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纪》荒凉

22、二十二

　　“第一阶段加速目标：环绕速度。反重力装备启动，点火三，二，一。”
　　随着那个冰冷而僵硬的声音落下，机身一抖，顿时被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包围住，就像融进了莫测的洋流之中，身体的轻重飘忽不定。
　　我眨巴着眼睛拍了拍尾巴，利维以为我不舒服，更加小心翼翼地搂着我：“不习惯么？大气层内加速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开了反重力装备也没办法把机舱里的重力稳定下来，等到达第二宇宙速度的时候就好了。”
　　我并不是不习惯，于是就没有回应他的话，只是转过头去看向窗户外面，地表飞快地退去消失，云层遮蔽了视野，一片白茫茫。
　　原来我曾经在海面上仰望的白云朵朵是这个样子，如同海洋一样可以置身其中。我伸出手按在冰凉的玻璃上面，然后听见后面狄特的声音：“还是不说话么？”
　　利维轻轻地抚摸我的头发，没有回答他。
　　狄特顿了一下：“那天确实你也听见了。”
　　“她们的声带能够发出的音域比我们要宽广，你也曾经见识过她们会发出次声波的啸声。就器件上来说她们是可以说话的。”利维轻轻抚摸着我的背，“不过你的疑问大概是为什么她能够那么完美地使用我们的语言，对于这个我没有答案，如同我也不清楚为什么她们能够理解各种动物的语言，甚至驱使它们为自己效力。就像我之前说的，我们对她们的种族一无所知，每当得到一点新的信息，带来的却都是更加多的问题。”
　　一时机舱内沉默，只有我的尾鳍偶尔甩起来打在利维腿上，还有飞行器尖锐地破开大气的声音。
　　没有一会儿我就敏锐地察觉到变化，身体似乎一重，如同从水里爬出离开了浮力一样。那个冰冷的声音又响起来：“抵达轨道，重力生成系统工作正常，准备跃迁。跃迁前系统检查，仪表盘全绿，跃迁引擎启动。”
　　“在轨道上就跃迁么？”利维稍稍地皱了皱眉头，“我记得跃迁点应该在卫星轨道附近。”
　　“偷猎者当然不能和研究者一样使用官方跃迁点，E-52作为储备星球防守还算是比较严密的，开探出来的跃迁点附近都有驻军。”狄特在操纵板上按了几下，“系统回程的时候是自我导航，完全没有办法干预。我们得到的情报是，他们凯尔特奇点附近找到了跃迁点，肯定是在小行星碎带和奇点之间唯一一个平衡点，除非找到准确位置，军队根本不可能去碎带里封锁。”
　　“到底是怎么样的我们马上就会知道了。”利维这样说着，将注意力转向我。我对于他们的讨论不是很在意，窗户外面有更加吸引我的东西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有一颗巨大的蓝色的球体在缓缓地转动。我们还离得它很近，近到能够看清地表的起伏和散漫的云图。从这小小的窗户里看去，除了表面微微向后包裹的弧度，根本看不见它身为球体的全部。
　　利维见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它，便向我解释道：“这是我们发现的第五十二个星系，也是唯一一个有处在可居住区域行星的星系，意思是这个行星处在离恒星最完美的距离，既不会太热也不会太冷，维持的温度允许有液态水的长期存在，这是形成生命系统的先决条件。我们将之命名为E-52。”他将我的头转过去对上他的眼睛，“然而对于这颗行星的初步探测超出了我们最乐观的估计，行星所形成的生态系统的富饶程度远远超过本土所有过的记载，我们在这里找到了前所未见的物种，和只是在传说中被模糊形容过的生物，我们找到了你，薇拉，这是你居住的星球。”
　　我并不需要他向我解释行星的意义，淡淡地看他的眼睛，然后看了看窗外巨大而蓝得让人动容的星球，再转向更为广袌容纳着一切的无边黑暗，我很清楚自己从哪里来，要向哪里走。
　　因为这并不是第一次，因为我们都曾经见过这一切。
　　利维和狄特都没有说话，他们看着我的表情，想从其中体会一些什么，想知道我是否能够理解这一切的意义。
　　系统的声音很快打断了这沉默：“跃迁引擎在线，仪表盘全绿，线路畅通，目的地坐标锁定，准备跃迁三，二，一。”
　　穿越虫洞的跃迁对于乘客来说应该比一瞬间还要短暂，因为在这个过程中时间和空间都被极度扭曲到丧失意义。然而我却迷失在那一瞬间，意识如同薄雾一样散开，仿佛消散，又像填满了整个世界。那是一片黑暗的空间，而我已经在里面守望了千万年。
　　“薇拉，薇拉！”利维大声地在我耳边叫喊，然而那声音也如同弥漫在空气中的水汽，能够感受到，却丝毫不能触动我。他托起我的脸想让我看着他，可是我的瞳孔都无法集中，他的面目一片模糊。
　　他立刻去招呼狄特：“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跃迁对她有副作用，停下来。”
　　“返程程序一旦启动就停不下来，一共要三次跃迁才能回本土，这是系统里面的植物性程序没办法更改。”
　　他的话音还没落，系统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线路畅通，目的地坐标锁定。跃迁坐标为奇点附近，可能有机体撞击，建议乘客系上安全带。准备跃迁三，二，一。”
　　推进器轰鸣着加速，酝酿能够撕裂空间的力量，我随着系统的倒数挺起了身子，张开双臂像是要迎接什么，拥抱什么。利维的声音绷得很紧，不断呼唤我的名字，可是下一刻一切都被掐断了，眼前模糊的景象，耳边被阻塞的声音，一切都被黑暗冲刷殆尽。
　　那黑暗并不是空无一物，而是凝结了太多的东西，它紧紧地压着我的身体，我能够感受到有冰冷的什么穿过我的血肉之躯，和我融为一体。它带来从没有过的感受，绚烂得如同宇宙伊始，静谧如同恒星坍塌的残骸，火热如同三星缠联在我指尖起舞，冰冷如同不被任何光亮照耀的以太真空。我的一次呼吸之间，恒星从星云之中诞生，旋转，闪耀，然后毁灭。
　　太快了，一切从我开始，然后宇宙迅速地离我远去。
　　眼前的黑暗突然退去，如同它突然的降临。系统的警报声疯狂地响起来：“小行星注意，碰撞轨道，小行星注意。”
　　模糊的视野能够看见窗外，呼啸蜗旋的碎石高速地绕着不可见的奇点旋转，慢慢地移向一切的终点。
　　“停下来，狄特，她不对劲！”
　　“停不下来！平衡点只有这一个，每架飞行器停留的时间都是有限定的，不然后面的飞行器直接就会跃迁到和我们重叠的点上！”
　　“线路通畅，目的地坐标锁定，最后跃迁倒数三，二，一。”
　　我闭上眼睛放弃了意识，让黑暗完全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