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往事（3） ...
-
不忍心再刺激李寻欢，阿飞没有把自己想的都说出来，只是轻轻说：“你想的其实没有什么错，但不是你不适合做林姑娘的丈夫，而是林姑娘不适合你。她好象不怎么了解你，甚至不怎么信任你。跟孙姑娘完全不一样。”
李寻欢的脸比刚刚又更白了几分。经过这么多年，这么多事，他怎么还可能不明白这一点。阿飞揭开的是血淋淋的真相，即使没有龙啸云的介入，他们成婚了，也不会和睦。一个身负绝技，胸怀热血却被迫闲在家里无所事事的男人，怎么会快乐，而一个整天担心丈夫安危的女人又怎么可能幸福？
拆开他们的其实不是龙啸云，而是他们之间被深情掩盖了的性格和人生观的分歧，差距和误解。
沉默了一会儿，李寻欢黯然道：“不管怎么样，我伤她太深，是我对不起她。”
“诗音成亲的那个晚上，她看起来很娇艳很幸福，但是我总觉得她的微笑里含了一种令人绝望的东西。我在小楼外站了一夜，决定到关外去，如果从此诗音看不见我，她也许就会彻底忘记我给她的伤害，可以全心对待龙啸云，过她一直想过的平凡夫妻相濡以沫的日子。可是，我还是经常会梦见她悲伤的脸。”
人生最想忘记的人，正是你怎么也忘不了的人。
爱人，富贵，声名，家园，这个男人放弃红尘中人梦寐以求的一切，自我放逐，远避关外，只为了让心上人能平静地过日子，能享受到普通女子应有的幸福。
把自己剥夺得一无所有，却还是为了对爱人无奈的伤害和那一点点完全正当的私心，痛苦内疚了整整十几年，折磨得自己身心俱伤。
傻啊，傻到家了。
他也许错了，却是人间最高贵的一种错，把幸福的可能让给别人，把痛苦留给自己。他的爱，是奉献，不是占有和索取。
阿飞看着李寻欢的眼神，越来越了解，欣赏，也越来越心疼。他死死控制着上前拥抱他的冲动，轻轻问：“你既然决定永不再见林诗音，十年以后，为什么又从关外回来？”
李寻欢笑了一下，月光下这个笑容很美很清，却让人觉得，这个笑比哭泣更凄楚更悲伤。
他轻声说：“是啊，我不该回来的。我若是不回来，后面的一切岂不是就不会发生？”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几乎象在自言自语，透着难言的凄凉之意。
阿飞的心整个绞痛起来，这场对话太长，太沉重，月已西斜，李寻欢看起来非常疲惫憔悴，眼里满是心碎和痛苦，似乎已经不堪负荷，但是血肉模糊的伤口已经撕开，这会儿放他回去，只怕他这一夜再也不可能睡得着。
李寻欢接着说：“我回来是因为---我很想亲眼看看她过得好不好，我以为过了十年，她应该什么都忘记了。龙啸云会待她很好，她应该很幸福。可是不亲眼看见，我的心永远也不能真正放下。”
阿飞恻然，自我放逐了十年，回来只不过是想亲眼确认一下曾经的爱人是不是幸福。这样微小的要求，却引发滔天波澜，实在是令人心酸。
李寻欢的声音很苦涩：“我本来只想悄悄看她一眼。谁知，却在梅二先生那里伤了龙小云。”
阿飞道：“你后悔废了龙小云的武功吗？”
李寻欢摇摇头：“这件事情，我至今也不知道做得究竟对不对。龙小云是我见过的最聪明早熟的孩子。说实话，这个孩子的心计和狠毒当真让我感到害怕。我不希望他的双手继续染上血腥，并且早早地送了他自己的命。可是，十年前，我亲手伤了诗音，十年后，我又亲手伤了她的独生子。我......\"
阿飞道：“所以你回到兴云庄去给他们一个交代？”
李寻欢的声音越发苦涩：“是。诗音一见到我，先问是不是我伤的她儿子，然后说，‘很好，很好，我早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快快乐乐地活着，你连我最后剩下的一点幸福都要剥夺’，那一刻，我真的很希望早已经死在关外。”
停了一停，轻轻道：“她恨我，她一直在恨我当年的决定，又怎么会幸福？”
阿飞忍不住道：“废龙小云的武功，你一点错也没有。他要是遇到的是别人，早死了好几次了。我不知道林姑娘十年间是怎么过的，但是我知道，把自己的儿子教养成这样，作为一个母亲，她显然很疏忽她的孩子。她责备你伤了龙小云，虽然不公平，但是可以理解。可是当着丈夫和宾客的面对你讲这种暧昧的话，对她丈夫，却十分不尊重。”
阿飞的话说得很慢，却很尖锐。
李寻欢无言，他连听到铁传甲直呼林诗音的名字都要动怒，这会儿却找不出话来反驳阿飞的质疑。林诗音的话决不是一个母亲对伤了自己孩子的人的愤怒，而是一个女人对难以忘怀的负心人的赤/裸裸的怨恨。天下人都知道林诗音曾是李寻欢的未婚妻。当时李寻欢很痛苦，但是龙啸云的尴尬，并没有逃脱他的眼睛。
是不是从那一刻起，龙啸云就再也受不了了，下定决心要杀李寻欢？
阿飞继续：“我还知道，林姑娘恨你，是因为没有忘记你。当初的确是她自己对你失望放弃才选择了龙啸云。既然选了龙啸云，就算不爱，至少也有深厚的情分，既然嫁了人就应该用心对待丈夫。这样不肯放下别的男人又算什么？”
李寻欢两眼无神，涩声道：“也许，对一个女人来说，与她不爱的男人一起生活，是最大的痛苦......\"
阿飞打断他：“不爱，就没有尊重和责任了吗？林姑娘当着宾客都对她丈夫如此无礼，可见平时也很疏忽冷漠。有哪个丈夫受得了妻子恍恍惚惚整天想着别的男人？”
敏锐异常的青年，从一句话里就几乎推断出了全部悲哀的事实。
李寻欢黯然道：“可是，她本来不必落到这样的境地，不必在感情和责任之间挣扎，若不是我......\"
阿飞气道：“就算是你把她推到龙啸云身边的，一个人日子过成什么样儿，还是她自己的选择。林姑娘只顾自怜自伤，不肯努力用心对待身边人，跟你又有什么关系？人活在世上不可能永远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老天爷没给的，只好自己争取。没有人有权要求别人对自己的一生幸福负责。我若是象她那般，早死了一百次不止。”
李寻欢再次无言。命运给阿飞的真是差得不能再差，出生就没有父亲，母亲早亡，一个幼小的孩子独自在冰天雪地的荒原上挣扎求生，吃尽苦头，却磨练出了天下第一的快剑......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往事（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