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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戏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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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我回来了。今天晚上多做点饭。”小碗一进门就高兴地大嚷。
“呀,凌姐姐你也在阿。”小碗一脸的高兴劲。
“嗯。我又来蹭吃蹭喝了。”我却突然觉察到小碗后面的那个光头。
阿弥陀佛,恕我的罪吧,后面穿着休闲装眼波流转处必定鲜花盛开的男子实在不该用光头二字来称呼,虽然实实在在是个光头。再恕我的罪吧。我怎么又说了光头。
那人俨然就是又蘅,我又出现被此人认为应该教育的眼神僵滞现象。我光明正大的看。由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可知真理是站在我这边的,并且颠扑不破。
没来由的发现自己在遇见这个人的时候有点恢复少女本性。以前的调皮古怪有复苏的嫌疑。狐疑。清醒清醒清醒,这是个和尚。
呃,和尚。
我还没做好拐带良家和尚的准备。
于是,我无比镇定地说了一句:“Hi。”说完之后就想抽自己嘴巴。我真的能确定自己脑子没进水吧?
可是令我下巴差点掉下来的是,他说:“好。”唇形来看是本地方言。
对仗还算工整,方言对英语,好对Hi。
“又蘅啊,来的凑巧,正好今天准备做的都是素菜。”海棠似乎和又很熟。
佛家不是最讲究缘分么?凡事随缘。这样遇上,算不算?我还是主动承认我还有一个本性叫花痴好了。
可是这和尚怎么穿起休闲服来,又不是俗家弟子。
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又突然说:“僧不穿僧衣仍然是僧。”
跟我拽文,真是讨厌。
“那僧不穿衣是什么?”我胡搅蛮缠。
“呃?那也是僧。”
“错,那叫做和尚亦人——为爱裸身。”我随口瞎掰。说完始觉冒犯。但话一出口,只好吐吐舌头扮个鬼脸。
幸亏人家是出家人,想来神色不动的功夫极好,居然没有露出一点恼怒的意思来。仍然笑盈盈地说:“哦~不知女子不穿衣又是什么?”
我,我,我大骇,哪有和尚这样说话的,简直让人怀疑是不是浪荡子?我的眼睛不会坏了吧?要不就是我的耳朵?
我苦笑,我的耳朵到确实是坏的。再无心思与他斗嘴。
“是夏娃。”不料海棠却如是说。
“你们聊聊天吧,我做饭去。”海棠转身进屋。
跟一个莫测高深的和尚聊天?我继续剥我的豌豆,还是假装没看见算了。
“凌姐姐,你猜又蘅哥哥最喜欢吃什么?”小碗这小屁孩,居然还学会了调解尴尬氛围阿。
可这问题也太天马行空了。我怎么猜去。
“有没有提示啊?”眼角余光扫到那顾自剥豌豆的清冷身影,颇有些隐士之风。
“古无今有,当然,是否素食还有待鉴定。”小碗摇头晃脑的样子让我捧腹。
“莫非是个酒肉和尚?”我心里嘀咕,嘴里不知怎的却说了出来。
“非也非也,出家人不杀生。”清冷冷的神态,让人想起冬日阳光下雪化的样子。
既然古无今有,那要么是从西方传过来的,要么便是新出来的零食。
“巧克力?”我决定出奇制胜。
“不对。”又蘅和尚不动声色。
“限猜三次啊。”小碗这小鬼头怎么这般会耍花招。
我怎么在这儿和这两人玩那么幼齿的把戏。自己无语。
“薯片。”薯片有各种口味,荤素待定也说得过去。
小碗摇头。
也罢,再胡乱猜一个算了。
却不防看见对面的广告牌:爱她,就带她去吃哈根达斯。
“那就冰淇淋吧。”
“凌姐姐,你好厉害啊,这样也能猜出来。”小碗兴奋得跳起来。
我错愕,这厮,原来爱吃冰淇淋,脑中开始出现又蘅狂吃冰淇淋的画面,这形象大悔阿。注定成不了得道高僧了。
一想到又蘅和尚舔冰淇淋的样子就觉得实在是可笑,我开始爆发出一阵狂笑。
那和尚抬起头来看我,仿佛我突然发了疯。
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赞叹这和尚果然有些门道,居然还能镇定自若地剥豌豆。
可是,我猜错了,下一秒钟,我的嘴里被塞了一粒豌豆,我还毫无知觉地咀嚼了几下,然后突然觉得一股生腥气,哇一声吐出来,才始知被这厮暗中塞了豌豆。我却茫然不知。这回,却轮到又和小碗在一边大笑了。这和尚,装什么世外高僧,这时像个小孩子似的笑到蹲到地上去了。没站稳一屁股坐地上了,居然索性不起来,在地上打起滚来。
我受了捉弄,正心头火起,看他这般我是又好气又好笑。上前去狠踹了他两脚。他正笑得打滚,起不来身,疾呼女侠饶命。
“哼,姑奶奶我今儿个心情好,且饶了你这回。下回若要撞在我手里,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当然,这世上如此好看的狗腿怕是少见。
我气也撒了,这会儿满心欢喜,就去拉他起来,谁料他一使劲,反把我也拽倒在地。自己却也并不起身,大喊一声:“小的们?”
小碗强忍着笑答道:“在,大王。”
“速速前去准备红烛喜帕,我带压寨夫人就回。”说完,自己已经起身,拍拍灰尘。
“呸,好你个不知臊的和尚,你若动我一根毫毛,我必叫你碎尸万段。”我也开始卖力演戏。
“娘子,怎生说出这等话来,我疼你爱你还来不及呢。”这和尚前世定是富家公子,不然何以这般言辞说来还如此坦然自若。
“谁是你娘子?你莫要坏了我名声。”我狠狠剜他一眼。
“哎哟,娘子啊,你怎么这般嫌贫爱富,我们喝下孟婆汤时不是说好的么,即使来世我做盗做贼你仍是要跟我在一起的。”又假装无比悲伤地望了我一眼。
“你这厮,胡说八道什么。什么孟婆汤,什么前世今生,别糊弄我。”我破口大骂。
“唉,罢罢罢,娘子你不肯认我,我却是认定你的了。”说完竟一把抱起我,“今日你从也是从,不从也得从,压寨夫人是做定了。”
明明在戏中,可是这么着的被一个挺拔俊俏的男子横抱在怀里,我却有些神思不属了。一抬头正好望进那一泓深潭,我着了慌。先前尚能略脱形迹,这会儿心跳却不由自己控制般,扑通扑通直要蹦出来。
“看我家传绝技。”我身形一动,自己也未发现使得原是荒废已久的柔道,那是小的时候学的,后来再怎么回想连基本动作都记不清。没想到,这当口,却使将出来。左手肘击,又一时不备,松开了一手,我双脚一落地,立时一个过肩摔,自己也不曾料到这样轻而易举的就得了手,膝盖狠压住又:“你是服也不服?”
陡然看见又眼中的一丝苦涩,我有些恍惚,为什么这眼神似曾相识?
我摇摇头,笑话,我以前怎么会认得这种怪和尚?
“服,怎么不服。女侠英姿飒爽,剑法精妙。”又仍然没心没肺的笑。这命运既已如此安排。我能奈何?
“你若是真服,便向姑奶奶磕上十七八个响头,说不定我一高兴,就放了你。”我假装狞笑。
“若说磕头三个就好,向天地,高堂,娘子……”这和尚怎么会这般嬉皮笑脸。
我作势要打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我向姑娘赔罪,姑娘就饶了我罢?”
“你怎么赔罪?惹恼了我可没你的好果子吃。”我假意大怒。
“那小生自然是以身相许啦。”话说得这般轻佻,然眼中并无半点戏谑之意。
这和尚真真百无禁忌,绝非凡品。
我觉得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升腾上来,明明已经快要破土,却仿佛被什么按捺着,一时竟难受得像要掉下眼泪来。急忙转身想要用袖子擦擦。
“开饭啦。”却正遇上海棠从屋里出来,“赶紧洗洗手,吃饭了哈。”她的目光扫过我,给我一个灿烂的笑容。
吃饭的时候我坐在又蘅对面,却不怎么敢看他,这个和尚太易迷惑人心。简直怀疑是否是佛祖派他来考验众人的定力。
可是和尚只是扒饭,头也不抬,吃完递给我:“加一碗饭。”口气极其自然。好像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子的。这年头连和尚都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什么世道。
而我顺手接过碗,走了两步,才觉出不对劲。“我为什么要帮你加饭啊?你自己有手有脚的,还差使人。”
“娘子你还在生气啊,我这厢给你赔礼了。”
臭和尚,我板起脸不理他。可到底是盛了饭给他。油嘴滑舌的和尚想必佛祖更加头痛。我且安心。
后来我去租书店的时候,总是难以把那个沉稳自持的租书店主和这插科打诨的油嘴和尚重叠起来。他登记的时候神情认真,总是专心致志的样子,与我那种东张西望的作风截然相反。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都没看过一个顾客的长相。
一次和同事小吴偶然说起又蘅,我说居然还有这种和尚。他却用奇怪的眼神看我。
“你真的不知道?”他终于问道。
“知道什么啊?”我完全摸不着头脑。
他又看了一眼我,见我认真看着他,知道我并不是作伪。于是我在此时方由小吴告知那和尚原来还有如此风采。
又虽然从小在寺庙内长大,但是也和同龄的其他孩子一样上学,并且成绩优异。在北方著名高校修完金融专业后,重又回到木心寺。开了一家租书店维持寺庙的基本修缮等费用。当然传说他有一家大公司,但他自己更乐意在租书店里当个小老板。他常常帮助一些外乡人,认识本城几乎所有小孩,他是佛门弟子,但据说偏爱爵士乐。
但是他的父母是谁,却无人清楚,谁也不知道他从哪儿来。因为就连方丈也只记得这孩子某天跑到寺里就不肯再走。特别扭的小孩,一定要在此处出家。原以为过一阵也就热度过了也就算了,不料他却是认真。据说他要在本城渡有缘人。当然了,这也只是道听途说而已。
还有一种说法,好像他还是个调酒师。在酒吧工作。顺便为那些在酒吧唱歌的年轻小女孩提供庇护。防止醉酒的客人滋生事端。不过好像为了救某个女孩被老板开除。这简直就是野史了。
他从何处来?到何处去?并无定论。但他在二十岁之前已经遍历南方。二十岁之后则一心在本城据守,再不远行。
我只能感慨,真是个怪人。
但一次路过一家电玩店,发现里面有光头又蘅同学。我擦了不下三次眼睛终于确认那个high到尖叫的人真的就是那和尚。终觉得也许他的本质是混世魔王,而非佛前虔诚持灯人。
但渐渐听到更多版本的故事。离奇到让我想到传奇两个字来,也许这legend一词,配得上的人就该是这样的人,他们的出身很神秘,他们的行踪无人知,他们往往做常人不能做、不理解的事,而自己仍觉得平常。他们可以很出名或原本很出名,但他们却更愿意藏身于平凡躯壳,作平凡常人,也许偶尔拉自溺在尘世里的灵魂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