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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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寻欢并不是第一次被同性思慕。
他出关的时候二十二岁，容颜还没有被风沙，时光和揪心的痛苦侵蚀,俊美过人，剑眉飞扬，鼻梁笔直，眼睛亮如晨星。惊才绝艳的探花郎，风采翩翩，从容优雅，顾盼之间男儿专有的英毅勇烈之气逼人，微笑起来又象春风吹过离离草原，生机盎然。神采明亮得叫人移不开眼晴。
而他清澈温柔的眼中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痛苦和忧郁又那么沉重。蹙眉咳嗽至眼泪汪汪，长长睫毛抑制不住地颤抖的模样，好象一只脆弱的蝴蝶，下一秒钟就会不堪重负，破碎，消失。
加起来，便是致命的吸引力。让人不自觉地心生怜惜，情愿赴汤蹈火，也要换他一笑。又惧于那剑一般锋锐的光芒，不敢越雷池半步。
李寻欢熟知风月，又阅尽世态人心，早知情之一字，从来不由人自主。
真挚的感情和猥亵的目光，他分得很清楚。爱慕一个人，就是爱慕一个人。只要是真心的，爱并不会因为来自同性就忽然变成侮辱。
但是人生八苦，求不得，思慕便成穿肠毒药。他半生飘泊伤情，不愿他人因自己重蹈覆辙。人生最难偿还的是情债，在发现自己无意中伤了几颗心之后，李寻欢苦笑几声，从此独来独往，少见他人，身边只有铁传甲和酒相伴。
许多被他救助过的人，终其一生也不知道，自己曾和江湖上最不朽的传奇有过交集。
还有许多人，记了一辈子那流星般璀璨的刀光，却从未见过小李飞刀长什么模样。
半生飘零，天下之大，活着的知己也只剩下阿飞一人。
......
和阿飞相识以来的一幕一幕，似乎浮现在眼前。
冰天雪地的寂寞里，少年单薄的身影，溶化了的冰雪沿着脸流到脖子里，背脊挺得笔直，似乎什么都不能令他屈服。
马车赶到前面，李寻欢看清楚了少年的脸，眉很浓，眼睛很大，薄薄的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挺直的鼻子使他的脸看来更瘦削。花冈石般倔强，坚定，冷漠，还太年轻不成熟，却有种足够吸引人的魅力。
听到李寻欢要请他喝酒，少年清冷的声音道：“不是我自己买来的东西，我绝不要，不是我自己买来的酒，我也绝不喝......\"
客栈大堂里，李寻欢坐在角落里慢慢喝着酒，眼睛却盯住青布门帘，似乎在期待什么人。
大步走进来的少年手握剑柄，一字字对来抢金丝甲的‘碧血双蛇’中的白蛇道：“我的剑是用来杀人的！”
李寻欢的飞刀插入了从背后暗算阿飞的诸葛雷的咽喉，少年走过来，说：“我请你喝酒。”
在李寻欢那辆连窗帘都是用貂皮做的马车上，少年一碗一碗飞快地喝酒，李寻欢温暖的眼眸含笑望着他，很欣赏他喝酒的样子。
少年笑了。本来孤独倔强的脸忽然变得那么温柔，那么亲切，那么可爱。李寻欢从未见过任何人的笑容能使人如此动心。
少年眼里燃烧着泪水也浇不灭的愤怒悲伤的火焰，说：“不成名我只有死！”
少年道：“现在你就叫我阿飞。”
在兴云庄，被诬为梅花盗的李寻欢被龙啸云等人暗算，受了伤伏在地上，少年出现，将他负在背上试图冲出去未果，咬牙说：“我错了，我只顾自己逞强，却忘了你。”
李寻欢笑了笑，道：“无论你是对是错，我都同样感激你。” 然后不停地咳嗽。
少林寺，为救李寻欢假扮梅花盗被抓住的少年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却仅用一根冰柱就杀了少林首座叛徒心宠。
倚着栏杆喘息的少年凝视着赶到他身边的李寻欢，脸上渐渐露出一丝微笑。
少年拉着李寻欢的手，大步走出少林。
黑暗中的兴云庄前，少年瞪着李寻欢，黯然道：“你是个令人无法了解的人，却也是个令人无法忘记的朋友。”，然后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塞住，连声音都发不出。
两年后，见到找来的李寻欢，失踪的少年与他微笑着凝视着彼此，不移动，不说话，两人的眼睛渐渐湿润，渐渐发红。
少年缓缓道：“是你。“
李寻欢道：“是我。”
少年道：“你毕竟还是来了。”
李寻欢道：“我毕竟来了。”
少年道：“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很慢的语声，同样的哽咽。然后两个人都闭上嘴，像是无话可说。
少年突然从屋子里冲出，李寻欢突然从外面冲进，两人在门口几乎撞倒一起，互相紧紧握住了手，两人的呼吸都似已停顿。
少年静静的望着咳个不停的李寻欢，眼中似有泪将落。
少年再一次远走，消失。
左都御史樊林泉的宅子,李寻欢又一次被龙啸云暗算关在柴房里，整整十几天不给食物和水，所有关节处的穴道都已被点住。若不是暗算他的胡疯子暗中给他送吃的和水，这一身傲骨，一生寂寞的英雄大概已经给渴死在柴房里。
荆无命令龙啸云解开李寻欢的穴道，还给他一把薄如柳叶的飞刀，缓缓道：“我要杀人，一定先给人一个机会，这就是你最后的机会。”
少年却再一次带着他简陋的剑冲进来,世上也许只有少年一个人能追踪到这里。少年刚刚输给了另一把快剑荆无命，因为两年间他每天晚上都被人麻醉,剑已经变慢了很多。
少年的脸全无丝毫血色，嘴角却带着丝血痕。
李寻欢虚弱的头抬起，目中似有热泪盈眶。
少年瞧了他一眼，转头面对着荆无命，一字字道：“要杀他，就得先杀我！”
剑光交击如闪电，荆无命的剑刺入少年的肩胛，再入两分就会废掉他。
但还有一道光芒比剑更快,一柄小小的飞刀插入荆无命的肩胛。
......
兵器谱上排名第五但显然武功已不在任何人之下的银戟温候吕凤先，看着失去信心拼命想喝醉的少年，冷冷说：“还有一个，虽然活着却也和死了相差无几。”
少年被鲜血染红的掌心嵌着酒杯的碎片，对吕凤先缓缓道：“我只想证明我究竟是活着的还是已死了！”
深夜的坟地里，少年的剑被吕凤先可怕的银色手指折断，剑尖却已插入吕凤先肩头。
李寻欢用力拍着阿飞的肩，开朗地笑道：“我对你更有信心了。”
少年终于笑了，和李寻欢去喝酒。
深夜的客栈，看看睡着的少年，李寻欢悄悄走出，去感谢吕凤先故意输给少年。
吕凤先冷冷道他会答应，只因为李寻欢答应也帮他做一件事，任何事。
他目光冷酷地盯着李寻欢，一字字道：“我若要你去死呢？”
李寻欢神色不变，淡淡道：“以我的一条命，换回了他的一条命，这也很公道。”
吕凤先却忽然笑了，说他不会杀李寻欢，因为他要李寻欢永远欠着他的。
李寻欢也微笑起来，再次求吕凤先去杀快要毁了少年的林仙儿。
吕凤先问李寻欢为什么不自己动手，李寻欢笑得很凄凉：“因为阿飞必将恨我终生。”
......
少年与林仙儿隐居的家，少年厉声对李寻欢说：“你以为你是什么人？一定要左右我的思想，主宰我的命运？”
少年痛苦地说：“你一直是我的朋友。到现在为止，你还是我的朋友。但以后却不是了！”
少年颤抖地道：”你若再侮辱她一个字，这侮辱就得要用血来洗清！无论是你的血还是我的血，都得用血来洗清！”
少年斩钉截铁地道：“你千万莫要跟来，否则就必将后悔终生！”
李寻欢惨然无声咳嗽，牙齿咬得很紧，闭得紧紧的嘴边鲜血不住沁出。
少年夺门而去，李寻欢的心彻底碎掉，咳出的血染红了半条衣袖，腰似已无法挺直。
吕风先带走了林仙儿，少年势必要和吕风先一决生死，能救少年的只有李寻欢。
李寻欢挣扎着站起来，不管少年还是不是把他当朋友，他都要追上去保护少年。因为他永远是少年的朋友，情谊决不会因为任何事情而更改。
纵然海枯石烂，李寻欢的心，永远不会变。
......
上官金虹掷在地上让少年捡的银子被李寻欢用飞刀钉住。没有人敢在上官金虹面前放肆，但是李寻欢恍若没有看见他，倒了一杯酒递到少年手中。
李寻欢衣衫陈旧落拓，两鬓白发，面目憔悴，外形只是个很平凡潦倒的中年人。
他眼里的热泪和嘴角的一丝微笑却使他看起来辉煌明亮。
少年痴痴地盯着那杯酒，两颗晶莹滚圆的眼泪滴在酒杯里，他摔了那杯酒，奔了出去。
薄薄的飞刀插入上官金虹的咽喉，李寻欢疲惫地打开铁门走出去，看见少年提着断剑站在门口，身上是在铁门上屡次撞击出来的斑斑血迹。
少年猝然回首，看着他怔住，眼泪慢慢流下来。
长亭外，小道旁，少年看着李寻欢和孙小红紧紧握在一起的手，微笑道：“三年后，我一定会回来。你们当然要请我喝酒。”---喜酒。
李寻欢的神情很特别，“喜酒”两个字，似乎令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最终笑了笑道：“一个男人若要请人喝喜酒，那就表示他一辈子都得慢慢的来付这笔帐，只可惜我又偏偏不愿令朋友失望。”
少年凝视着李寻欢也笑了。
少年转身向远方走去，笔直挺拔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李寻欢久久凝望的视线里。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回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