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金嫁纱》主客

113、寿司先生 化腐朽为神

　　赫晏之不动声色地放开冷年年的手。他走上前，礼貌地回应恩雅的贴面礼，“很高兴看到你，亲爱的姐姐。”

　　“亲爱的Orion，上帝作证，我可没从你脸上看出来多少高兴。”恩雅毫不留情地拆穿他，“我是不是打扰了你和小女朋友的约会？”

　　“现在还不是。”

　　姐弟俩的交谈用的是法语，站在旁边的冷年年听不懂，但这并不影响她对恩雅的滔滔敬仰情。当恩雅看向她时，不等赫晏之介绍，便积极地迎了上去。

　　“恩雅老师，您好！我叫冷年年，来自中国京华市，是本届新锐大赛，婚纱礼服组的选手。我收集过、也非常喜欢您的每一套作品，尤其是七年前您为Maria设计的【神爱世人】系列！”小粉丝用流利的英语介绍自己，激动又忐忑。

　　“Orion很久之前，也向我介绍过你。”恩雅挑挑眉，但在她的字典里，后辈大概就是拿来提点（揶揄）的，她话锋一转：“既然如此，和Y&D的设计总监安琪女士——也就是和我的师妹相比，你更喜欢哪位老师的作品？”

　　冷年年：“…………”
　　这是不亚于落水先救谁的世纪难题——至少安琪还会游泳。所以说嘛，神爱世人，大概也爱折腾世人。

　　“姐姐，不要为难她。”
　　赫晏之小声抗议，但恩雅并不打算高抬贵“口”。

　　冷年年只好硬着头皮回答：“这种问题，官方的回答一般是‘各有千秋’。但如果真的要分出伯仲的话，我可能更喜欢Y&D，更喜欢安琪阿姨。”

　　“为什么？”尽管一切尽在恩雅的意料之中，还是有些吃醋啊。

　　冷年年实话解释：“Maria最大的特点是经典、传承，如果公主嫁给王子成为王后，优雅高贵的Maria一定是她婚礼上的不二选择。但是如果公主选择嫁给骑士或者平民，时尚多变的Y&D则拥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可以满足小仙女的任意愿望。
　　每个人都可以做自己的公主，可惜王子却是限量的。所以，我个人更倾向致力于活色生香的Y&D团队，期待探索更多未知的潜能——当然，恩雅老师，您可以理解为我在自卖自夸，想必赫……晏之，已经告诉您了，我是Y&D的人。”

　　恩雅笑容扩大，她伸出右手：“你是第一个敢在我面前，夸奖其他设计师的人。但我很喜欢你的坦诚。冷小姐，很高兴认识你。”

　　冷年年急忙回握女神的手，她的小心脏怦怦直跳。她瞬间理解了那些被爱豆握过而三天不肯洗手的迷妹日常了。

　　“既然你是Orion的好朋友，我就直接叫你年年吧。我已经看过所有选手的初赛作品了，尤其对你印象非常深刻。”
　　恩雅特意看了一眼赫晏之，继续道，“我觉得你是一个很有天赋也很有想法的女孩子。如果你的作品被推向市场，一定能在亚洲掀起新的时尚浪潮。但是，请恕我直言，亚洲顾客喜欢的风格未必适合欧美顾客，不管是你个人，还是安琪，以及她带领的Y&D的设计团队，越来越偏向迎合亚洲人的喜好，而这也是Y&D在欧美市场连年闭店紧缩、越来越偏离国际主流标准认可的原因。”
　　毕竟安琪在中国扎根生活了二十多年，已经不是当年在圣马丁学院艳惊西欧的新锐Angel。这句话，恩雅放在心里，口下留情。

　　冷年年不得不承认，恩雅对Y&D的分析一针见血。事实摆在眼前，十年来，Maria对亚洲市场的渗入越来越广泛，成效也越来越明显。但是Y&D在欧美市场的占有率却是逐年下滑。
　　安琪每年都耗费精力，奔波考察于西方各国时尚圈，以期待发掘、培养出熟悉中外文化，能够为Y&D的西线产品的研发注入强劲活力，让Y&D重回二十年前的时尚巅峰。但她尝试种种、磨合许久，无论是定居国外的华人华裔，还是拥有海外留学经验的海龟，都不能满足她和Y&D的要求。

　　冷年年对此比任何人都忧心。实际上，这也是她当初坚持要去Maria中国分公司实习（取经）的根本原因——师其长技。

　　“年年，如果你真的立志于重新振兴Y&D，就不要做井底之蛙。我给你最好的建议是——来法国、来巴黎。实实在在地感受时尚顶尖的魅力。”

　　“去……巴黎？”冷年年不由地重复恩雅的提议。她的心里，隐隐约约分支出了一条全新的路线，一条令她陷入选择困难的路线。

　　“对，去巴黎！从你的初赛作品来看，你已经很好地传承了安琪身上以圣马丁学院特色为主的伦敦风格，所以，我建议你的下一站选择巴黎！”恩雅再次看了看赫晏之，“去巴黎，不管是进入Maria总部的核心设计团队，还是去巴黎的ESMOD高级时装学院，Orion……和我，都会很好地照顾你。”

　　赫晏之同样紧张地看着冷年年，他的手心越握越紧。他觉得此刻的心情，大概比一个人求婚的时候还要紧张。
　　当然，数年后，当他经历过真正的求婚时刻，绝对会否定今天的形容。

　　所谓大师境界，必然早已超越了所谓的品牌利益、意识形态纷争。从恩雅的眼神里，冷年年能够感受到她对后辈的欣赏和期待。她毫不怀疑，恩雅对她的建议很中肯，很真诚。

　　“恩雅老师，谢谢您对我的指导。”冷年年深深地向她鞠了一躬，她说出自己的选择：“梦想留在我心里，总有一天会实现。但是现阶段，我只想等新锐大赛结束后，回到中国，回到Y&D继续学习。毕竟，就能力而言，我距离安琪阿姨还差得远呢。”

　　赫晏之垂下了眼眸，再睁开眼睛时，已经恢复了平常的神色。

　　恩雅叹了口气，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好吧，不管怎么样，我的团队，随时欢迎你。”

　　她转向赫晏之，用法语安慰他：“遇见并把握一份美好的爱情，可比建立一个商业帝国困难得多。”
　　“不过——”她轻轻拍了拍赫晏之的肩膀，“关于等待，我从不怀疑你的耐心。”

　　赫晏之优雅地微笑，简洁地回应：“谢谢，我也一样。”

　　……

　　离开WH学院的时候，夕阳带来的霞光，还留恋地铺陈在东京塔上。
　　赫晏之没有满足冷年年急着赶回酒店的请求，而是吩咐司机，将车子开往了新宿西区，位于花园神社旁边的一家名叫“吉卜力乐园”的手工料理店。

　　“我知道你现在满脑子都是决赛主题，但你的胃是无辜的，饿坏了可不好。”赫晏之再次挽起她的手，“走吧，里面所有的食材都可以DIY，随心随性，你一定会喜欢的。”

　　冷年年走进这家料理店，瞬间就被门口负责迎宾的那只超大的龙猫彩雕给吸引住了，原来这是一家以宫崎骏动漫周边为主题的料理店。

　　身穿“魔女琪琪”同款的服务生小姐，头戴可爱的红色蝴蝶结，将他们引至门店中央的琉璃桌前。
　　坐定之后，眼前的回转台缓缓流动，冷年年惊奇地发现，除了鲜饮和水果，餐盘里的食物也格外漂亮和……眼熟。每样料理旁边，都摆放着一张小小的彩绘餐卡，她看过之后，才恍然大悟。

　　她激动急了，忍不住介绍起来：“晏之你快看，这个是《天空之城》里的加蛋厚吐司，这个是《红猪》里的白汁鮭鱼，还有宗介请波妞吃的元祖拉面诶……”
　　除了主食，黑炭球最爱的彩色金平糖，阿席达卡啃过的风干牛肉也被作为零食，按照近似1:1的程度还原出来了。

　　果然，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烦恼是一部宫崎骏动画无法治愈的，如果有，那就看两部。

　　料理店到处摆放着各种宫式动漫的周边，无脸男储蓄罐，黑猫吉吉抱枕，龙猫家族手办……甚至连咖啡糖罐上，都倚靠着可爱的小姑娘阿莉埃蒂。
　　冷年年左摸摸、右碰碰，尽管这些周边在万能的某宝上大多也能淘到，但仿佛只有这里被施了魔法，一切都更加灵动。
　　呃，这或许和墙上那张店长用来镇楼的，宫老在这家主题餐厅里留影、并亲笔签名的海报有关。

　　赫晏之如释重负，他举起清酒，向角落里的司机先生微微颔首，以感谢对方所贡献的完美建议。

　　他从回转台上取下一碗浓香的白粥，放到冷年年面前。他顺便看了一眼餐卡，笑着解释：“奶油粥，出自《小魔女的宅急便》。”

　　冷年年有点羞赧，她开始反省自己在赫晏之面前会不会太孩子气。但是满桌神奇的美食，很快让她抛开了一切，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

　　赫晏之悄悄地离开了琉璃台，来到窗前的DIY区域。

　　穿着白色厨师服的寿司小哥一下子脸红了，他在脑中检索了一遍所有偶像艺人和平面男模的脸，竟然找不到一个比这位客人还好看的。
　　他有点结巴，询问道：“先生，您是想要自己做寿司吗？”

　　赫晏之点点头：“但我不太会做，可能要请你教我一下。”

　　寿司小哥难得紧张，一贯熟练的动作也僵硬了几分。

　　赫晏之并没有在意，他侧身看着沉浸在美食中的冷年年，他从来不知道，这样一幅平淡无奇的生活画，也可以将他的心情装饰得蓬荜生辉。
　　他的大脑在飞快地过滤着顾宵良在攻略里的备注，他的年年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

　　冷年年吃掉最后一口飞鱼派，放下了手中的银筷，心满意足。
　　赫晏之却把一小碟寿司，放在她面前。

　　“可是，我的胃已经塞不下任何食物了。”更何况，她对寿司向来不怎么感冒。

　　赫晏之有点失望：“那可惜了，我试吃了很多种搭配才做出来的，应该会很好吃的。”

　　冷年年相当震惊，她完全没有办法想象赫晏之走下神坛，卷起袖子做寿司的样子，“这样啊，我再尝一下好了。”

　　她再次拿起筷子，却被寿司先生的指尖轻轻打断。

　　“拥有十年以上料理经验，才能获取制作高端寿资格的老师说，品尝寿司这种唯一直接用手制做的料理，不可以借助工具，只有用手吃，才能真正地感受他的温度、形状……和心思。所以，这可是我用心、亲手做成的寿司，请不要用筷子夹碎。请拿在手心品尝吧。”就像我们手牵手一样。

　　冷年年：“…………”诶，吃了十年寿司，第一次听说还有这种规矩。
　　但是为了尊重赫大厨的心血，她还是用手拿起一片寿司，放进了嘴里。

　　醋饭松而不散黏而不腻，轻烤后的鲣鱼鲜香浓郁……冷年年毫不吝啬地竖起了大拇指：“哇哦，果然超级好吃！”

　　赫晏之又拿起一块，趁机塞进冷年年口中。

　　冷年年：“…………”她可爱的眉毛，非常明显地转变了走势。

　　赫晏之笑道：“这个加了鱼子酱和真鲷，不一样的！放心，里面绝对没有你讨厌的肉松和芥末。”

　　冷年年最终吃掉了整碟寿司。无论是细卷、里卷，还是军舰、稻荷，每一块寿司的核心配料全都不一样，口味也不一样，但几乎每一块都迎合了她的喜好。

　　她没想到，平平凡凡的寿司，也可以在他手里逆袭出绝妙的美味。

　　所以，这种被投喂的错觉是怎么回事？

　　她再一次、更深入地认识了赫晏之，但随之夹杂的，还有一种惶惑不安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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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许是折服于冷小姐的“战斗力”，或许是迷惑于赫先生的逆天颜，结账的时候，店长特意赠送给她一套全绘明信片。
　　三十张最经典的“宫”漫形象，集合在一个小小的铁盒子里，比召唤神龙更具有纪念意义。

　　冷年年开心极了。她漫步在新宿区街头，背着月光，随意地往东走。一边消食，一边翻看着手中的明信片，兴致勃勃地向赫晏之科普主角们背后的故事。

　　她穿着淡蓝的连衣裙，裸露在外的纤细手臂染上月光，而显得更加莹白。
　　她指点着童话里的江山，不时在夜幕里划下一道流星，神采奕奕。

　　赫晏之一边洗耳恭听，一边悄悄地为她挡掉往来的行人。

　　“地道”的司机先生，驾驶着雷克萨斯，不近不远地跟在他们身后。
　　略微走神，就被甩出了视线。

　　二人转过街角，静谧被甩在身后，映入眼帘的一派霓虹，拥挤而缭乱。
　　喧哗的音乐从不知名的招牌里飘出来，偶尔弹出来的汉字，展示着新宿区最繁华的夜景。

　　“我进去看看，有没有特殊的礼物可以送给叔叔爱阿姨，还有农农。”冷年年走进一家小商店，她俨然忘记了，为比赛伤脑筋这回事。

　　赫晏之顿在门口。
　　某人的名字，仿佛一根针，悄悄地刺进他的心里。提醒他，那女孩至少在名义上，属于另外一个男人。

　　不过一瞬间，冷年年便红着脸跑出来。店铺里血脉喷张的装修，过分“特殊”的商品，让她隐约意识到，他们可能误入了一个不可描述的禁区。

　　“没有满意的吗？”赫晏之疑惑地朝里看。

　　她摇摇头，拉起赫晏之，想要原路折回。一个身穿黑Ｔ恤，头戴鸭舌帽的男人走上前，畏畏缩缩地拦住了她。

　　男人双眼放光，不停地用日语介绍着什么。冷年年一句也听不懂。他递上一张名片，她心有余悸，并不肯接。

　　赫晏之看了看名片，才知道这不是一个问路的人，而是一个每天在大街上溜达，为演艺公司寻找女艺人的“星探”。

　　“卡哇伊天使之城？”赫晏之念出声，他对日本电影公司的认知仅限于东宝、东映等株式会社，但是从来没有听过什么天使之城。他代替冷年年用日语回复对方，“抱歉，这位小姐对偶像团体，没有任何兴趣。”
　　显然，他是将“天使之城”误会为包装偶像明星的娱乐公司了。

　　“星探”露出遗憾的表情：“请这位美丽的小姐再考虑一下，不要轻易拒绝啊。小姐您的脸庞像天使一样可爱，身材比例比钻石还要完美。您与其在留在歌舞伎町，倒不如签约我们的卡哇伊。我保证，只需要两个月的时间，您的录影就可以红遍亚洲……”

　　赫晏之渐渐听懂了他的意思，他又看了一眼名片背面的简介，一下子脸红起来，又惊又怒。

　　“您尽管放心，我司的片子，最大的特点是画质高清、画面唯美。初次涉足的女主角可以走清纯路线，搭戏的男主角动作也会非常温……”

　　“星探”的话没有说完，便被赫晏之忍无可忍的拳头打散了。
　　他倒在地上，捂住渗血的嘴角，哭诉中的日语更加凌乱：“呜呜……不愿意就算了，为什么打人呢……”
　　当然，这可不是他第一次，因为冒犯他人而被胖揍了。

　　“那家伙，怎么了？”冷年年吓了一大跳，能把第一绅士的赫先生激怒的人，得有多么恶贯满盈，十恶不赦呀。

　　赫晏之看着女孩子一脸懵懂的样子，实在羞于启齿。

　　他将名片丢进不可回收垃圾桶，牵住她的手，将她带离这条难以描述的街区。

　　直到清静回归，他们转身才发现，原街口竖着一座高大的石料坊。上面闪烁着四个霓虹大字：“歌舞伎町”。

　　“对不起，我不该带你来这里……”活地图先生第一次道歉得如此艰难。

　　是夜，一切的不合理，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冷年年忍不住哈哈大笑，尽管她为家人挑礼物的计划，完全泡汤了。

　　然而，乐极生悲。

　　赫晏之身后，一个中年女人，神色慌张，从对街的咖啡店走了出来。

　　女人直喇喇地朝冷年年所在的方向走去，眼中没有焦距，似乎在寻找什么，又似乎在躲避什么。

　　交集的瞬间，女人大半的身体，突然无可规避地朝冷年年倾斜，撞过去。

　　相撞的那一刻，咖啡杯里滚烫的液体，悉数泼向冷年年雪嫩的手臂。

　　“啊————”

　　痛苦的尖叫声，应情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