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梅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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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李园的时候已是初秋，不知是因为秋燥，还是奔波幸苦的缘故，虽然阿飞一路极力小心照料，李寻欢的咳嗽还是又多起来,力气好象在逐渐流失，午后又开始经常发起低烧,熟悉的甜腥气味时时泛上喉咙口。他若无其事，只是加紧督促叶开读书练武。叶开倒是象足了师父，平时看起来很懒散，但是其实很能吃苦，再累也笑嘻嘻地，让李寻欢又是心疼，又很是欣慰。
他开始对阿飞说起一生的故事，事无巨细，都告诉阿飞。
如果不能陪着阿飞，让阿飞多一点回忆也是好的。
李寻欢的语气平和，仿佛是说起别人的故事。那些遥远的过往不再令他心碎，似乎只余下温暖的记忆和淡淡的感伤。
幼年时他以为会随他长高的铺着虎皮的宽大紫檀木椅，美丽多病的母亲，疼爱他的兄长，青梅竹马的小表妹，他们在梅花林中打雪仗洒落的欢笑。
被钦点探花的荣耀如何变成对父亲致命的打击，如何对黑暗的官场失望透顶辞官归隐。初出江湖时的喜悦豪情，纵情声色时的刻骨悲哀。出关前在那有着朱红栏杆的小酒家喝的一杯一杯苦酒，关外流浪时的寂廖落寞，一次一次死里逃生的惊险，认识阿飞时心中温柔的悸动。
“阿飞，” 他微笑道， “我生平最幸运的一件事便是看见你，推开车门对你说‘上来，我载你一段路。’ 。”
阿飞凝视他， “是我的幸运。”
说累了，便相拥睡去，相偎相依。
象深海里两条相依为命的鱼。
前半生承受过太多的悲哀的萧索和沉郁似乎都已随风散去。生活中简简单单的美好都令李寻欢快乐。窗外小鸟的鸣叫，微风拂过脸颊的温柔，草尖上晶莹闪亮的露珠，和阿飞相扣的十指，都可以让他的双眸微笑，闪闪发光。
他的眼睛，象宁静的苍穹 ，清澈得不沾染一丝的尘俗，又好象深邃得沉淀了世间所有的悲欢。
心如明镜台，通透，明亮，不染尘埃。
......
阿飞端着药进房的时候，李寻欢正坐在桌前写字，听见他进来，抬头对他一笑，又低下头去继续写。
纤长白皙的手指，握着细长隐隐泛光的狼毫笔管，看起来赏心悦目，相得益彰。
这双手，拿着笔看起来比拿飞刀合适，却留下太多的刀痕。
一曲“雁丘词”写罢，抬起手，缓缓放下毛笔，凝视着纸上的墨色，“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手指刚拈起纸的两端，便觉得胸中一痛，一股热流直冲喉咙口，还未来得及捂住嘴，一口鲜血已是喷在了纸上，淋淋漓漓，点点滴滴，凄艳如雪中凋落的红梅。
抬头看看已直冲到身边的阿飞，李寻欢凄然一笑。
这一天到底是来了。
终究还是让阿飞看见自己这般模样，他的心里该是个什么滋味？
二人怔怔对视，在彼此的眼中都看到痛楚和柔情。阿飞看得懂李寻欢的眼神。他吐血疼痛之际，担心的却是自己为他难受，他的心里又是什么滋味？
因为太了解，反而无话可说。
阿飞缓缓亲吻上那还染着血迹的嘴唇，轻柔地，坚定地，细细地，象是在品尝他鲜血的味道，又象是在把自己的生命力传输给他。
问世间情为何物，究竟是谁欠了谁，谁连累了谁，谁在牵挂谁，又是谁无怨无悔？
......
梅花再开的时候，李寻欢很快衰弱下去，咳血越来越多，心悸发作越来越频繁，面色变得灰白，嘴唇和指甲都泛着青紫色，渐渐病骨支离。
象一支终于快要燃到尽头的蜡烛，曾经给周围带来温暖和光明的火焰渐渐暗淡，很快就要熄灭。
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而又温柔，锐利而又宽容，充满了令人愉快的活力。
任谁看到这双眼睛，都会觉得它的主人一定还可以活很久，很久，绝没有哪个人能想到，有这样眼睛的那个人正在慢慢走向人生寂寞旅途的终点。
叶开已经被暂时送回养父母家，李寻欢实在不忍心让他小小年纪便面对生离死别，只好等叶开再大一点让阿飞慢慢告诉他实情。
至于阿飞，当然更让李寻欢心痛，但是阿飞情比金坚，今生已矣，只希望来生相逢能够早早认出他。
梅二先生叹着气悄悄让阿飞准备后事。
去年梅花开的时候李寻欢雅兴大发，拉着阿飞采集了梅芯上的雪，说要酿一坛酒埋在梅树下，看看浸透了梅魂的酒滋味有没有什么不同。
这坛酒，现在阿飞终于陪他喝了。李寻欢喝了一杯，笑着赞道果然香远甘清，滋味绝妙，刚说完就开始猛咳，喝下去的酒和着血都呛了出来。
阿飞心如刀绞，恨不能以身相代。但是神色间丝毫不露，只温柔地替他擦去嘴唇上的血迹，淡淡道：“你居然浪费这么好的酒，应该罚一杯。”
孤独倔强的少年，心灵浸透了李寻欢无偿付出的关爱温柔，长成坚毅可靠的男人。再痛，也坚忍如山，绝不让爱人歉疚担心。
李寻欢凝视着阿飞，伸手轻抚阿飞的面颊，神色间爱怜横溢，半晌，笑道：“我生平从未糟蹋过一滴酒，只除了刚从关外回来的那一次，中了毒快要死了，铁传甲破戒陪我喝酒，我却把酒洒在了身上。这是第二次浪费，果然该罚。”
说完他竟然真的又倒了一杯酒，慢慢喝了下去，这回却没有再咳。
那一回，李寻欢遇上了梅二，被梅二的哥哥梅大救了，不久之后铁传甲却不得不离开了他，下一次再见面就是死别。这一回，李寻欢没有中毒，阿飞也不会离开他，却没有人能再救他。
不久之后，李寻欢似乎连咳嗽的力气也没有了，睡梦中虽然还在咳着，却不象以往似乎连心都要吐出来的咳法，声音迟缓绵软微弱，却一声一声连续不断，好象直到生命消失，这声音也不会停止。
阿飞夜夜抱着李寻欢，感觉着他瘦成一把骨头的身体在自己怀里随着咳嗽无力地颤动，阿飞觉得这低弱的咳声会一直回响在他的脑海里，成为他今后的人生里永远的陪伴。
在这样的折磨下，阿飞自然夜夜难以入眠，有几次夜里李寻欢被血块堵住了气管无力咳出，若不是阿飞发现他呼吸困难及时施救，李寻欢已经窒息而亡，打那以后阿飞更不敢睡，熬得憔悴不堪，眼睛下面一抹浓重的乌青，连面颊都微微陷下去。
李寻欢却一次也没有说过要阿飞分开睡的话,只是在阿飞累极了打一会儿盹的时候会目不转睛地瞧着他，一直瞧着，象是要把阿飞的样子刻在心底，生生世世也不会忘记。
生命如此疼痛，因为知道爱人在为自己痛，彼此需要承受的痛更是加倍，然而他们甘心。
......
渐渐地，李寻欢几乎整日都在昏睡，醒来的时候阿飞总在他旁边，温柔地望着他，看见他睁眼便露出笑容。
这一日李寻欢苏醒过来，照例看见阿飞英俊憔悴的脸近在咫尺。
阿飞亲切地笑了一笑，那依然是李寻欢见过的最让人动心的笑容,隐藏在温柔的眸光后的痛苦使这张坚毅的脸更增加了吸引人的魅力，令人心醉神迷。
李寻欢清澈的眼睛凝视着他，轻声说：“阿飞，你真好看。”
阿飞在他面颊上亲一下，认真地说：“你更好看。”
李寻欢微笑起来：“我病成这样儿，还有什么好看？”
阿飞更认真：“你什么模样都好看。”
李寻欢再一次微笑：“阿飞，你以后准备到哪里去？”
阿飞把他的手贴在脸颊上，温和地说：“你放心，我会好好教养叶开，让他把小李飞刀的传奇继续下去。我会走遍天下，做天下第一的剑客，活到老死，然后葬进李家的祖坟来陪你，你等一等我好不好？不过那时候我也许是个没牙的老头子，你会不会认不出我？”
李寻欢的眼睛很明亮，笑道：“你变成什么样儿，我都会认出你来的。”
飞刀与快剑，不管多高妙的武功，不管多硬挺的风骨，不管多傲人的风华，都会很快随时间消逝。
但什么样的人格，让一个人的□□消逝，精神却常存于天地之间让我们纪念？
从古到今，热血男儿慷慨悲歌，杰出的人物灿如星辰，在历史的长河中熠熠发光。李寻欢不是唯一的一个，也不会是最后的一个，他却是阿飞唯一深爱的一个。
什么样的爱，让我们面对死亡的时候依然内心喜悦安详？
李寻欢轻轻道：“阿飞，我想看看梅花。”
阿飞推开窗子，把李寻欢用裘衣细细裹好，抱他到窗前默默坐下。已是落梅时节，风一吹，梅瓣就如雪似的纷纷扬扬洒下，有几片花瓣随风飞旋，轻扑在朱红的栏杆上。
李寻欢默默地瞧着，轻轻吐出一口气，喃喃道：“浮生若梦，为欢几何......”，慢慢又闭上了那双春水般澄澈温暖的眼睛。
苍白的嘴角边，含着一缕极淡的安然的笑意。
窗外，梅花无声随风飘落......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梅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