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光后遗症》冻梨

1、梦里花落知多少

　　六月阳光大盛，孙清流干净利落的西装衬衫和长裤，拉杆箱往院子里一放，便仰头朝屋里喊：“爸妈，我回来了！”

　　院子角落的一棵石榴树太阳下绿得葱葱茏茏，青色的果实、火红的花朵。蝉声远远近近地传来，院子里的花草树木和昆虫发出清新自然的芬芳。

　　孙清流抬手将缠在嘴角的发丝顺到耳后，拉着行李箱往屋里走去，边抱怨着：“妈，热死了！”

　　孙清流二十六岁，大学毕业两年，正是事业工作春风得意的时候。她在杭州一家外企做人力资源管理，平时除了过年基本不回家，今年夏天这个假期还是她上半年加班加点公司又恰好是淡季，这才请出来的。

　　和爸妈一起吃过晚饭，孙清流在自己房里整理行李，穷极无聊便翻起了旧时的一些东西，忽然从旧物堆翻出了生了锈的一个铁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些光滑透亮的玻璃弹珠，几包五颜六色的头绳，居然还有一只洗过被压扁的牛奶盒子。杂七杂八零零落落地搜罗了好多东西，孙清流在最底下翻出了一本毕业纪念册，还有几张照片。

　　第一张是和小学里的死党一起拍的大头贴，两个人的表情鬼灵精怪，又是撅嘴巴又是瞪眼睛的。孙清流闷声笑起来，原来那时候她就有那么明显的非主流倾向了么？

　　第二张照片上的小男生头发干净整齐，穿着蓝白条纹的校服，端正且局促地看着镜头，而旁边那个女孩子扭着双手微微别过脸去，显出不太情愿的神色。看着女孩子愤世嫉俗的表情，应该是自己没错，可是旁边这个“正直”的男生是谁呢？看年纪该是小学里吧，可是谁会和自己拍这样一张照片？孙清流皱眉想了半天也没记起来，只好作罢。

　　第三张照片，似乎是在K歌包厢里，昏暗的光线里只能依稀分辨出两个人影，一个人枕着另一个人的肩膀，像是睡着了。这张照片时间挺近的，孙清流对当时的情景还记得清清楚楚，男生女生都是别人，而她拍下这张照片的心情却十分模糊了……

　　最后一张了，孙清流一看下巴差点没掉下来——她果然有过彪悍的人生，而王斯南不管什么时候都是任她宰割的命。

　　孙清流靠着床沿坐在地板上，手里拿着铁盒子里的物什翻看，感叹道：“那时候真好呐……”

　　正怀古伤今着，孙妈敲了敲房门道：“清清，有人打电话找你。”

　　“欸？”孙清流从地上惊起，“打家里座机找我？”

　　孙妈点点头：“嗯，是个女孩子，说是你老同学。”

　　工作几年后，除了几个大学同学，基本上都断了联系，不过手机通讯录总该在的，不至于打到家里来啊。孙清流边想着边下楼接了电话。

　　“喂？”

　　“孙清流吗？”电话里的女声有些尖锐。

　　“恩，你是……”

　　“我王玫啊！”说完名字，仿佛为了提醒孙清流，那边又说了噼里啪啦说了一连串，“小学班长！白白胖胖的，你们都叫我‘大玫’！那时候我们不还前后桌嘛！记起来了没？”

　　孙清流脑海中终于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个女孩子的模样，稀疏短发，高壮身材，于是赶紧应道：“啊啊，记起来了！”

　　王玫松了一口气，说：“想办次同学会真不容易啊，配合时间搜集联系方式不说，每联系一个还得绞尽脑汁提醒对方我不是路人，真是心累啊。”

　　“要办同学会？”

　　“恩，孙清流你可别跟我说你没空啊，我们班可就缺你了！”

　　“怎么会，这几天刚好放假在家里，什么时候聚啊？”

　　“六月十七号，渔阳农庄。”

　　“好，我一定到的。”

　　你来我往又寒暄了几句，孙清流挂下电话回房去时心情竟异常的好。孙爸从洗手间里出来和她在过道上遇到，看她喜笑颜开的，不由问：“什么事这么开心？”

　　孙清流朝他一笑，“没什么，就是后天要去参加小学同学会。”

　　孙爸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正要转身进房去，突然记起一出就回过身来，道：“说起来，小学的时候不是有个小子喜欢你来着。毕业的时候硬要和你拍照你不乐意，还冲人家发了一顿牛脾气。”

　　孙清流蹙眉回想半天反问道：“有这事儿？”

　　“我记得清清楚楚的还，那小子叫什么名来着，叶……叶什么来着。”

　　“叶优弋。”

　　“对对对，叶优弋。”

　　那张照片上的男生就是叶呆子啊……

　　随着一个名字，许多旧事刹那间涌上心头。孙清流暗暗撇嘴，那呆子哪是喜欢自己啊，是班里就她一个女生愿意和他说话吧。不过现在想想叶呆子倒是一点都不呆的，就是心眼儿太实。

　　被旧日的人和物勾起了兴致，孙清流索性开电脑登了这些年都没怎么用过的□□。果然一登上去就“滴滴滴”地响个不停，每个同学群都有999条以上的群消息，右下角的邮件也是刷刷刷地显示个不停……孙清流挑了挑眉，果然是太久没用了啊……

　　孙清流耐心地点着那些过期的消息，二十多条消息，大部分是高中同学的，偶尔有一两条是大学和初中的。点着点着，手下动作停滞了一下，孙清流看到那个备注——“喂，你也喜欢我一下吧”，好笑之余，心里却有一点点的酸涩，轻点左键，窗口弹了出来。

　　“孙清流，你丫就是个白痴。”

　　时间定格在大学毕业那一年，圣诞节凌晨三点。

　　孙清流一下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时，早就本能地敲了一串“你丫才是白痴，你全家都是白痴。”并且按下了回车键……

　　孙清流看着一上一下的两个日期，开始失神：两年前的平安夜，街头偶遇，便相伴去借酒浇愁，她只记得自己醉得不省人事，自己醉酒时对他说过些什么却完全不记得了。不过两年过去了，不论当初说了什么，都该尘埃落定了。

　　“滴滴滴”的声音把孙清流思绪拉回来，没想到那人竟然在线，回了一句：你反应还真够迟钝的。

　　孙清流鬼使神差地又回：是啊，迟了两年。

　　然后他没有再发过来，一分钟后，孙清流关掉了聊天窗口。登□□时本想着要到小学群上去闹腾一番，这时也没了心情，就关了电脑躺在床上。房子是去年刚装修过的，天花板粉的雪白，吊灯的光透过灯罩四散在周围，显出一条一条错杂的光亮。孙清流就双目失焦地望着它们，思绪飞散在过往的岁月里。

　　也不知是不是所有事都商量好了似的都齐齐今晚找上门来，孙清流神游没多久，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孙清流叹了一口气，翻身起床，从包里掏出手机，一看来电显示：人类王斯南。

　　按下通话键，她语气不善：“喂？”

　　“回家了？”

　　“对。”

　　“什么时候走？”

　　“二十号。”

　　“那还能赶上见一面。”

　　“什么事呀？”

　　“见面再说。”

　　“哦。”说完她挂了电话。

　　王斯南不也在杭州工作吗，干嘛非得特地到这边见面？

　　孙清流叹了一口气仰面躺倒在床上，这些年倒是从来没有和王斯南断了联系，不管是他永远比她大一级，还是她永远把他当做敌人，似乎总是有什么事能强迫他们产生联系。孙清流想起“人类王斯南”这个备注，不由得失笑，想起那年夏天，河边柳树下，她把一只知了扔到王斯南领子里去，他却没有像以往那样暴走，而是面不改色地把知了从衣服里拿出来放到她头上，盯着她说：“孙清流，你就是个怪物。”

　　她被激怒了，扯着嗓子喊：“对啊，我就是怪物！那你这个人类干嘛还一直跟着我，烦不烦！”说着又把那可怜的知了扔到他身上去，转身跑了，背影凄惨得像个小言女主角。

　　拿到第一只手机后，孙清流就把他的号码备注成了“人类王斯南”。

　　孙清流翻了个身，闭着眼笑了，想着：什么时候把这个备注改掉吧，我也早就是个人类了……

　　迷迷糊糊中睡了过去，孙清流觉得那一夜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那些弹珠，那些照片，那些故事，一个一个地出现在梦里。

　　梦从一个漫长的雨季开始，湿漉漉的天气里她光脚跑在刚返青的田野上。梦里的王玫仍旧白白胖胖，班上永远有亮闪闪的男生和亮闪闪的女生，梦里她有一个木讷的诚实的同桌，毕业时硬拉着她一起拍照，梦里自己曾经那样长久地喜欢过一个人，而那个人并不知道，梦里的王斯南撑着一把小红伞不苟言笑，她拿着一只酱油瓶东躲西藏。

　　梦里一切都很好，只是她怎么就哭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