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伤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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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飞熬好了药端回来，发现李寻欢不在房中。
阿飞到庭院中找，看见李寻欢站在小桥上盯着梅林对面黑暗中的小楼出神。
今夜有点多云，月色朦朦胧胧，几点挂在天边的星子也很黯淡。梅花未开，荷塘里枯荷的残枝败叶还没有清理，四周一片萧瑟凄凉。
他看起来那么孤独。
在李寻欢枯守小酒馆的那两年里，这片梅林曾经因为无人照料而枯萎。李寻欢搬回李园的当年，冷香小筑外那株百年老梅居然又奇迹般地开花了，其他梅树也陆陆续续活了过来，所以李园上下都认为少爷是神仙转世。
君子如梅，李寻欢是一个真正的君子。然而人纵有梅花那一身傲骨，又怎禁得起岁月的消磨？
深秋的风有点大，满是沁人的凉意，李寻欢今日穿了一袭淡白绣青灰花纹的薄纱外衣，在风里猎猎飘动，背影高挑清瘦，腰间随随便便束着的淡青色丝绦松松垂下，越发显得腰身单薄，窄得似乎不堪一握。
五年前阿飞认识他的时候，李寻欢还是高大英挺，不胖不瘦，这几年竟清减了这许多。
有谁经过那许许多多的悲哀，还能维持年少飞扬的模样？夜色里茫然出神的李寻欢,木立在风中一动不动,是不是在希望风把他吹去？
武功才学人品皆可傲绝当世，却消瘦寂寞如斯。
阿飞的心隐隐作痛，痴痴地凝视着他。这次重逢阿飞见李寻欢的咳嗽似乎好了很多，心里本来很高兴。这会儿却见李寻欢掩住唇，肩头颤了几下，似乎又在咳嗽。
阿飞掠过去，拉起李寻欢的手一摸，果然冰凉，又气又急，说：“身子还没好，就穿这样少跑出来，你什么时候才会照顾自己？”
感觉到手上骤然传来的灼热的温度，听到来自年轻朋友的责备，李寻欢心中一暖，看看阿飞额上急出来的细汗，又有点惭愧，温颜笑道：“其实也不怎么冷。阿飞，我哪有那么弱？你不用担心。”
阿飞不理他，纵身回房去取了一件披风给他披上，又给他在领口上打个结。
这样的动作，两个人靠得很近，阿飞英俊的脸上带点小孩子赌气的神情，看起来有几分未经雕琢的天真，倒有点象当年初识的样子。
李寻欢忽然觉得心跳有点快，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阿飞却抬起眼来，说：“这么晚了，站在这里想什么？”
李寻欢其实本来只是忽然觉得有点胸闷，便想出来透透气就回去。走到小桥上，却忽然想起几年前他刚从关外回来的冬夜，踏过小桥的积雪想去看一眼故居，被游龙生一剑从背后偷袭，剑尖已经刺破了他身上的貂裘。若不是他身经百战，应变奇速，已经被一剑穿心死在这里。
小桥仍在，梅树也还在，人事却全非。连诗音自己也有一段日子没怎么想起了。
心中一疼一绞，就痴了过去。
是不是一切都会随时光逝去？那样深的爱恋和愧疚也会逐渐淡去，会不会有一日自己连诗音的面容是什么样子也想不起？
当年如果干脆被杀死在这里，后来的一切就不会发生。诗音还会好好地生活在这里，就算不那么幸福，至少也还算平静。
如今，诗音一个女人孤零零地带个孩子不知在天涯何方，没有青春，没有爱情，没有希望，只有缝不完的手中长线，度不完的寂寞长夜。自己也命不久矣，天上地下，也不知有没有机会再看她一眼。
天地悠悠，一片荒凉，越想越是心酸，几乎已经泫然欲泣。
却募然听见阿飞的声音，感觉到他烫人的体温，象是人世仅余的温暖，把他从恍恍惚惚的寒冷中拖了出来。
眼中又是一热，李寻欢勉强笑笑，转过脸去，轻轻道：“其实也没想什么。一个人到了象我这样的年纪，有时侯难免会怀怀旧。我们回去吧。”
阿飞盯着他俊秀的侧脸，李寻欢的眼底依稀有水光闪烁，刚刚分明是在伤心。
阿飞心中一痛，再次握住李寻欢的手，犹豫了一下，问：“你刚刚是不是在想林姑娘？”
林诗音当然早已不是少女，但是阿飞深知她在李寻欢心中的份量，不愿意直呼其名，也不想称她为龙夫人，便只能叫“林姑娘”。
李寻欢一怔，沉默地转过头去。
阿飞把他的手握得更紧，柔声道：“我们第一次喝酒的时候，我问你是不是有很多伤心事，你瞪着我，说你从来没问过我的师承武功，从何而来，往何处去，我为什么要问你。那以后我没再问过。现在---你愿不愿意告诉我？”
李寻欢还是没说话，他并不是个习惯诉苦的人。
阿飞凝视他一会儿，声音变得有些沙哑：“有几句话，我早就想对你说，却一直不敢，可是不说出来，我心中就不得安宁。”
听出了阿飞声音里的焦灼和痛苦，李寻欢转过头来，眼神碰到阿飞的视线，微微一震，低声说：“阿飞，我的命都是你救的，还有什么是不能说的？你有什么话先说吧，我听着。”
阿飞道：“发现你求了吕凤先去杀林仙儿的那天，我对你说了很混帐的话。我说你自以为是，亲手毁掉自己的幸福，把心爱的人亲手推入火坑，还以为自己很高尚很伟大，现在又想来毁掉我的。”
当时，阿飞说的每一个字都象一根针扎进了李寻欢的心里，他还没有来得及捂住嘴就已经咳出了血！
没料到阿飞要说的是这个，李寻欢看看阿飞痛苦内疚的脸，柔声道：“阿飞，我没有怪过你。在那种情形下，你没有当面给我一剑，我已经很承你的情了。”
阿飞却忽然激动起来，紧紧盯住他的眼睛，“我知道你没有怪我，可是我怪我自己。你为我去求人，我却那样对待你......你根本就不是会为了成全自己的朋友义气去牺牲别人的人。你能不能告诉我，当年你到底为什么把林姑娘让给龙啸云？仅仅因为龙啸云喜欢她吗？”
李寻欢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些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得我自己都快忘记了。从来没有人问过我到底为什么。”
那是他生命中最深的不能愈合的伤口，不用触碰也一直鲜血淋漓，铁传甲一心为少爷不平，当然不敢提少爷的伤心事，别人，他们以为他们知道得很清楚，小李探花是“朋友如手足，女子如衣履”，或者是小李探花看错了人，错交了龙啸云这个朋友。
李寻欢当然也从来没有对孙小红说起过，即使他明白小红其实很想知道。因为再豁达的女人，也不会愿意被提醒自己的未婚夫曾经多么深地爱过另一个女人。他不想伤害孙小红。
看出他的犹豫，阿飞把他的手抓得死紧，说：“说出来好不好？我很想知道。”
李寻欢看看阿飞，阿飞的眼底是难言的焦灼和期盼。
这件事关系到阿飞对李寻欢最深的愧疚，若是不说出来，恐怕阿飞真的永远不肯原谅他自己。
再看看自己被紧紧包住的双手，李寻欢又忽然觉得那些痛苦的往事说出来好象也没有那么难。
轻轻叹了口气，就那么任阿飞握着，他开始叙说。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伤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