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往事（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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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寻欢忍不住又轻轻咳起来，阿飞喘了口气，心疼地看看李寻欢越发苍白的脸色，又后悔话说得重了。吸了口气，柔声道：“龙啸云背叛你，一半是因为嫉妒，一半是因为你废了龙小云的武功。林姑娘呢？就眼睁睁看着她丈夫陷害你吗？”
李寻欢摇摇头：“不。她起先不知道这件事。她到柴房来，问我到底是不是梅花盗，还说不管我是不是梅花盗，她都放我走。后来知道是龙啸云陷害，更是与她的丈夫决裂......”
阿飞关心的却是另一件事：“她居然问你是不是梅花盗？！”
李寻欢当然知道，阿飞声音里隐含的怒气，是在为他不平。心头一片苦涩，又漾起一股暖意。只和他见了两面的少年，就信任他绝不是什么梅花盗，冒生命危险去兴云庄救他。青梅竹马十几年的表妹，却不但认定他是专门会害无辜少女的浪子，居然还有一丝怀疑他是无恶不作，谋财害命，奸杀少女的江湖淫贼。来自于深爱的女人的猜疑，锋利远甚于龙啸云在背后插的那一刀。
痛吗？怨吗？是人就不可能不痛，痛入骨髓，痛彻肺腑。所以他会喃喃道：“我本来就是无可救药的浪子”，他会忽然大笑：“你问我是不是梅花盗？！”
痛，却不怨。
只是悲哀不可避免地入骨入心。
李寻欢把一切都和林诗音分享。看到林诗音眼睛里闪现出光亮，就是李寻欢的无上愉快。他甚至不惜和她分享自己的生命。
“她也一样。”他曾经确信。甚至当他们分离的时候，在他心底深处，他还是认为他才是世上唯一能完全了解她的痛苦，她的欢乐，她的秘密，她的一切的人---直到他从关外回来，面对林诗音的指责，质问和怀疑，直到后来他知道她私自瞒下了怜花宝鉴。
原来，他并不了解她。而她，更不了解他。诗音知道李寻欢最爱吃的小菜，最爱的诗，最喜欢的酒，可是，她却连他的基本人格也不信任。李寻欢知道诗音笑起来比雪中的梅花更美，知道她最爱的是紫色的衣裳，知道她绣的花可以让蝴蝶驻足在上面，然而这些有什么用？他没有料到他的离去给她的伤痕十年也不能愈合，没有料到在他一刀一刀刻着她的雕像的时候她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幽怨地守着怨恨和回忆枯萎。
曾经的相知和默契，原来只是错觉。他们站在彼此的面前，依然为对方痛苦不堪，心却隔得那么远。
咫尺天涯，这才是真正的咫尺天涯。
李寻欢黯然道：“是，我从来没想到过，原来我在她心中竟是如此......不堪。但是诗音善良得连一只蚂蚁都不愿踩死，却为我出手打伤铁笛先生，又责备龙啸云不放我走。我只是个酒鬼，浪子，她又何必为我......”
阿飞心中无声地叹息，道：“你当然不肯象一条狗一样落荒而逃，宁愿去少林寺。”
李寻欢道：“是。少林寺的和尚们虽然有时糊涂得紧，但至少不无耻。”
抬起眼睛望着阿飞出了一会儿神，忽然一笑，说：“然后你就为救我假扮梅花盗被抓到少林寺。”
不同于先前那一笑的凄清，这一笑非常温暖，充满宽慰和感激之意。
阿飞还握着李寻欢的手，两人距离颇近，可以清清楚楚看见那双清黑深邃的眼底流转的感情，还有那柔润优美的双唇，离自己这么近，好象再靠近一点就可以......
阿飞的心狂跳了起来，连忙放开手，不再看李寻欢，道：“龙啸云这次害你不成，你不找他报仇，他却害怕逃走了两年，回来后还是千方百计要取你性命。”
龙啸云请胡不归暗算李寻欢第二次把他困住后，李寻欢沉默了很久，低着头，慢慢地喝了杯酒，说“有些事，大哥你本不该误会我的。” 龙啸云却说有件事他没有误会，说：“一个人若是肯牺牲自己成全别人，他就会觉得自己很伟大，这种感觉就会将他的痛苦减轻。当一个男人知道他的妻子原来是别人让给他的，而且他的妻子一直还是在爱着那个人，这才是最大的痛苦。”
那是李寻欢第一次知道龙啸云为什么竟恨他至此。
只是李寻欢何曾觉得自己高尚过？相反，他是活生生把自己的心撕裂了，负了林诗音的情的愧疚和痛苦根本就让他生不如死。
更可悲的是，为了挽救兄弟的命毁了自己的一生，却被兄弟说成是侮辱，心爱的人也没有如自己所期望的得到幸福，个中辛酸无法言说。
这世间什么是“是”，什么是“非”？付出那么沉重的善意，却变成被谋杀的理由。只是就算让他重活一遍，他还是不知什么才是正确的选择。爱情是否应该凌驾于人命之上？一个人不肯自私地只为自己活算不算错？
李寻欢的目光又黯淡下来，看看自己被放开的手，轻轻道：“其实我也想不明白，我当年做的对他到底公不公平。也许他宁愿死了，也不愿意妻子是别人让给自己的。”
阿飞眉头一皱：“如果不是他以命相挟你又怎么会让？就算他开始不知道林姑娘是你的未婚妻，后来的两年里林姑娘那么痛苦，他能不知道林姑娘爱的是你？除非他是瞎子聋子傻子。龙啸云可曾问过你你爱不爱林姑娘？他可曾劝你浪子回头？他根本就是打着横刀夺爱的主意装聋作哑，现在还有脸说你侮辱了他，简直是无耻之极！”
李寻欢沉默，他这么聪明的人，又怎会不知龙啸云是在为自己的卑鄙找借口？龙啸云第一次害他可以说是为了林诗音，第二次却大半是为了传说中埋在兴云庄的宝藏。只是，龙啸云的痛苦却是真实的，想到这里，不由得黯然叹道：“的确没有男人能受得了妻子一直爱着别的男人。”
阿飞气道：“他要是真有骨气，当年就不会接受你赠与的祖产，天下哪有男人用妻子的嫁妆的？龙啸云若是带着林诗音搬到别的地方去，别人自然就不会说他的一切都是李寻欢给的。说到底，他不过是什么都想要罢了，美人，富贵，自尊。住着你的家，用你的名头结交朋友，可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住在李园，天天让林姑娘触景生情，也难怪林姑娘忘不了你。其实龙啸云当初为林姑娘相思成病，就可以看出他很贪心。他对林姑娘又不了解，喜欢的不过是林姑娘的美丽罢了，得不到就会死，这不是痴情，而是贪婪！”
李寻欢吃惊地看着阿飞，早在五年前，阿飞天生的智慧和洞察力就给他很深的印象，但是那会儿的少年多少有些天真不通世务。现在这番话直接犀利，正是阿飞一向的风格。里面含有的智慧却是只有看尽世情和人心的人才会有的，阿飞这三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李寻欢以为精诚所至，金石为开。龙啸云的痴情，终究感动得诗音嫁给他，似乎也证实了这一点。但是龙啸云的爱，本质上是一种肤浅自私的占有欲。这种爱一旦长期得不到预期的回报就会产生强烈的怨恨。跟着这样的人，敏感多情的林诗音又怎么可能真正打开心结重新开始？
如果他当年早点看透这一点，是不是就会明白林诗音嫁给龙啸云不会幸福，也就不会一失足成千古恨？
在兴云庄那间柴房里，看着倒地痛哭的林诗音，和木头人般泪流个不停的龙啸云，李寻欢看着他们，曾黯然自言自语：“这是谁的错——这究竟是谁的错？”
促成林诗音和龙啸云在一起的虽然是李寻欢，他们婚姻的悲剧，却由这两个人性格中的缺点共同造成。只要有哪个稍稍坚强一点，他们就可以白头偕老，偏偏他们激发的是彼此性格中最负面的东西，恶性循环，林诗音越冷漠，龙啸云就越嫉恨李寻欢，拼命去追求金钱权势，结交了一帮所谓“大侠”，把兴云庄搞得乌烟瘴气。他越这样做，林诗音就越冷漠。
关外归来的李寻欢成了导火索，点燃了积蓄已久的火药桶。
李寻欢把什么都送给了龙啸云，有些东西却是他没法送的。寂寞憔悴的李寻欢，满面病容，不断咳嗽，气度和光彩却依然无法遮掩，一下子衬得龙啸云象是兴云庄的客人。
加上林诗音暧昧的态度，龙小云武功的被废，龙啸云嫉恨成狂，失去人性，一次次陷害逼迫自己的恩人。
阿飞接着道：“我只知道，不是你对不起龙啸云和林姑娘，而是他们对不起你。龙啸云拿林姑娘没办法，就把怒气发到你身上。你根本就是被他们连累的。”
李寻欢再一次黯然，摇摇头道：“我认识龙大哥的时候他的确是个好汉子，英武豪迈，热心义气，也许我的确考虑不周。我若是不回来......”
阿飞气结，吼道：“我说了这么多都白说了吗？整件事首先是龙啸云的错，他不该先贪恋林姑娘的美貌，又没骨气接受你赠与的祖产，后来更不该因为嫉妒丧心病狂陷害你，屡次想要你的命。你把爱人，家园都让给他了，又远避关外十年，到底还要怎样？难道还得一辈子避而不见，连家乡也不能回？天下没有这么不讲理的事情。他要不是想害你，怎会搞得自己家破人亡？林姑娘只顾自己痛苦，不好好对待丈夫孩子，推波助澜让龙啸云被压垮了，她的责任也不小。如果一定要说你有什么错，就是你把林姑娘让给龙啸云了，不该连祖产也送给他们。升米恩，斗米仇，给得太多让龙啸云起了贪心。但是这绝不能成为他害人的借口。他要是受不了压力可以与你断交，而不是非得要恩人的命。”
停顿了一下，看看被他吼得有点发愣的李寻欢，阿飞平缓了一下语气，感叹道，“但是你那时候那么年轻，总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磊落，你又一心想补偿林姑娘。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龙啸云也许不是坏人，他只是个没经住考验的普通人。最后他肯去金钱帮救你，总算是良心未泯。”
李寻欢就象一面镜子，站在他面前的人会无法逃避地清清楚楚看见自己的每一丝丑陋卑微，所以龙啸云拼命想砸碎那镜子。李寻欢却屡次放过他，甚至不肯说一句伤害龙啸云的话。最后龙啸云又自己感到惭愧，想到金钱帮去救他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往事（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