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纪》荒凉

21、二十一

　　我的母亲和其他的人鱼都有些不一样，这我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她蓝紫的眼睛里总是有一种特殊的东西，让她的一举一动都显得格外温柔，也给那双眸子涂抹上一种让人心碎的色彩。很久很久以后，当我去另一片海域和凯尔一起生活的许久之后，我才明白她那种奇特的动人心弦的情绪，原来是不可挽回的哀伤。
　　我蜷缩在狭小密闭的箱子里，在一片黑暗中回忆着曾经和她度过的短短时光。童年相对于人鱼的生命来说真的是太短暂了，可是我却记得她每一次的微笑，每一次带我去礁石浅滩晒暖暖的太阳，每一次我趴在她的身上，在海风中让她替我梳理头发或整理鳞片，然后听着她比春风微澜还要轻柔的歌声。
　　她是不一样的，再没有一条人鱼能够在海面上用另一种语言歌唱，也没有谁的眼睛里承载了像她那么多的记忆和时光。
　　箱子被哐得一声放在地上，将我从回忆里面惊醒。回神张开耳鳍能听到外面朝着各个方向杂乱的脚步声，各种机器的轰鸣还有人声喧嚣此起彼伏，中间还穿插着动物的声音。
　　抬着箱子的两个人在原地稍微站了站观察四周情形，狄特拍了下利维的肩低声说：“你在这里看着她，别让人看见你的脸。”然后他调整了一下情绪，欢快地去招呼走过的一个人：“嘿，赖恩，加维斯人在哪里？我回来都在这儿站了半天了，没看见一个负责人。”
　　那个人看见他有些惊奇：“你还活着啊，我们以为你们整个小队都死光了呢。第一批被派出去找人鱼的，基本就没有活着回来的。”
　　狄特的语气一下子沮丧下来：“别提了，我被留下来看守飞行器，活活守了十六个小时队员一个都联系不上，最后只好按照规章回来了。”
　　两个人越走越远，但他们的声音仍然能够清晰地传过来：“第一批都那样，谁也没想到那玩意儿杀伤力那么强，只要被拉进水里的就没有再活着回来过。后来第六中队把他们引到岸边，二十多个人火力镇压，也就捞上来了一条。”
　　我的指甲嵌入金属的箱壁，往下拉出深深的划痕。利维将背上的装备一扔，坐在了箱子上面，曲起手指轻轻地敲着箱子侧面。
　　狄特装出吃惊的样子：“有人抓到了？在哪里？我还没见过人鱼呢。”
　　“早运走了，拉回来地都没沾就装箱上了飞行器。算得上数的负责人都跟着，一次行动死了这么多人，要是路上再出什么差错，估计没法跟上面交待了。”
　　狄特的语气有些遗憾：“运走了阿已经。不知道回头能不能在拍卖行里看见。”
　　赖恩很不以为然：“没什么稀罕的，我听说就和书里画的一样。再说这玩意儿真不是什么好兆头，这还是第一次行动死这么多人呢。你就别想着能在拍卖行里看见了，我听说这次是高层指名要的，估计回去直接就拉家里。要不然能够第一批五个小队都全灭了，还往外派第二批？”
　　“高层？”狄特的语调一沉，很快又调了回来，“估计得是最高层才有这种闲心吧？”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最顶尖那个，说不定还是要再往上孝敬的。这种事情我们这些干卖命的是不会清楚的。”
　　狄特看已经再挖不出什么信息来了，就调转话头问道：“那我们这会儿怎么办？有别的任务派下来了么？”
　　“没有，要求全体回本土整修了。估计这次伤亡太大动元气了，但愿他们别想再来抓什么人鱼。这会儿返程的人数一半都不到，你自己挑个飞行器就行，和你本土见了。”
　　赖恩说完拍拍狄特的肩，朝着自己的同伴走去了。狄特向四周看了一圈，然后转回来靠着利维说：“我们的运气不错，负责人都走了而且还有闲置的飞行器，不然真的要杀出一条路回去。”他提起了箱子的一头，“那边就有飞行器，先把你和她送上去，我要再查看一下供给。”
　　他们将箱子放在机舱最里面靠着控制室的地方，狄特又跑了下去，利维在控制台上飞快地操纵，估计是检查系统和能量储存。做完这些后他将箱子拖过去面朝着里面，抬起盖子露出一道缝，光线照进来让我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将罩在面上的东西拉下，伸进手来摸了摸我的脸，然后握住我的手指：“你还好么？”
　　我轻轻扇了一下尾鳍，没有作答。
　　接着外面传来一声口哨，利维抬头看了下，对我说：“再忍一下，等飞离地面就好了。”他又把面罩拉上，盖上了箱子，从舱尾跑下去和狄特一起将四个大箱子抬了进来。检查了一圈之后，狄特关上了舱门，走到控制台前，把面罩和护目镜拉下来扔到一边：“我们要混在他们里面一起离地。机舱里面有监视器和定位系统，是连接到总部的。虽然不确定这时候有没有人在监控，还是拆下来的好。”他看了利维一眼，“在这之前你不要把面罩拉下来。”
　　利维在副控制台上飞快地操作，然后从工具箱里面拿出了螺丝起子：“你在过度反应，我七年没有回过本土了。”
　　狄特头也不抬地检查各项指标：“你名下的集团可是一天也没有离开过本土。告诉我，你实验室里有谁不是慕名而去的？我听说竞争比政府部门还激烈。”
　　“听说的都是传闻。”利维从机舱壁里拆出来两个黑色的东西，“这会儿就扔出去还是等上轨道？”
　　狄特打开了后舱门：“离开本土七年还能传闻不断，执政党都会嫉妒红眼的。”
　　舱门再次关上的时候喀嗒一声，感觉机舱内的空气一凝，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冰冷的声音说道：“密闭完成，开始点火程序。乘客入座。”
　　利维打开箱子将我抱出来，动作轻柔而小心：“把你憋坏了么？”
　　我没有回答他，转头将机舱内都看了一圈，然后看向前面操控室，透过玻璃能够看到深蓝未央的夜空，还有天边已经浸润了一丝丝光亮的黎明。晨星光彩照人地闪耀，如同不会熄灭的界标。一架一架的飞行器脱开地面滑向空中，留下一片狼藉的地面。
　　狄特坐在驾驶位上绑好安全带，向后看了一眼：“坐好了。”然后解开保险推上操纵杆，引擎发出一阵轰鸣，脱开地面渐渐加速，融进其他离开这个星球驶向宇宙的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