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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福兮祸兮 尽管花,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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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冷年年有限的人生阅历中,社会新闻常有“隆冬话民工,酷暑叹瓜农”的现象。她在电视上,见过年末的无痕大雪里、讨薪不得有家无回的民工;也见过盛夏的如火烈日下、防骗防盗销路难寻的瓜农。
民生专栏常常有,她也曾感慨,年年如此何时休。
而现在,尽管那些聚集在劳动仲裁委、顾氏总部及其分公司、甚至顾园,索要薪水的静女花嫁的员工,大部分都是温和的、有秩的年轻姑娘或者已婚妈妈,并没有因为偏激而引发什么暴力混乱事件……冷年年作为“欠薪方”,看着眼前的这一切,还是觉得莫大的讽刺。
合理地索要与付出等值的收益,从来都是天经地义。她很想对那些员工说声对不起,想向他们解释,她的叔叔顾宵良绝对不会逃避任何责任。但是隔着厚厚的消音玻璃,她什么都做不了,或者说,做什么都没有用。
所以,得知《商报》的采访车就停在顾园后门的时候,冷年年毫不犹豫地请求孙柠,帮忙掩护自己离开顾园。
她想要去静女花嫁公司,想要去离叔叔更近的“战场”,她不能一直等在羽翼之下。
她收拾好背包,瞒着安琪,避开武嫂,从地下车库绕过顾园的后花园,坐上印有商报标识的采访车。
车子里只有一个摄影、一个司机、和记者孙柠。
冷年年感慨:“小柠,恭喜你啊,现在都独立带车出来采访了。”她记得以前,孙柠只能跟在首记老师后面,帮忙递录音摄像笔或梳理文字信息。
“可能是我转正之后,发了几篇独家专访,点击率和话题量都还不错,所以社里的主编对我更加信任了吧。”
孙柠似乎不愿意再继续讨论这个话题,她转而问道,“花嫁怎么会陷入今天的局面?就算被套空,断贷,冻结资产,以顾叔叔在业内的威望,不至于连这点发薪的资金都融不到吧?!”
这也正是冷年年奇怪的,一连串的多米诺骨牌反应,导致顾宵良既不能自救,周围更是无人愿意出手相救。
落井下石的不少,雪中送炭的绝迹。似乎有人偏要他在险境中挣扎,坐收渔翁之利。
冷年年有些烦躁:“不知道呢,咱们先去静女花嫁的财务部了解情况吧。”
至少先解决迫在眉睫的员工讨薪问题。
……
出于安全考虑,顾宵良允许静女花嫁的大部分员工都带薪休假,每个部门只留一两个人轮换值班,以应对突发状况。
但是冷年年没想到,花嫁公司的大部分员工都正常坐在属于自己的格子间里,几乎没有一个人缺勤,甚至包括顾孝春口中被“提前回家休产假”的出纳小丁。
冷年年看着小丁隆起的肚子,实在有点担心。
“我前两天刚产检过,身体好着呢,谢谢冷小姐的关心。”准妈妈笑起来非常憨厚。
“虽然顾董平时不直接管理公司,但是花嫁所有的营运机制、规章制度都是他亲自制定的。顾董考虑到,咱们婚纱摄影门店的员工大部分都是女性,所以除了法定的待遇,顾董尤其加大了女性的福利,连产检费都会报销。我们都相信顾董是个好人,所以我们愿意留下来正常工作,和顾董一起坚持到底。”
冷年年感动极了:“谢谢你们对顾氏的信任!”
小丁摇摇头:“顾董已经发布内部公告,本月薪资延迟二十天发放,大部分员工都能理解,所以静女花嫁全国的门店,大部分都还在继续营业没有罢工。只是有个别年轻的店员,任职时间短,容易受别人教唆,所以才会冲动聚集闹事。你也不要太担心了,顾总已经在想办法筹资,优先为那些情绪激动的店员发放工资了。”
这话不假,顾宵良曾在第一时间向闵斯澈借资,可惜闵大造型师人在国外,跨境转账受额度限制,不能一次性解决问题。
孙柠敏锐地捕捉到这些,直接询问:“截止目前,还有多少人的薪资没有发放,还需要多少钱?”
冷年年同样非常关心。
“花嫁在全国有一百多家门店,还有70%的员工、大概600多人,这个月没有领到薪水,再加上公司管理团队的,还差五百多万……”
冷年年听了这个数字,格外为叔叔委屈。
五六百万对过去的顾宵良来说,不过是弹指一刷卡的数字,而现在,他每天要放下身段,不知道要与多少人周旋、筹借……偏偏还不能如愿。
冷年年卸下身上的背包,将里面所有的东西都倒在桌子上。
她翻捡出自己的工资卡递给小丁:“虽然我的卡里只有四五个月的薪水和奖金,但是Maria的薪金待遇一直高于业内,这至少能垫付十几个店员的吧,小丁姐,你先拿去发工资吧。”
冷年年过去的吃穿用度都出自顾宵良的附属卡,她的工资卡几乎一分没动。
如今,她十分后悔,当初不该拒绝闵斯澈叔叔送来的那些赞助珠宝,否则至少现在还能拿出去典当救急。
孙柠拦住她:“顾叔叔的个人账户被冻结了,你把工资都拿出来,接下来的花销怎么办?”
她低头看了看冷年年的背包,找到一只粉红色小手包,从里面取出一只金色的银行/卡:“这张卡,看上去有点眼熟?”
冷年年愣住了,她接过银行/卡,随即喜笑颜开:“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我竟然把这张卡给忘了,这是农农的卡,是农农三年前借给‘念’吧的启动基金诶!”
许韶康给的这张卡里,不止程农农当初送给“念”的创业借资,还有“念”营业三年多的分红。在皇室堡聚会那天,程农农将卡转送给冷年年,顺便将该卡的预留手机号变成了冷年年的手机号,密码则是她的生日。
这张卡,不仅足够静女花嫁发放员工薪资,解决各类供应商的欠款、门店租金也绰绰有余了。
“可是,这样合适吗,要不要向顾董报告一下?”
小丁谨慎地拨打顾宵良的电话,对方一直忙音。
“年年,你还是跟农……班长也商量一下吧!”孙柠也劝她,毕竟卡主是程农农。
可惜事实上,“小黑屋”里的程农农,接听她电话的可能性比顾宵良还要低。
冷年年急躁地挂断电话,催促道:“都别请示了,我们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这钱算是我借农农的,等叔叔周转过来立即还给他。”
她又对小丁道:“银行马上要下班了,这是大额转账,银行还要核实来核实去。再拖下去,今天又发不了了。那些员工在门口多聚集一天,顾氏的负面影响和损失就更多一天。”
小丁被说动了:“好的,冷小姐。我现在就向银行提交转账申请和工资报表。”
……
夜晚,冷年念回到顾园,终于等到了程农农的回电。
陌生的号码,似乎用的是临时借来的电话,程农农压抑着声音,陌生的环境,听上去有些断断续续的嘈杂。
冷年年知道他时间紧促,只挑要紧的,向他倾诉顾氏最近这一连串的纷争。
她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里有委屈的哭腔,不让他担心。
说到动用金卡的事,程农农柔声安慰她:“傻瓜,那张卡本来就是你的,怎么使用都可以,不需要问我。我已经跟勺子打过招呼,会往那张卡里再补入一笔钱,你尽管拿去应急。”
程农农没有说出口的是,从许韶康和白梓易那得知顾氏危机之后,他曾在第一时间给母亲容素琴打电话,希望母亲参股的慕氏,能出资帮助顾氏度过难关。不料遭到母亲坚定的拒绝,理由是慕氏的董事会无法通过对顾氏的入股方案。
慕氏不肯出手,所有融资机构都在隔岸观火。他猜到,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他不敢想象,他的女孩子在这场实力悬殊的包围战里,会怎样担心受怕。
可他纷身乏术,无法在千里之外定风波。他只能拜托许韶康,保护好她,不惜一切代价,不折一切手段,不要让外界影响、干扰到她,哪怕一句负面舆论都不行。
“年年,我很欣慰,你在无助的时候,那张卡能帮到你和顾叔叔。可是我现在很难过,对不起,我不能立即陪在你身边。”这是一种充满了不安因素的分离。即使在与生俱来的军事兴趣爱好中收获多大的成就,都无法让程农农再感受更多的快乐。
“年年,我现在真的怀疑自己,我所做的赴美交流、以及申请加入维和部队的选择,到底是对还是错。”
冷年年同样无法帮他决断,但在她心里,程农农永远都是那个意气风发、勇敢血性的天之骄子,他是最好的,不应该自我怀疑。
她反过来安慰他:“农农,你千万不要担心我,我不喜欢也不能永远躲在谁的背后,心安理得地接受保护。你要相信我,没有避风罩,我依然会让自己好好地站在你面前。”
对,她不是柔弱的菟丝花,也不是玻璃罩里的小玫瑰……她是他的Lucky女神。
有时候,她的心,比他还倔强。
远处,训练营集结归队的哨声响起,程农农不得不将通话收线。
“还有,那些钱你尽管花,不够了算我输。既然我老婆这么能花钱,等我退役了,必须要努力多挣点才行。”程农农笑道,“至少不能挣得比慕泽表哥少。”
“喂喂,都说了叔叔会还的!”
电话这头的冷年年,总算破涕为笑了。
……
顾宵良结束应酬,回到静女花嫁的时候,原先聚集的工友已经悉数散去。
他听了财务部小丁的情况汇报,脸上并没有如释重负,只是扶额,无奈地叹息。
顾宵良回到顾园,直接了当告诉年年:“闵斯澈一周之内,会把等额的资金分批打过来。我已经吩咐过财务小丁,钱一到账,立即打回程农农的卡。不管是容家还是慕家的钱,我们都不需要。”
冷年年小声抗争:“为什么不能先留着呢,农农又不是外人。花嫁这个月的危机应付过去了,但是也流失了很多新员工,短期内很难招聘完善。而且,叔叔你的资产还在冻结状态,向法院申诉的结果要下个月才能出来,万一下个月再……”
顾宵良只是严肃地瞪了她一眼,小姑娘就乖乖地把后面的“重蹈覆辙”四个字给咽了回去。
“全国的花嫁门店,大部分都在运转。当月的现金流,足够应对下个月的基本支出。”顾宵良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乖,听话。其他的,叔叔自己会想办法。”
冷年年看着他由于连日奔波,甚至来不及打理的青色胡茬,心疼地点点头。
“那好吧。”
不管怎么样,静女花嫁这个月的“挤兑”危机,看似,暂时化险为夷了。
部分媒体采访了领到薪水的员工,开始正面报道顾氏在静女花嫁危机中表现出来的积极担当。
Y&D抄袭门事件,占据舆论优势的Maria竟然没有发布任何官方通告咄咄逼人,最后该事件也随着KO大战的偃旗息鼓,不了了之。
A·G将自家面料经海关检测合格的结果置顶官博,做成醒目的POP放到实体店里,并前所未有的展开了以折扣、满减、买赠为主的夏季新品促销活动,迅速粘回了那些曾经口口声声要抵制的顾客——毕竟,物美价廉永远是王道。
时间之所以是治愈创伤的良药,是因为它还有另外一个名字——遗忘。
冷年年没有再回Maria,她向杜馨经理说明情况,放弃当月未发的所有薪资,每天全心在家准备国际新锐设计师大赛事宜。
顾氏人心渐稳,被顾孝春套空的静女花嫁虽然还需要大量补贴,但是满血复活不过是时间问题。这个时候,京华银行数倍冻结法人高管的个人资产,就显得不那么合理了。
冷年年和所有人一样,等待法院申诉结果的下达,期待这一切能尽快融冰。
可惜,她首先等到的是一条36字简讯——
【和谐社消息:我市经九路一家四层娱乐酒吧,因发生恶性斗殴事件,现已被查封,停业整顿。】
没有多余的图文,典型的“字越少、事越大”系列。
顾宵良将这条简讯传达给冷年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格外凝重。
他甚至要求她,留在顾园,不要联系程农农,哪里都不要去。
可她一定做不到,因为涉事的酒吧,是“念”。
……
冷年年驱车赶到念吧的时候,许韶康正在给酒保和服务生们提前结算工资。
“靠,老子最近正给兄弟筹资来着,就摊上这档子事,弄不到钱,这不是让我在兄弟面前啪啪啪被打脸么!不过你们放心,老子倒不了,过几个月念吧东山再起,你们谁回来,老子给你们补发这几个月空档的工资,就当是让你们带薪休假了……”
许韶康这段话,够爷们儿,手底下的人个个吹捧不已——
“牛气!”
“老板V5!”
“生是念吧人,死是念吧鬼……”
冷年年:“…………”
画风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许韶康瞧见冷年年,把手上的工作交接给副经理,将她带进四楼的办公区。
往日门庭若市、热闹非凡的皇室堡,如今已经变成了旧时王谢堂。
念吧,更是门可罗雀。
“你怎么来了?地球太危险,你还是回顾园吧。”
还能如此不着调,也许许韶康所谓摊上的事,并没有她想象中的严重。
“我为什么不能来?或者你告诉我,念吧平时管理那么严格,服务生那么温和,为什么会发生暴力冲突事件?为什么一件小事,就要被停业整顿?为什么本该出现在社会新闻里的事件,会出现在和谐社的简讯里?”
许韶康又想甩给她一本《十万个为什么》。
“我一小老百姓,上面让干啥就干啥,让停业整顿就停业整顿呗!”
“谁通知的?”冷年年吓了一大跳。
“呃,那个……你听错了,我刚刚说的是局子!”
冷年年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许韶康,虽然你平时嘴特贫,但是我知道,你对农农和我,都是最真最诚的。一说谎,就会像小时候偷喝了你爸酿的国泰酒一样,格外脸红。”
许韶康很想反驳,他从不偷喝酒,一般都是光明正大地喝。但是,对上冷年年清澈无比的眼睛,他从来没有赢过。
他只好实话实说:“三天前,唐柔和她们家的狗,来到三楼的公主巷,非要进农农为你预留的那间格格斋。那肯定不行啊,双方就僵持起来。争执中,孙争突然掏出身上藏匿的刀具,引发了不少恐慌,我的人当然要重点‘关照’他。没想到这小子这么弱,最后被打得七七八八,现在还躺在医院里。
本来这种事赔点医药费就过去了。妈的,老子现在才知道,唐氏这是给我们下套呢!事发第二天,就有人匿名举报了这件事。”
“有人打架闹事,难道不应该是谁闹事就把谁关起来吗!为什么会停业整顿?”
许韶康为难地看着冷年年:“情况有些复杂,匿名者举报的是程家,证据就是我上次在皇室堡送给农农的那张银行金卡。”
冷年年:“胡说!程伯伯一身正气,农农的本金一部分是容阿姨在慕氏的股份分红,一部分是他自己投资赚取,都是合法收入!”
“你别急,所以一切还在调查嘛!靠,如果被查出来匿名者是谁,老子非扒了他三层皮不可。”许韶康的语气又严肃起来,“冷年年,你还不明白吗,那张卡只是借口,有人在故意把祸水引向程家。这点火苗成不了什么气候,但是一旦被有心人利用,导火索在空穴里也能引发爆炸。”
冷年年呆愣住了。
“现在呢,程伯伯,还有农农怎么样了。”
许韶康瞒不住:“有举报,就有人查证。程家正在接受调查,农农也暂时离开了军校。”
冷年年心跳加速,她抓起背包就要跑出门。
许韶康拦住她:“冷年年,你理智一点,这个时候不要去找程农农!我告诉你这些,是让你明白,那张银行/卡还在被调查,你毕竟用这张卡给静女花嫁转过账,你们要做好准备,以免顾氏再被牵扯进去!”
但许韶康知道,他拦不住她。
就像他拦不住程农农,无论被关多少次“戒律院”,都要风尘仆仆赶回去看她一眼。
然而,冷年年的车子,还是被程家的工作人员拦在了大院之外。
冷年年给程农农打电话,又是无人接听。
冷年年转而给容素琴打电话,“容伯母,我知道农农回家了,求您让我进去看看他吧。”
容素琴的声音里也透着不安和无奈,却出乎意料地决绝:“年年,现在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还是先回去吧。”
冷年年红着眼睛,她不肯走,也不能走。
她立在程门之外,不知等了多久。
最后却看见,唐柔,挽着程农农的手,娇笑着走了出来。
夕霞明明很温和,却灼痛了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