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金嫁纱》主客

95、玫瑰山庄 那打个赌吧

　　冷年年至今记得，六岁那年，她第一次来到Ailsa玫瑰山庄。

　　被顾宵良带到京华市的第一个暑假，冷年年把自己关在顾园的房间里，白天拼命学习普通话和英语，只为尽快缩小和同班小朋友之间的差距。尽管那些嘲笑她发音的小男生，常常会被小班长程农农打得抱头鼠窜。

　　但在独处的时候，她慢慢想起了故乡夏庄的往事片段。她想念外公、想念老狗大黄，想念隔壁的李环奶奶和申雨，甚至想念母亲冷玉曾经留在夏庄的痕迹。但是眼下陌生的环境，让她压抑着所有的思念和孤独，她想，她的叔叔一定不愿意看见她，为了过去的记忆哭哭啼啼吧。

　　因而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总是会从同一个噩梦中惊醒，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将所有房门、窗户的锁匙反复检查一遍，确认一切安全完好，才肯含着眼泪安心再去睡。

　　顾宵良为了知道她乌青黑眼圈的原因，和安琪商量过后，悄悄在她房间里安装了摄像头。
　　那一晚，他看着屏幕里夜夜被噩梦惊醒的小姑娘，一夜未眠。

　　第二天，顾宵良暂停手上的工作，和司机吴健去了密城夏庄，回来的当晚又约闵斯澈，去了一趟鞍江畔的东华公寓。

　　“叔叔带你去一个地方。”
　　顾宵良将她的作业收进小小行李箱里，驱车将她带去了Ailsa山庄。

　　庄园主要分为前后两个片区。前半部分以平地为主，玫瑰密布，是一个类似城堡形状的超大礼堂，偶尔用于顾氏商业活动，例如新品发布展，员工内训，企业年会、商业晚宴等等。

　　后半部分以山地为主，假山林立，泉水叮咚，玫瑰环绕，里面甚至还珍藏着一架退役了的AC301直升机。这里是顾宵良的私人领域，从不对外开放。小时候程农农想进来陪冷年年一起温习功课，都要奶奶李满华出面打招呼通融，顾宵良才肯放行。

　　就连安琪，也只进去过一次。

　　“好美啊！”
　　一下车，个子小小的冷年年，第一次徜徉在玫瑰花海里，根本望不到尽头。

　　但是震撼她的不是满园玫瑰的壮丽景象，而是庄园深处，那所依山傍水的精致阁楼。

　　久候的司机和阿姨，接过他们的行李：“顾先生，阁楼的房间每天都有打扫，您和小小姐随时可以入住。”

　　冷年年走进楼上的第一个房间，便忍不住抽泣起来。

　　正中央的案几上，放着一个巨大的相册，里面铺陈着许多泛黄的旧照片，那是士兵证上的外公，结婚证上的外公，高中时候的母亲，大学时候的母亲……
　　相册旁边的木匣里，放着小时候申雨送给她的玻璃弹珠，吃完之后舍不得丢弃的干脆面包装袋，还有被烧得只剩一半的拼音版《安徒生格林童话》……

　　一切都是她记忆里的模样。

　　顾宵良抱着她，任小女孩把鼻涕眼泪撒到自己的肩膀：“年年，如果你因为想念外公和妈妈而哭泣，这没有什么丢脸的，因为他们也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开心就大笑，难过就放任自己大哭一场，不要再顾园压抑自己，否则，叔叔会觉得自己很失败，没有照顾好你。”

　　冷年年的抽泣，变成了潸然泪下，最后变成了嚎啕大哭。

　　她第一次为最爱的亲人哭得酣畅淋漓，或许……也是最后一次。

　　后来，冷年年知道玫瑰是母亲冷玉最爱的花。Ailsa则是她在京华大学的外语系念书时，为自己取的古德语名字，意思是快乐的姑娘。

　　每当有心事的时候，冷年年会一个人跑到玫瑰山庄，一静便是好几天。
　　她常常想，就算母亲已经身在天堂，但是叔叔手植的这片玫瑰花海那么漂亮，母亲偶尔也会忍不住回来看一看玫瑰，看一看她吧。
　　尽管从大学起，她和程农农在一起之后，有了可以分享心事的人，便很少再来玫瑰山庄梳理心情了。

　　此刻，红毯仪式结束后，嘉宾陆续在T台两侧入座。

　　在媒体界拥有近二十年主持经验的李楠小姐，正利用发布会正式开始之前的几分钟，见缝插针地采访一些前排就坐的嘉宾。

　　“顾先生，我首先代表广大粉丝，感谢您为此次联合发布会提供如此美丽的场地，让我们一睹传说中的玫瑰盛景。网上传闻玫瑰山庄，是以您最爱的女性的名字命名，您今天能正式回应一下吗？”

　　顾宵良看了一眼身边的妻子，大大方方实话实说：“曾经是。但是时间已经让我学会，珍惜眼前人。”

　　听上去很有故事、很有内情的样子，李楠露出夸张的震惊，她还想深入问些什么，顾宵良已经摆摆手拒绝。

　　安琪忍不住对他咬耳朵：“顾宵良，虽然我很开心听到后半句话，但还是忍不住想让你回家跪榴莲，怎么办？”

　　顾宵良没有辩驳，只是紧了紧与她相握的手。

　　无需解释，冷年年隔着屏幕，也能够体会叔叔的真情。
　　长大之后，她多少能明白当年叔叔对母亲冷玉的情谊，但是任何人都不应该被勉强停留在过去，不是吗？

　　生活不止过去的回忆，还要面对未来的暖阳。生活是一辈子的，而相爱的幸福，大概就是他们此刻的样子。

　　李楠团队的直播镜头想去采访闵斯澈，她远远地看见闵大师正在和一位年轻的先生轻聊着什么。

　　那位先生的座位十分巧妙，既能清晰地看秀，四周的花木和安保又能很好地阻挡外界的探究。采访组的摄像机竟连那位先生的侧脸都无法捕捉，低调至极。

　　她往前走几步，想要离那位先生更近，很快被一位外籍安保人员制止。

　　金发绿眸的保镖，指指身前的提示牌：“抱歉小姐，前面是特殊观礼区，禁止采访，禁止拍照。”

　　镜头闪过的瞬间，冷年年觉得低调先生的背影十分眼熟，她忍不住问身边的聂琬：“那位……看上去好像赫先生呀，但是总部没说会有高层来京华观秀呀？”

　　聂琬正在帮超模LEO确认高跟鞋的色码，若有所指地回复她：“谁知道呢？也许大boss突然又想吃京华的家常菜了呢！”

　　“……”

　　李楠在闵斯澈那里铩羽，好在她还有时间采访时尚老佛爷，慕容娣莲。

　　她刷新了一下手机直播软件，平台的弹幕都炸开了，网友们都非常好奇，今晚跟随老佛爷一起走红毯的两位漂亮公子哥是谁。
　　真是靠着一张颜值，一身气质，就能秒杀大部分当红的小鲜肉啊。

　　可惜，李楠这厢刚问候了一声老佛爷，就吃了闭门羹。

　　“不好意思，我的两个外孙都是圈外人，今天过来陪我老婆子看看热闹，你们不要打扰。”慕容娣莲半开玩笑，指指隔着容若坐在右边的慕泽，“你们有什么事情，都去采访慕总监，以后慕氏由他说了算！”

　　慕泽急忙站起身，语气诚惶：“奶奶，您宝刀不老，我还差得远。”

　　女伴顾青然也站了起来：“慕容老夫人，我们应该向您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

　　“我说慕泽，什么时候轮到外人来插话？”

　　老佛爷的话，让气氛有点尴尬。

　　顾青然明显受伤，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身后三排之隔的顾孝春。但很快恢复从容，礼貌地向慕容娣莲弯了弯腰。

　　“表哥，你才华横溢，将慕氏打理得蒸蒸日上，这么多年对青然姐用情专一。我每次一犯错，我妈口头禅就是‘你看看人家慕泽……’今天你还这么谦虚，给弟弟们留条活路，行不行。”程农农的调侃，帮顾青然化解了眼前的尴尬。

　　左侧的容素琴，因为儿子执意加入维和部队，尚在置气中，听了这话，更想拿手包砸他。

　　程农农急忙提醒：“周围到处都是高清摄像机，妈妈就算您再生气，还是要保持微笑，不然可能明天会登上头条，变成表情包！”

　　“谢谢提醒！”容素琴面带微笑，手指却忍不住用力去掐儿子精瘦的腰背……

　　场内灯光调整，发布秀即将正式开始。

　　慕泽作为活动发起方的负责人，开始准备起身上台致开幕辞。

　　身后三排之隔的顾孝春正和唐氏的杜梅交谈着什么。旁坐的唐柔，一边应付着闺蜜苏红的聒噪，一边四处张望。

　　唐柔看见程农农，眼中绽放出惊喜，向他挥挥手，仿佛下一秒就要跑到他身边。

　　程农农急忙朝袖手旁观的容若使眼色，暗示他别忘了办正事。

　　容若调整了表情，宛若西子捧心，流露乖巧和脆弱：“姥姥，这里的灯光舞美有点闷。”

　　慕容娣莲心中一窒，担心外孙的身体出现异常。

　　容若之前的覆膜支架因药物失效被溶解之后，两年前再次做了冠脉支架手术，经过心脏专家的长期观察，总算没有再出现局部炎症反应。
　　所以当他提出想回京华市散散心看看秀时，慕容娣莲犹豫了很久，才肯同意。

　　现在她有点后悔，将他带入这趟喧嚣。于是立即吩咐林生送容若回慕宅。

　　程农农急忙自告奋勇：“姥姥，还是让我先陪阿若出去走走吧。如果他觉得不舒服，我立即送他去医院，外面不是还有私人医生跟车么，没问题的！”

　　慕容娣莲冷静下来，再看看两个外孙的小表情，唉，就知道他们醉翁之意不在酒。

　　但是容若充满期待的眼神，最后还是让她点了点头：“让林生也跟着，早点回家。”

　　乔治·蓬皮杜院方的专家们，对容若的心脏已经越来越不乐观了。他们希望慕容娣莲能尽快同意为容若做心脏移植手术。
　　尽管当下的心脏移植手术对比二十年前已经非常成熟，但是没有人能够确保供体捐献的心源，永远不会出现排斥现象，不到万不得已，慕容娣莲不能冒这个险。

　　她不愿，也不敢。
　　死神随时都能向容若伸手邀舞，大概是现今世界，唯一能令她心生敬畏的事情。

　　慕容娣莲看着两个外孙欢快地离去，自己却是忧心忡忡。

　　两只孙猴儿三言两语、略施小计就甩掉了跟在身后的林生等人。

　　“喂，你确定要分开行动吗？”程农农还是很担心他的心脏。

　　容若点点头：“没问题，而且我肯定能比你先找到她。”

　　“画家都这么自负？我至少来过玫瑰庄园几次，你应该一次都没有吧。”

　　“没关系，我的第六感，能告诉我她在哪里。”

　　容若对冷年年的感情有点复杂，类似亲人、胜过朋友，很信赖、也很放松。尽管对比程农农，他和冷年年相处的时间实在不多。

　　“阿若，我必须提醒你，冷年年现在是我女朋友！”程农农绝不承认他们在冷战。

　　容若蹙起清秀的眉毛，唇角却含笑：

　　“那打个赌吧，落后的那个人，为对方做一件事情，任何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