了右使后，又怎么会允许与她相似的女子继续活在人间，在他看来，那会是对右使的亵渎。”
这么多次提到锦瑟，长秋除却首次，其余都是提的锦瑟生前的职位，彤天楼左使。彤天楼左右使堪称衡遇白的左臂右膀，而执掌杀手界牛耳的彤天楼，竟然七年都空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右使之位，之位一个已死之人而留。
那么自然，一只病弱的枭，肯定不会比她的骨灰来得珍贵。
衡遇白曾经和现在对我做的所有事，情话，拥抱，亲吻，抵足而眠，我料想得到他对着个骨灰坛子一样能做得出，甚至能做得更深情。
别人为伊消得人憔悴，就会被世人赞为绝顶的真爱。而他为了锦瑟，甚至都已不在乎她的生死，甚至都不会在乎她连具完整的尸身都没留下，只有一个模样奇怪的骨灰坛。
我当然知道，我早就猜想得到。
可即便如此，我依旧不肯相信衡遇白是爱锦瑟的。
他是这世上最最自私的人，他需要的只是一份愿意为他舍弃生命的爱情。
而在锦瑟为了他舍弃生命的那一刻，这份爱到达了极致，再也不会变淡，再也不会背叛。
衡遇白只是爱这个罢了，因为很省事，因为很安全。
“长秋左使，可曾听闻过霍家？”我仿佛不再愿意探讨方才的话题。
“霍家？雍州霍家，传承百年的武林世家，家传霍家剑大概能在江湖剑谱上排上前五，家族向来团结，是股不容小觑的势力。”长秋左使如数家珍，又像背诵先生教下的课文，“怎么了，萧姑娘怎么想着问道霍家？”
“长秋左使可以注意些，”我笑着说，“想来他们也不会有什么大动静。”
长秋仔细看了看我一脸云淡风轻像是开玩笑一般的表情，确是突然站起了身。
“既然是江湖第一枭的消息，自然是轻视不得，我这就去看看。”
话音一落，人就不见了。啧啧啧，不愧为彤天楼的左使，办事效率就是不一般的高。
我笑着抬起头时，游梓熙正好看了过来。
淡淡的月光熨帖着他的额角，我对他笑了笑。
游公子却没理会我的示好，低下头继续教着梧叶下棋。
倒是梧叶回过头冲着我叫唤，“萧姐姐你快过来，我快赢过游哥哥啦。”仿佛我猜不到她只是想问我长秋对他说了些什么一样。
却也乖乖起身，凑了过去。搭着梧叶的肩，我扫了一眼棋盘，又瞟了瞟骄傲得高昂着脑袋的梧叶，她这副即将大胜一场的将军一般的神色，难道是不知道自己下得有多一塌糊涂么……
我也不好意思用语言戳破梧叶小姑娘美好的幻想，只是笑嘻嘻地继续看着。
“……冷么？”
游公子只低头看着棋盘，眼风都不曾扫我一眼，我却知道他必然问的是我。
“不冷，你看。”说着就拿手背贴了贴他的手指，“还是暖和的呢。”
游梓熙嫌弃地皱了皱眉，却也没再说什么。
梧叶贼眉鼠眼地抬头对我说：“你吃游哥哥的豆腐！”
“吃你个头。”我恶狠狠地往梧叶脑袋上敲了两个板栗，在她撅起嘴后又立即收了手。
月光如玉盘，由枝桠小心翼翼地托着，一点点往夜幕顶上送去，好能辉洒万千人家。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卅四瑟·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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