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九庭

16、再遇弦光

　　弦光穿着一身白色袍子，逆着光站着，脸上似笑非笑的神色我却看的真切。她比起上次见时更加削瘦了，整张脸都陷了下去。脸上煞白没了血色，笑起来的时候，让人觉得格外疼惜。

　　站在那里时，风吹着她的袍子紧紧贴在身上，仿佛一不小心就要被风挂倒了。

　　我点头，“进来吧。”那领路的太监早悄悄退下了，只剩着弦光一个人，看她这模样，只怕再站一会儿就要晕倒了。

　　起身时，腿都有些僵硬了，奈何一只腿还使不上力，只好勉力撑着床沿。弦光倒是眼明手快地跑过来扶住我，慢慢带着我在屋子里踱步。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我想弦光既然肯为了她主子去成荣殿，便不会轻易离开。

　　果不其然，弦光苦涩一笑，“娘娘死了。”

　　她口中的“娘娘”应该就是那个疯女人了，我顿住脚步，侧脸看她，“看来你也不是个普通宫女，竟然就这样轻易的从成荣殿里出来了。”

　　弦光笑意更浓，夹杂着不易察觉的悲恸，毫无血色的薄唇亲启，“老爷是绵州刺史，膝下只有小姐一个女儿。小姐十岁时，老爷便打算将小姐送入宫中，保他一世荣华。我自幼随伴小姐长大。老爷他派专人训练我，只希望将来我在宫中，替小姐出谋划策，争得一席之地。我自然不是一个普通的角色。”

　　我对她的坦诚微微感到吃惊，不由戒备起来，“既然如此，你家小姐怎么还会落得如此地步？”

　　她大概是听出了我话中的敌意，语气带着一丝自嘲与无奈，“怪只怪，老爷选择了左相。皇上视左相为眼中钉、肉中刺。如今他羽翼渐丰，怎还会容许一个老头对他指手画脚。老爷和小姐不过是牺牲品罢了。”

　　我在依云时，也曾听哥哥提起过。韩鹤的父皇因为幼年际遇，染了一身顽疾。一代传奇君主，三十五岁便英年早逝。皇后悲痛欲绝，在他床边哭了两天两夜，竟然就这么去了。

　　那时的韩鹤不过八岁。夜璃先帝死前钦定了两位摄政大臣，一位是慕贤妃的父亲林青云，也就是右相。另一位便是左相，洱贵妃的父亲。

　　左相欺韩鹤年少，在朝中培植自己的势力，一手遮天，权倾朝野。韩鹤性格阴翳，掌权之后，便四处讨伐，民怨载道。左相打着自己的小算盘，自然不会阻止韩鹤做这失民心的事。

　　以我对韩鹤的了解，他断然不是那种有勇无谋的人。只怕他现在对左相的处处忍让，对洱贵妃的千般爱护，早晚有一日要以凶狠的手段，千倍百倍地讨回来。

　　想到这些，再想到洱贵妃亲切的微笑，我不由打颤。她又何尝不是一个渴望正常人生活，与夫君相携与老，举案齐眉的女子呢。只可惜，以她的身份，以韩鹤的手段，她恐怕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弦光出声打断我的沉思，她的眼中闪着激动，炙热的光芒。让我想起她家小姐那日扯着我，喊我“皇上”的样子。

　　她的声音带着蛊惑，幽幽地说：“我不甘心，不甘心像我家小姐一样,这样凄惨地死在这个鬼地方。”

　　我被她的疯狂吓了一跳，又是一个被深宫逼疯，迷失方向的女人，“那你不该来找我，难道没人跟你说清秋殿如同冷宫吗？”

　　“哼！”她微微勾着嘴角，“伴君如伴虎，人的心思怎么能猜得透呢。帝君总是喜新厌旧，深不可测的。”
　　我看着她自信的表情，想起紫苏一次次劝我讨韩鹤欢心，想起自己的痴傻自大，不由摇头苦笑，“你根本不知道。”

　　“我知不知道重要吗。我只知道娘娘你很需要我，不是吗？”她扶我在桌旁坐下，娉娉婷婷地走到窗边，万种风情，千般妩媚，“我听过娘娘你的事情了。也是主动要求来这里伺候的。娘娘难道不想救紫苏姑娘了吗？”

　　我倒茶的手一顿，紧紧握住瓷杯，声音干涩地从喉咙里挤出来，“想，当然想。”我虽然对后宫之中的弯弯绕绕，勾心斗角，知道得一清二楚。但是如何获得皇上的欢心，却真的一无所知。唯一能做的也就是惹得他们大怒吧。

　　她猛地转身，“想就好。只要娘娘听我的，我可以保证你能得到帝宠，救紫苏姑娘出来。”
　　我疑惑，“无论你去找哪个妃子，都比我好的多，你为什么偏偏选我。事成之后，你又想得到什么？”

　　她带着冷漠的笑，“大概是缘分吧。弦光只希望娘娘帝宠加身后，能让弦光留在身边侍奉。”

　　她这样的人，计谋有，野心更有。可如今我这般田地，实在也没什么给她谋划了。不如暂时相互利用，等到真的达到目的的时候，等她不受掌控时，再翻脸也不迟。

　　当下举起手上的茶杯，凭空一碰，“好！”

　　一口饮尽杯中茶，起先是满口的苦涩，后来渐渐有些甘甜，最后只剩下无穷的回味，放启唇道：“可是韩鹤恨我怕也不浅，他是断然不会爱上我的。”

　　她一脸兴味地在我对面坐下，“无关爱。男女之事本就是一层纸。男人做事往往冲动。他就算不爱你，若是迷恋上你的身体，你也能呼风唤雨个两三年，若是他恨你，岂不更是让他煎熬难过的事么。”

　　我心中清楚，我只要点了头，就没法再置身事外，妄想过自由清闲的日子了。我只要点了头，就和那些后宫里的女子没有区别。可是我还是毫不犹豫地点了头，眼睛却不由自主地落下泪来。

　　也许这就是宿命，母后将我养在庵堂，就是希望我离这深宫肮脏远远的。皇兄将我护在身后就是希望我能永远快乐，纯真无瑕。可是终究我还是走到了这个地步，这就是我的宿命！

　　弦光满意地点点头，“只需要三招，我保准娘娘心想事成。”

　　我躲在御花园的梅树林里，焦急地来回踱步，脑中不断地想着弦光说的“以情诱君”。派去的小宫女已经去了好一会儿了，却还看不到凌云的影子，不会是这老狐狸察觉出不对了吧。

　　又等了好一会儿，才看到凌云匆匆赶来。

　　他一手执着拂尘，一手撑住梅树干，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说：“奴……奴婢该……该死，来......迟了。实在是皇上他这几日，心情阴晴不定，政事又繁忙。奴婢要时刻伺候着，方才才寻着个机会跑来见娘娘。还望娘娘恕罪。”

　　我自然知道他是装的，但至少他还会装，也许也会愿意帮我。

　　“凌公公，我这次找你来，是因为有一件事想请公公帮忙。”
　　“哪里的话，娘娘有事只管吩咐，奴婢定然上刀山，下火海。万死不辞。”他半弯着腰，一脸夸张地说。

　　我踌躇了一会儿，想着怎么才能让这只狐狸答应我，“我……我希望公公能让我去皇上身边侍奉。”

　　凌云的脸一会儿白，一会儿黑，一会儿红，着实热闹，好半响才神色怪异地说：“娘娘，不是奴婢不肯帮，实在是皇上他近来心情实在不太好。奴婢也不敢现在去触龙须啊。这，这个……”

　　“公公你只需给我一个机会，剩下的我会看着办。要是出了事，我一力承担，绝不会牵扯上公公。“这话纯粹是骗他的，我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河，要是韩鹤大怒，只能可惜了凌公公了。

　　我见他还支支吾吾，准备推辞，急忙道：“公公难道忘了那日陛下寿宴，在神武殿外对我说的话了吗？若他朝一日，夕华能够得到圣宠，绝不敢忘公公今日之恩。”

　　他思索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应道：“好吧。只是娘娘千万小心，不要逆了皇上，否则我俩恐怕都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如今韩鹤就是我的目标，我自然是要哄着，顺着。哪里敢得罪，当下欢欢喜喜地应了。

　　凌云那里约好了，弦光便将一些要注意的事情同我讲了。

　　第二日，阳光明媚的午后，一碗清淡的甜汤摆在了我的面前。

　　我皱着眉，不解地抬头看弦光。她得意地摇头晃脑，一边绕着桌子走，一边说：“皇上近日来国事缠身，已经连续两日宿在忠孝殿。我特意去找在忠孝殿当差的宫女们打听了，皇上这几日胃口不好，食不知味，只是吃些蔬果。”

　　她一边将甜汤放入竹笼里，一边接着说：“想来是积了肝火，宫中大鱼大肉的，加上这几日天气干燥，没有什么胃口。这甜汤清凉去火，陛下一定喜欢。你等会儿就说是你熬了一整夜炖的。”

　　我佩服地点头，指着甜汤问：“你做的？”

　　弦光点头，我惊诧道：“看起来好好喝！弦光你真是心灵手巧。”满眼期待地抬头看她，“我可以尝尝吗？”

　　弦光：“……”

　　她恨铁不成钢地叹了一口气，“你先去，我给你留了一些。事成之后回来喝。”
　　“好耶！”

　　我欢天喜地地拿着竹笼，就往忠孝殿走。走在路上又不由踌躇，韩鹤那人平日心情好就够我受的了，如今他心情不好，我还上赶着送上门去受羞辱。加上之前紫苏的事，他肯定知道我心中的如意算盘，怎么不会抓住机会好好整治我一番。

　　“唉！”我仰头长叹一声，只恨老天不长眼。

　　“喂！前头那个宫女让开些。”身后传来男子的呼喝声。
　　既然他喊了宫女，我便自动忽略，依旧站在原地想着应对之计，哪里想到一个东西狠狠地砸在我的脑袋上。

　　我还来不及呼痛，脑海里只闪过一个念头，“你见过穿这么好看的宫女吗？”便摔了个狗吃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