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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花生漫画 这就是传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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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斯澈带着年年穿越挂满油画的长廊,绕过两处装修奢华的宴会厅,熟门熟路地往西点专区走去。
仿佛还梳理着重重心事,他将步伐迈得飞快,顾不上理会周遭投射过来的热烙目光,也忽略了被自己挽在身后的少女逐渐急促起来的呼吸。
想要挣脱不适的牵引,不料前方的男人突然急刹,年年措手不及撞上他的后背,手上的蛋糕因此彻底变型,模糊可见九十度歪脖的小猎兔犬还在纯真傻笑。
原来是一块史努比蛋糕,年年不由得弯起了眉眼,她想起了程农农。
十三、四岁的豆蔻之年,初入中学的新鲜已经过去,中考的压力似乎还很遥远。年年早已习惯了顾宵良庇护下的京华生活,每天三点一线地往返在七色花、学校和顾园之间。除了练舞,她对书房里的那些奇幻陆离的课外故事仍然有种着魔般的热爱。
有一次,顾宵良从美国带回了一套英文原装的漫画书。生疏的单词并没有使画册里热闹有趣的情节打折,年年对这份礼物爱不释手,竟不知不觉挑灯读到了凌晨。浅浅地睡了个把小时,她便被门外的武嫂唤醒,简单收拾了文具课本去上学。
路上迷迷糊糊地在车子后座补眠,直到第一堂数学课开始的前几分钟,她打开书包才一个激灵发现,早上匆忙间,自己居然地把漫画书当成几何课本塞进书包里了。
年年是班里典型的“数学困难户”,老师对此一直颇有微词。如果被发现自己连课本都不带,定然少不了写检查或罚站。更为恐怖的是,这位认真严谨的女老师尤其喜欢请学生的家长去学校“座谈”,而那段时间,常常在国外飞来飞去的叔叔顾宵良又是如此繁忙。
想到这些,年年不禁泛起了泪光,还没睡饱的眼睛开始青红一片。
“冷年年,你哭什么?!”
将初中部学生会主席的徽章带得一丝不苟的程农农刚刚结束了例行的校园检查,和两个跟班小部长一起回到教室,一眼就看到了被几个女生围在中心抱臂抽泣的小姑娘。他急忙走到年年座位旁边,关切地询问。
女孩吞吞吐吐地解释着缘由,程农农在心里松了口气:切,还以为多大点事呢。
不等年年说完,他抢过女孩课桌上的漫画,快步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年年疑惑不解,当她一回头,却看到一册花花绿绿的书本在空中划出一道彩虹般的抛物线,不偏不倚落在了自己怀里。仔细一看,正是她此刻迫切需要的几何课本,包书皮上的路飞正扯着比太阳还要金灿灿的微笑。
翻开扉页,上面漂亮有力地书写着课本主人的名字:程农农。
“那你怎么办?”隔着两三个人的走道,年年一脸担忧地询问。
斜后方的男生无谓地耸耸肩,并不予回答。他挥手示意年年,老师已经进来了。
接下来的数学课,年年自然是如坐针毡。她一次次压抑着回头看的冲动,任手心的汗水悄悄浸透了臂弯的书角。
上学期已经过去大半,程农农的课本却崭新如初,除却画龙点睛的公式,连课堂笔记都极少出现。不像自己总是密密麻麻写了一大堆习题解法,成绩却一直事倍功半、收效甚微。
集体跟读新定理的时候,年年竖着耳朵,仿佛还能从49名同学的读书声里,清晰地挑出处在变声期的程农农特有的好听嗓音,总算让她在紧张之余,感到些许安心。
或许是程农农功课预习得太好、讲堂互动得太自然,或许是老师根本就发现了程农农没有课本,只是睁只眼闭只眼地默许了这个优等生的特权。总之,这节数学课就这样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下课后,年年还没有来得及向程农农道谢,那小子就抱着漫画书跑过来。他并不提自己先前舍己助人的光辉事迹,而是语气嘲讽地说:“都这么大了,你怎么还熬夜看《花生》这么幼稚的漫画啊!”
好吧,感激涕零什么的突然就丢到九霄云外了,年年指指程农农的课本封面,昂首抗议:“谁比谁幼稚,你自己还不是喜欢这个海盗船长?……不过,真的超好看啦,昨天晚上我每次看到史努比就会想到你……”
“人家是海贼王,被你一叫‘海盗船长’霸气全侧漏了!”程农农不满地打断她,“还有,我什么时候和那只愚蠢的狗有雷同的地方啦?”
嗯,纯真善良,聪明执着有想法……还不够形容你们的好,至少还有一点,就是这两个家伙居然都对打针这件事,有着莫名其妙的恐惧。年年在心里活乐地总结。
从小到大,程农农从来不会参加学校组织的集体打预防疫苗的活动,每次都是由奶奶李满华安排直接去医院的注射科。
这些年,父亲程德东的职位越来越高,依然常驻部队的他,每年留在京华的时间,几乎用小时就能数得过来,但年年却再也没有见过那小子为此掉一滴眼泪。
是的,长大了的程农农死活不承认自己小时候“害怕”打针,就像害怕打针的史努比死活不承认自己是只狗一样。
然而几天后……
“农农,既然不喜欢《花生》,那你干嘛还要买一大堆史努比公仔、海报塞进我的房间?连我的书包、铅笔盒都被你换了个遍!”坐在程家的车子里,对黑白犬有些审美疲劳的年年抓狂问道。
程农农可疑地脸红:“那,那是……那天你有说过,你看到它就会想到我啊。”
“可我为什么要每天想到你呀?”
“你……”无言以对的少年很快由羞便恼,他赌气抽出垫在年年背后的小狗抱枕,怨愤地丢到脚下,生气地说:“冷年年!你信不信我一巴掌把你拍海里,游都游不回来!”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中二病?!年年无奈地捡起抱枕,放在腿上叹息。
往后的每一天,仿佛不小心中了谁的咒语,气急败坏的程农农,强势傲娇的程农农,温柔体贴的程农农……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天想起他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呢。
“冷小姐,口水要流出来了,你可以不要盯着一块蛋糕犯花痴吗,让旁边的模范美男情何以堪啊?”
年年回过神,见闵斯澈已经转过身好笑地看着自己,她连忙说:“闵叔叔,你不生气啦……都怪我刚刚在那个法国先生面前说错话。”
闵斯澈面上的愠红早已散去,他细心为年年擦掉了指尖沾染的奶油痕渍,笑着说:“生气?这种丑陋的表情怎么可能出现在我英俊无敌脸上呢,你肯定是看错了!……蛋糕坏掉就算了,如果你喜欢小狗,这里还有其他造型的布鲁托、欧迪……我们可以打包带回酒店。”
浓而不腻的鲜香袭来,年年发觉二人正站在一套华丽的螺旋形展台中间,四周交叉陈列着各式西点,摆放得如同花式多米诺骨牌,错落有致却能整齐划一。
这些糕点在造型上可谓别具匠心,巧妙地将经典艺术形象与各种流行元素结合在一起,或繁或简、或浓或淡,令人见之食欲大开。可惜今晚莅临的名流淑女都太顾忌自己的吃相,整个点心区几乎人迹罕至。
“我都成年了,早就不看那些卡通了!”确认闵斯澈并没有真正生气,年年轻松开起了玩笑。
“所以我应该请这里的高级点心师,帮你做一条忠犬八公么?”闵斯澈轻点女孩调皮的鼻尖,绅士地为她拉开面前的实木餐椅,疑惑地打趣:“已经成年的这位小女士,请问,在顾园每天晚上要跟泰迪熊聊天才能睡着的那个小姑娘,是谁家的啊?”
“……”拒绝回答。
结束卡通的话题,年年郁闷地啃着蛋糕,犹犹豫豫地问闵斯澈:“呃,闵叔叔,那个……Maria的首席设计师Enya·Moon女士和英国《NOAH》杂志的幕后总编Enya·Moon是同一个人吗?她真的是安琪阿姨的学姐吗?不科学啊,好多杂志争抢着刊载你和那些明星超模们的绯闻八卦,怎么就没有人提及过……嗯?”
经过慎重考虑,年年认为用省略号代替最后一个问题会比较安全。
好奇宝宝的脸上写满了“闵叔叔你说出来我会帮你保守秘密”的听书表情,闵斯澈不禁莞尔,他揉揉太阳穴,为难地说:“说来话长,这位问题少女,不知道你介不介意,咱俩在香港多待十天半个月,听叔叔慢慢讲那……过去的事情呢?”
“啊?这个……续签通行证的话会很麻烦吧,所以……当我什么都没问!”冷年年快哭了。
完胜的闵斯澈起身走向远处的吧台,和那里的当班厨师简单交谈几句,再回到餐桌时,手上多了一杯曼特宁。
“蛋糕吃多了会腻,喝杯咖啡中和一下。尖沙咀有家以《花生》漫画为主题的咖啡店,名字叫做‘查理·布朗’,那里随处可见史努比的雕像,改天我带你过去玩。”
“真的?太好了,一言为定!”
兴致重燃的年年想要深入探究“查理·布朗”的咖啡文化,这时,贸发局的王理事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
“Alex先生,您方才不是说要去贵宾厅和苏小姐会面么,怎么又来西点区了?苏小姐等了半天都快发飙了,说要推掉后面的通告诶……”王理事眼中的闵斯澈如同救星一般,让他两眼放光。
闵斯澈唤来服务生,递上纸巾,意外地说:“什么,苏颖儿真的来太子大厦了?这个口是心非的女人,昨天我刚到香港,她就发信息要提前见面,否则拒绝出席今晚的活动……所以我还以为,刚才你是为了缓和气氛而编造的说辞呢。”
王理事握住纸巾擦汗的手指抖了抖,心说几位财神没一个是省油的灯,谁敢拿你们编派借口啊。
闵斯澈不再调侃王理事,他俯身为年年理了理胸前缠绵的秀发,留下一句“等我一杯咖啡的时间”,妖娆无限地走了出去。
“哼,滥桃花!”
唾弃之余,默念着Enya·Moon这个名字,年年的心里泛起了微妙的疼惜。
众人眼里的闵斯澈,永远穿着最考究的衣服、化着最完美的妆容,光彩熠熠地穿梭在纽约伦敦巴黎米兰四大时尚之都,指点之间,影响着全球时尚设计师们的思维和理念。
很多人认为这是他天赋异禀,是上帝对少数人的偏心,却并不知道这个完美主义的大设计师每天要阅读多少文献资料,捕捉多少新鲜材质,对抗多少设计瑕疵,才能游刃有余地将未来爆点嬉戏在鼓掌之间,骄傲光鲜地引领着时尚趋势屹立不摇。
他极少向年年言传为人处世的大道理,但从他身上,年年却清晰地看见了什么叫做厚积薄发、天道酬勤。
顾宵良人在京华的时候,常常会让司机把放学后的年年接到顾氏,等他忙完再一起回家。奋发学英语的那段时间,年年最喜欢趴在顾宵良的办公桌上一边等他开会,一边翻阅时尚人士必读的全英版《诺亚》杂志来打发时间。
她渐渐发现,每到圣诞节或者该杂志周年庆的时候,《诺亚》刊首的执行主编专栏总会被砍掉而替换成总编寄语,这位最高级别总编,文末的签名正是Enya·Moon.
寄语配贴的那张总编照片上,女人的金发被盘起、露出了完美的颈线,尽管只是侧面的半身照、不能窥见全貌,却足以暗示真人的优雅和美丽。
此刻,年年隐约明白,只能从国外订购、顾氏高层几乎人手一本的《诺亚》杂志,为何却从来没有在闵斯澈的办公室里出现过。
与Enya·Moon的低调神秘相比,花边新闻前仆后继的闵斯澈是张扬跋扈的,热恋时开心地笑,分手时伤心地痛,然而,每当这些纸醉金迷、或真或假的传闻一条条成为过期娱乐版面上的“冷饭”,却不曾有一个女主角在T台背后的新陈代谢中成为“剩利女王”,没有一个人在这个的Playboy的心中留下不灭的痕迹。
那种失落的感觉,其实苦涩得丝毫不逊于自己手中的这杯苦咖啡吧。
杯子即将见底,年年抬起头,用目光寻找服务生的身影想要杯白水,却听到一串节奏分明的高跟鞋从背后的地板上路过。
“KIKI姐,今晚的展品好难得啊,你看到卡地亚的那款虎型长柄眼镜没?据说当年是为温莎夫人特别定制的呢!”女声的语气充满艳羡,她憧憬地说,“KIKI姐,如果我能像你一样有机会去法国为那些国际大牌走秀就好了!回国立马身价翻倍,还愁买不起卡地亚、蒂芙尼吗?”
“当然会有那么一天的,你看LEO不就是个特例吗?”康静甜美地回应,声如其人。
“哼,那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怎么能跟我们相提并论,就算她施了媚术勾搭上慕氏的总监又怎样,到了巴黎还不是只配在后台更衣室给KIKI姐你提鞋?”
康静掩嘴轻笑两声,不认同也不否定。她粗略看了一眼四周,不满地说:“Linda,你刚刚不是看到Alex先生来西点区了吗,会不会搞错了?”
“姐姐,我哪敢在您面前谎报军情啊,闵大造型师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八成又去其他厅了,我们再过去找找看吧……”
康静和Linda有说有笑地离去,年年却为自己听到的对话感到烦闷。
一个是个性鲜明、棱角有节的boy-girl,一个是冷清从容、馥雅高洁的万能学长。慕泽的为人自是不必说,即使同LEO初次见面,年年依然在潜意识认为,他们是干净纯粹的。
“小姐您好,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胸牌标注的名字为“Jim”的服务生注意到年年召唤的眼神,立即走过来用英语询问。
“这里好闷,有没有更清净的地方呢,我想去透透气。”担心那些八卦女生去而复返影响自己的好心情,年年放弃了在这里享受美食的计划。
“奥,可能是外面还在下雨的缘故,很抱歉给您造成烦闷感……”帅气的服务生礼貌致歉,转而推介道,“太子大厦最著名的景致是位于顶层的露台,那里几乎360度覆盖着漂亮的玻璃屋,晴天可以敞开晒太阳,阴天也能挡风遮雨、俯瞰中环哦!”
服务生自豪洋溢的面容,让年年也对那里充满了期待。问过路径之后,她兴冲冲地向指定的电梯口走了过去。
收拾着空荡荡的餐具,年轻的服务生被同事拍了一下肩膀。
“嘿Jim,我好像听到你建议那位小姐去露台观景?难道你忘记了,早上部策划部的陈主管在会议上特别强调,今晚的露台被DAME集团特别包场,既不用作展厅,也不许其他宾客进入吗?”
Jim仔细一想,猛拍自己的额头,懊恼道:“哎糟了!可是我见那么可爱的女孩子心情不好,没想太多就说出口了,怎么办,主管会不会扣我奖金啊?”
“你呀初来乍到,对漂亮女孩也太没免疫力了吧。不过还好,电梯口那边有DAME集团的保镖专人守候,那位小姐应该一走近就会被制止的吧。”
是么,好可惜……Jim想了想,仍为女孩不能如愿而感到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