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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科坦的月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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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山间来,吹动漫山野草,响起的呼啸声肆意张狂,然而没人能料到,那一天,稚草也能力挽狂风。
……
“……我是迈卡科坦,美国自由记者,位处中缅边境一个小村落。我来这里是为了掌握此处作为大型走私中转站证据的第一手资料。可惜,今天早晨我在村口附近探查时被走私分子抓住。他们暂时将我关押在一间仓库里,收走了我所有的采访记录工具,我现在唯一的‘武器’就是这枚耳钉录音器。虽然目前处境很危险,但作为一名将真相传递给大众的记者,我会用我的武器战斗到底。”
名为迈卡科坦的男人轻声录完这段话,悄悄呼了口气,他转过头,发现同处这间仓库的那个少年正盯着他看。
“呵呵,这玩意儿其实是个太阳能微型录音器,有意思吧?”科坦很想指一指自己戴着的耳钉,无奈两手被绑,他无奈地挤出一丝苦笑,用蹩脚的中文对少年说,“很抱歉,把你也卷进来了,许。”
少年摇摇头:“没关系。”
科坦看着这个少年,微微出神——为了能顺利找到走私窝点,他雇了一名在中缅边境带人偷渡往返的当地人作向导,他的姓氏是“许”,按照英语说话的习惯,科坦叫他“许”。许很年轻,从欧美人的角度来看,科坦觉得他不过十四岁,但亚洲人的年龄一向不好猜,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在这个地方出生的孩子很早就出来谋生了,精明得很,不管他几岁,只要能顺利把自己带到目的地就好,可是……实在没想到会被走私团伙发现,科坦本以为自己准备得足够充分,离走私基地还挺远,隐蔽得也够好,怎么就被发现了呢?
说不害怕是骗人的,但作为一名自由记者,为追求事件真相而处于危险境地也是常有的事,反观这名向导……科坦知道他不爱说话,脸上也总是一副呆呆的表情,可现下这般生死未卜的状况,为何他看起来比自己还镇定?难道是受他们东方人信奉的“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影响?
“可恶……这绳子绑得真紧。”科坦试着挣脱绑在身后的双手,却只是把手腕磨得生疼,无奈之下,只苦中作乐道,“许,如果我们能平安离开,我一定给你双倍的报酬作为补偿。”
听到这句话,少年腼腆地笑了:“不,是我麻烦你了,我应该谢谢你才对。”
科坦愣了愣,不太明白少年的意思,他被自己雇佣而卷入危险,怎么还说这种话?是自己的中文还不够好而没有听懂,还是他故意说反话来讽刺自己?可短短几日相处,凭自己的阅历,他可以断定少年不是那种心胸狭窄、牙尖嘴利的人。
仓库内再度陷入寂静,科坦顾不得猜想少年的话中之意,只挖空了心思想着如何逃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仓库窗外透进橙红的晚霞,科坦已经折腾得近乎脱力。这些人不会供给他们任何水或食物,这些人只是在等待头儿下达如何处置他们二人的指令。
不知是否因为神经高度紧张,加上没有进食或饮水,科坦觉得越来越睏,当他快要忍不住闭上眼睛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同样被绑住倒在地上的那个少年,却发现少年也正静静望着他,眸色一片清明,仿佛正在考量着什么。科坦来不及思考更多,便陷入了昏睡中。
见科坦睡着,少年的手在背后轻轻一动,就松开了绳子。然后他缓缓起身,绕到窗边小心向外观察了一会儿,接着从怀中掏出一根细小的铁丝撬开门锁,便无声无息地潜入了黑暗之中。
……
科坦再度睁开眼时是被踹醒的。两个皮肤黝黑、瘦高个儿的东方人,拿枪指着他,用带了方言味儿的中文叫他起来。那个被他雇来当向导的少年也同样被用枪顶着站了起来,因为手被绑在身后,两人站起来时都不太方便,又被不耐烦的持枪者踹了一脚。
科坦和少年被带出了仓库,不远处有好些人坐在一栋破旧的平房前指指点点的笑。
当被带到一片高过头顶的芦苇丛后,科坦知道,这些家伙最终决定杀了他们。科坦不禁开始懊悔,他不明白为什么昨晚会浑浑噩噩睡了过去,不然他有一整夜的时间研究如何逃脱。
“你们西方人不是有句话叫好奇心杀死猫么。”持枪人之一叼着烟笑,“上路前再送你句中国古话——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看着对方手指向下准备扣动扳机,科坦头一次感觉到心脏几乎停止是什么滋味儿,然而下一刻,他却听见身旁少年用那安静柔和的声线轻轻道——
“这句话,还是留给你们自己吧——”
枪声响了,科坦没有眨眼,他一直僵在原地,像一尊石像,甚至无法移动视线——那个瘦小的少年像一头突然跃起的豹,只在瞬间变悄无声息地咬断了猎物咽喉。
当那两个持枪者倒在地上时,少年站起身,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芦苇似是想安慰他一般,轻轻随风点头。
科坦从没见过这样的人,在眨眼的功夫逆转局势,没有一点犹豫地夺走了两条人命,然而他站在那里,容貌稚嫩得像个孩子,眼中映着两条尸体的倒影,却又那么清澈,带着无言的悲悯,仿佛他刚才所做的不是杀戮,而是让这两人获得了临终的救赎。
“嘘。”细白的手指抵在唇间,少年唇瓣微微翘起。科坦呆呆看着他,几乎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少年伸手扶住科坦,另一只手掏出怀中一个红色按钮,轻轻一按,下一瞬间,科坦听见了芦苇丛后同时轰响的多处爆炸声和走私者们的惊慌叫喊声。
“——如果能平安离开,我的同伴会付给你双倍报酬作为精神补偿。”少年柔细的声音像芦苇间穿梭的轻风掠过耳边,科坦愣愣僵立当场,半晌之后,猛地回过神来,连忙转身,小心地扒开芦苇丛向外张望——
这是不可思议的景象,一队全副武装的迷彩军人,如天降神兵逆风而来,在硝烟四起的爆炸废墟中,以绝对优势横扫战场。然而,科坦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那个假扮成向导的少年,他在战场上穿梭,配合同伴击倒一个又一个的敌人,直至最终擒获走私交易的头目,他始终是科坦眼中唯一的焦点。
“……我是迈卡科坦,昨日我因潜入前方调查,在中缅边境作为走私中转站的村落被捕。今日凌晨5点,犯罪分子意图杀害我与我的向导,然而却被我的向导击毙。这名年轻的东方少年,他似乎隶属于中国某支武装部队,他们……”凭着记者的本能,科坦用微型录音器叙述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末了,他忽然想起这枚‘耳钉’还有针孔摄像功能,连忙取下耳钉,将镜头对准那名少年——灰烟四散的废墟中,训练有素的迷彩战士们正在清理战场。少年穿着当地普通人的衣服,静静立在那里。尽管手中握着枪,脸上沾了腥红的血,然而却有着任何人也无法否认的纯净,像映在战场上的一道透明月光……科坦咬着唇,轻轻按下快门……
“——抱歉。”一道身影忽然挡在镜头前,科坦抬头,看见武装头盔下一张涂了迷彩的脸。虽然看不真切他的容貌,然而隐隐的压迫感却令科坦几乎竖起了汗毛。
“抱歉,这是秘密任务。您不能拍他。”这个东方男人,用流利的英文礼貌地阻止了科坦的行动,“并且,再次抱歉,这次事件也不能成为您的新闻素材,否则我们有权收走您的所有记录工具,乃至限制您的人身自由。”
尽管对方使用了所有文雅正式的礼貌措辞,可那漫不经心的慵懒调调却令人生气。科坦有些不甘心:拜托,要是能被两句话吓退,那是当不成自由记者的。
正在此时,那个少年却走了过来,他有些嗔怪地看了一眼那个东方男人,轻轻喊了一声:“队长。”
很奇妙的,那个比他高大且气势更强的男人,居然有些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透过重重迷彩,科坦在他脸上竟捕捉到一丝宠溺的纵容。接着,男人踱步离开,只在转身时,贴着少年耳根轻声嘱咐了一句什么。如此简单的一幕,科坦凭着记者敏锐的觉察力,似乎嗅到了一丝莫名的暧昧。
“迈卡科坦先生,很抱歉把您卷入这次事件中。”似是为了表达正式的歉意,少年使用了英文,虽然他的英文带着浓浓的中式口音,但却有种笨拙质朴的可爱。在他的描述中,科坦逐渐了解了此次事件的全貌——原来,这位姓许的少年,是中国特种部队的一名士兵。为了顺利混入走私基地,他们在掌握到科坦意图潜入前方采访的动向后,便让这名少年扮作向导,利用科坦作为掩护,增加少年身份的可信度,以混淆敌人耳目,而科坦被捕也是这名少年故意引起对方注意,以便轻易突破重重防守、被带入基地内部。随后科坦在入夜时昏睡,也是由于这名少年使用了能溶于空气中的药物,让科坦与门口守卫陷入沉睡,然后潜出仓库侦查基地形势、并将相关情况用无线通讯回传给同伴,最后,还在几个重要防守处埋下了引爆点……
“很抱歉我对您说了谎。”少年微低了头,像个认错的学生,“在这次安排中让您涉险并遭受一定程度的殴打,我们感到十分抱歉。接下来我们会送您安全返回就近的城镇,并付给您一定的补偿。”
科坦呆呆听了半晌,待脑子转过弯来,有些泄气地问道:“这次事件真的不能报道么?”
“对不起,这是上级的命令。”少年腼腆地笑笑,“我们不是常规部队。请理解。”
科坦有些挫败,但同样的拒绝从这个少年口中说出来,却不那么让人无法接受。
“那个……”科坦想了半天,突然抬头,“我不要补偿金。我只想知道你的名字。”
少年愣了下,然后再度缓缓摇头:“抱歉,这也在保密之内。”
“我不会写进新闻,也不会告诉别人的!”科坦也不知为何自己会如此执着,仿佛不留下点儿什么,这两天来所见的一切就会如同一场梦般,不留痕迹地消失在记忆里。
少年很是为难,看得出来不擅拒绝。然而此时,那个脸上画了迷彩的东方男人又走了回来,他一把揽住少年肩膀,低沉的声音透着不耐烦:“走了”,仿佛一个因心爱玩具被久借未归而恼火的小鬼。接着便有另外两名士兵过来,以“安全送返”为由,将科坦带上了一架直升机。
在被架持着离开时,科坦转动脖子,努力想再看看那个少年,却只看见他一直被那个东方男人搂着肩膀、上了另一辆直升机。
……
此次事件结束后,科坦返回了美国,他并没有公开任何相关新闻,不是因为受中国部队的威慑,却只是因为与那名少年的约定。
不知是否因为某种情结,科坦之后每年都会到中国旅游采风,他也曾暗暗调查过那次事件中出动的部队,却总是隐隐遇到阻力,无功而返。
七年后,科坦再度来到中国某个城市。当他走在大街上,隔着人群远远看见那个梦一般记忆中的身影时,在思维给予反应之前,就已经冲上去抓住了对方的手——然后,差点儿被对方身旁那个提着卤鸭的男人拧断胳膊。
“迈卡科坦先生?”记忆中的少年,褪去了曾经的青涩,面容带着成熟的温和,只是那张娃娃脸依旧没怎么变。当他用那熟悉的中式口音英语叫出科坦的名字时,科坦有种梦境再度成为现实的不真切感。
“很高兴能再见到你,许。”科坦注视着少年,这个少年和他身旁的男人,虽然仍旧隐隐带着能够战斗的力量,却比当年多了一份平淡的柔和,那是从前线退下来、回归相对普通的生活后,才会拥有的感觉。
“七年前被送返后,我依照你们的要求,没有报道那次事件。但是,我也没有接受补偿金,因为我想以此作为交换。”科坦无视少年身边那男人杀人似的眼神,目光仍旧紧紧锁住少年,“因为我还是……想知道你的名字。”
少年愣了愣,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身边的男人,征询的口气:“队长?”
那个被叫作队长的男人,黑着脸沉默了半晌,然后丢下一句:“但不许拍照。”
少年笑了,他表示感谢般勾住男人的手臂,然后回头冲科坦粲然一笑——
“——我叫许三多。”
迟来七年的答案,将梦境与现实贯穿,那笑容一如当年,是照亮整个战场的纯白月光。科坦怔了半晌,终于也释然地笑了。
三人礼貌而友好地道别。科坦站在原地,目送少年与男人并肩离去。他忽然很想笑,不知道自己干嘛为了一个名字执着了七年。然而科坦想,他大概一辈子也不会忘记,那年在枪弹横飞的硝烟之地,战场上的少年映在他的眼里,像一道静静的月光,仿佛天地都失了颜色,那一刹那,在他眼中的,是他一个人的月光。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