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金嫁纱》主客

106、最佳损友 毕竟难得，

　　冷年年的车子尾随一辆《商报》采访车，顺利驶入了报业大厦的停车场，传达室里的门卫隔着雨幕，抬头看了两眼，并没有阻拦。

　　随后陆续赶到的越野和商务奔驰，就没那么幸运了。他们的车子，只能停靠在大厦对街的临时停车位上，望雨兴叹。

　　《商报》停车场，外围的林荫小道上，摆着一座高大的礼仪镜，镜子上复刻着某位媒体大佬的题词——“物穷究竟、事溯真源”，在大雨的冲刷下，显得格外一尘不染。

　　对面楼的第九层，是孙柠办公的组室。冷年年上一次、也就是第一次来到商报大厦，是兴致勃勃地给孙柠送实习礼物——那是她在《优悦》剧场里精心挑选的Dior套裙。

　　然，今天再次到访的心情……事实有时候，真是莫大的讽刺。

　　孙柠的回信弹出来：【抱歉年年，今晚加班，改日再约。】

　　凝练的十二个字，击碎了冷年年最后的理智。

　　她将许韶康发过来的那张扫描件图片，转发给她。点击发送的那一刻，她们的友谊走到了尽头。

　　还不够解气。

　　冷年年蓦地发送车子，朝前方的题词镜撞过去。
　　“咣当”一下，“物穷究竟、事溯真源”八个大字应声碎裂，浸落在坑坑洼洼的污沼里。
　　她总算觉得几分顺眼。

　　一街之隔的赫晏之几乎瞬间打开了车门。
　　下一秒，他确认冷年年车体内的安全气囊并未打开，属于可适应范围内的撞击，这才放下心来。

　　很好，不管再怎么生气，都要拿捏好分寸，不可以伤害自己。

　　他收回了迈出的长腿，缓缓关闭了车门。
　　他拒绝了卡尔递过来的巾帕，任掌心的雨滴晕染雪白的袖口，仿佛可以借此，为他莫名加速的心跳分一点神。

　　撞击引发的碎裂声很快惊动了保安室，三两人匆忙披起雨衣，凶神恶煞地走向冷年年。

　　报业大楼的窗口，也陆续伸出了许多探究的脑袋，还有几个职业病发作的记者，第一时间朝她举起了摄影机。

　　“放了她。”孙柠拦住那些围在冷年年车子前，正打算报警的保安，“你们都回去吧，这件事我来处理，题词镜的损失我来承担。”

　　孙柠出来得匆忙，脸上挂着狼狈的雨滴。

　　她“柔弱”地看着冷年年从车子里走出来，只消一眼她便明白，这位挚友的心，将不会再为自己产生一丝恻隐。

　　冷年年的心事，向来写在脸上，伪装或者武装，从来与她无缘。

　　下楼时酝酿的虚伪套词只能被抛弃，摊牌是唯一的选择。

　　“年年，你都……知道了。”孙柠艰难道。

　　冷年年眼圈泛红：“所以，还有什么是我不应该知道的？是你利用我提前告知你的、A·G在苏家毒衣事件中的内情，反而引导性地采访苏红，发布针对A·G的不利报道吗？”
　　由于“潜水猫”的提醒，冷年年才知道商报公众号下所谓的“侠客”，并不是某个资深记者，而是一个以独辟观点吸引眼球著称的热点调查团队。

　　“还是说，是你在Y&D陷入抄袭门之后，以电话形式匿名采访林蕾，然后将她的原话添油加醋张冠李戴，发布成中伤我的文案？”
　　冷年年没有再傻乎乎的问她为什么，“孙柠，从高一开始，我们认识七八年了。生物上说七年的时间，会让一个人绝大部分的身体细胞更换一遍。我宁愿相信，如今做出这一切的你，不再是七年前的那个孙柠，所以才会为了所谓的职业利益，出卖最好的朋友……但我绝对不愿意相信，与我友爱七年的人，只是我一厢的独角梦。”

　　如果此时孙柠足够冷静，她一定会敞开心扉，告诉冷年年，她们多年的友情是相互的，并不是冷年年一个人的独奏。她们就算不能走进彼此的生活，但一定走进了彼此的心。
　　可惜年代久远，谁都回不到昨天，她只能为眼前的自己辩解，只能用最残酷的字眼伤害对方，从而为自己的行为论证出更多的合理性。

　　孙柠：“冷年年，这个世界除了‘公主病’，还有‘公主梦’这个词语，就是专门为你这种幸运儿发明的。我们两个同样来自遥远偏僻的荒山村落，从出生就带着贫穷卑微的烙印。你呢，就因为是顾宵良的私生女，所以被他收养，变成了还君的掌上明珠，过着最优渥的生活，接受最先进的教育……而我凭着自己的努力考上大学，毕业后为了获得合法留在这座城市的资格，我要跪在持有阶级所制定的生存规则下面鞍前马后，我要周旋在不喜欢的男人、以及他的家族之间前后做戏。我也想和公主一样，天天做梦，可惜上天注定，我是那个名词的绝缘体。
　　正因为我和林蕾是同一种人，所以我们才会相互利用。事情过后，林蕾本来应该成为Maria中国营销部的砥柱中流，从此青云直上。可惜，Maria总部的一纸声明直接帮你撇清了嫌疑，不仅将她打回原形，还从总部空降了一个名叫聂琬的执行经理，接手厉瑛的工作。得不偿失的林蕾已经主动辞职。你看，付出得不到回报，命运就是这么不公平。是不是连老天爷都在帮你？”

　　林蕾选择离职，确实在冷年年意料之外。两三天前，林蕾通过微信，发过来一张通话记录的截图，便再无音讯。冷年年只觉得截图里的固话号码有些眼熟，她输入手机才发现，孙柠曾用同一个号码，在商报的办公室里，给自己打过电话。
　　冷年年心痛：“你知不知道，那个时候，我还在强迫自己相信，采访林蕾的人，也许是同一个办公室里的不同记者呢！”

　　“我才不需要你的美化和同情！”孙柠打断她，“没错，很多光鲜的媒体人以实现自我为需求，他们活得高大上、伟光正。但也有更多的人，还挣扎在安全、温饱的底层需求里，这个时候，我们手中的键盘已经不属于自己。我们发出的声音看似与众不同，其实只是戳中了那些大众娱乐家们，本性中的猎奇心理。就像晴天娃娃存在的意义，如人所愿带来晴天，便一切安好；不如人所愿，就会有人把它的头砍断！1”

　　冷年年捂住耳朵，几近崩溃：“够了！不要再拿‘生活所迫’作为你伤害别人的借口了！物竞天择没有错，但是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我们身上还流着父母的淳朴血液，还传承着祖辈的信仰！怎么可以因为物质或者精神环境的一时贫瘠，而放弃自己的本心呢？！
　　孙柠，你伤害我，我不恨你，因为这些我都可以承受，我不会轻易被打倒。但是你怎么可以写匿名信诬陷程家人，明明你，明明你……”

　　“让我替你说吧，明明我也暗恋着程农农，对吧。”

　　冷年年瞪大了眼睛，她小心翼翼不敢证实的猜测，没想到会被她，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来。

　　“灰姑娘的姐姐，如果一开始就摆正自己的位置，不要肖想什么王子，自然就不用遭受削踝断趾的痛苦了。得不到的宁愿毁掉，所以我还是想知道，如果王子失去桂冠，公主失去水晶鞋……童话大结局的时候，你们还能不能幸福地在一起。”
　　孙柠苦笑着，为自己总结：“所以你看，华丽的七年暗恋，在干瘪的现实面前，同样一文不名，不堪一击。”

　　这句话，让冷年年清醒地认知到，眼前的人，已经彻底变成了陌生人。

　　雨越下越大，冷年年的身体和心灵，都经受了一场残忍的洗礼。

　　在这个信息直播、透明，没有秘密的时代，过于探究真实，首先撕裂的是自己身上的保护膜。

　　多留无益，冷年年走回车子，掏出钥匙，她只想逃离这个陌生又虚伪的世界。

　　“孙柠，有一点你错了。我不是顾宵良的私生女，虽然在一开始，我渴望是。那样的话，至少我还拥有相对完整的家庭……假如上天给你一个机会，让你拥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物质财富，但前提要失去生你养你的父母，即使他们一个是平凡的帮佣，一个是普通的包工头。”
　　冷年年最后一次回头，直视她的眼睛:“回答我！你愿意交换吗？”

　　孙柠魔怔般顺着冷年年的假设幻想过去，但她最终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她回答她：“我不愿意。”
　　是的，虽然她的父母同样贫穷卑微，但是已经给与了她力所能及的爱。
　　她不愿意，她仍然选择靠自己。

　　“所以，至少曾经，其实我很羡慕你。”冷年年转身呢喃，想要抬起来擦眼泪的手，被狠狠握成了拳头。
　　是谁把她定义为快乐小公举？得不到最基础的天伦之福，分明是个笑话。

　　顾宵良曾经对她说，这个世界路人甲太多，如何遇见不要紧，最重要的是，如何好好告别。

　　毕竟难得，有过最佳损友。

　　但是今天，她和她从此是路人，彼此只剩下互相听说里的结局，却不能互相礼貌地说一句，你好，再见。

　　失望和遗憾，带来的伤痛，抽空了她所有的力气。
　　她倚靠着车门，顺着雨水，流淌在泥泞里。

　　“年年——”孙柠尖叫一声，跑过去想扶起她。

　　一个修颀的身影，如风般抢在前面，脱下昂贵的西装，护在她的身边。

　　赫晏之打横抱起冷年年，手上的动作无比温柔，仿佛是从海平线上，捧起了世界上最美丽的泡沫。

　　“你要带她去哪里，现在需要送她去医院！”孙柠冲他们的背影喊道。

　　赫晏之的脚步丝毫没有停留：“她的世界，再与你无关。”

　　……

　　孙柠担忧地跟上去，却在转道的路口，看到了倚树而立的……白梓易。

　　他脚下的百合花散落一地，混着雨水，早已看不清最初的颜色。

　　“你一定又忘记了，今天是我妈妈的生日，我们约好，晚上要一起回家陪她吃饭吧？”

　　白梓易将自己的双唇咬得血色全无：“对不起，过去是我太自以为是，竟然不知道，或者说，我只是假装不知道，你心里一直喜欢的人，是程农农。不过你放心，今后你不需要在不喜欢的男人、以及他的家族之间前后做戏了……”

　　孙柠拦住他，从身后抱住他：“不是的，梓易，你听我解释。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我们重新开始，我发誓，我现在最爱的人是你！”

　　“过不去！”白梓易愤怒地甩开她：“孙柠，爱是自私的，但不是狭隘的。如果你爱我，就不该伤害我的朋友，我的家人。”

　　念吧被封、程家被牵连，眼前这位女朋友功不可没，白梓易实在无法接受。从此以后，在自己那群哥们面前，他会再也抬不起头。

　　但他更清楚，得罪了那帮公子哥，孙柠接下来要面对的，只会生不如死。

　　白梓易：“今后，你一个人好自为之。我只能再为你做最后一件事，算作你，最后那句答案的谢礼。”

　　谢谢你的那句“不愿意”。

　　……

　　司机大叔已经以最快的速度，驶向附近最好的医院。

　　怀里的小姑娘还在源源不绝地倾洒着泪水，连车窗外的倾盆大雨都望“泪”莫及。

　　赫晏之的耳朵几乎贴在她的唇上，才听清她口中反复呢喃的词语——“玫瑰”。
　　除此之外，他再也问不出其他。

　　赫晏之最后只好妥协。
　　“掉头，去Ailsa玫瑰山庄。”

　　……

　　前方的商务奔驰，顺利将冷年年送入了玫瑰山庄。

　　秦韬头痛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冷年年离开程家后，他便跟拍着她的照片，每隔十分钟，向自家的“小少爷”报一次平安。

　　他算看出来了，在程家，承德东被夫人克，夫人被老夫人克，老夫人被小少爷克，小少爷程农农则被这位冷小姐，克制得死死的。

　　但是现在，两个小冤家，确实需要保持安全距离。

　　冷小姐的这位“朋友”，反而没那么简单。

　　秦韬拍摄了一张孙柠的远景，发给程农农。

　　他心虚地留言：【冷小姐会过朋友后，已平安到家。】

　　许久之后，他收到程农农的回信。

　　【很好。】

作者有话说

　　注：1晴天娃娃这句资料引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