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纪》荒凉

18、十八

　　利维停下了动作，他揽着我的腰不断地亲吻我的眉眼，轻轻地说：“好了，狄特还在这里呢。”
　　我抬头看了眼背对着我们躺在他身后的狄特，才想起来这个人。然后温顺地贴着利维的胸口躺下，我觉得我有一件很严肃的事情要思考：是现在就要小小人鱼，还是让这个雄性再陪我一会儿？
　　他拉过毯子来将我们两个盖住，这种东西其实并不能给我带来温暖，于是我更加贴近了利维的身体，连尾巴也缠住，然后在他的呼吸声中睡了过去。

　　风暴一如我预期地到来了，狂风撕扯开密林，发出比海浪还要喧哗的声音。雨点不断地砸落在飞行器上，噼噼啪啪的声音在内部不大的空间里回响，将他们都惊了起来。
　　狄特去前面的仪表盘上查看了一下，确定没有什么问题之后，还是又回来躺下。利维简短地和他说了几句，这个外壳损坏的飞行器除了静静地等风暴过去，也没有别的选择，于是两个人又各自回了梦乡。
　　这些都没有惊醒我，在海里的时候，水波能够带来各种声音，甚至是从遥远的海域传过来衰减得只剩下些微波动的声音。风暴带来的响动在我看来只是平常，可是到了后半夜里，我却突然睁开眼睛，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感觉是不能够被忽略的。于是我从利维的怀里撑起了身子，这个动静很快也将他弄醒，蓝色的眸子微微睁开：“薇拉，怎么了？”
　　我伸手捂住了他的唇，张开耳鳍扬起薄纱，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面我能感受到的震动不多，于是我伸出手去摸上飞行器的墙壁，外面的风声和雨点打击的跳跃立刻涌进我的意识，我在里面细细分辨着一种显得格外不协调的波动。
　　利维用肘子一顶狄特，后者一骨碌爬起来，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机舱里清明闪亮。他看见我的姿势就立刻去机体前面的控制台，操纵了一会儿，然后皱着眉头说：“雷达上面一片模糊，我要开生物体征扫描。”
　　“这个星球表面的电磁干扰我们特定的雷达波段，现在风暴太大，生物体征扫描也不一定有用。”利维虽然这么说着，却也爬了起来在左侧的副控制台上操纵，他头顶上一面黑色的平板闪了一下，然后就突现出一幅图案。只有黑色和荧绿色勾出物体的外廓，一条线以中心为圆点不断地旋转扫过整个图片。
　　他们两个盯着图片看，上面还是只有黑色和荧绿，勉强能够看见中间是飞行器的形状，四周微微散开一点就是林线。飞行器里的空气有些凝重，屏幕上的线每扫过一圈就会发出吡的一声，其余就只剩下了他们几乎被雨声埋没的呼吸。
　　过了一会儿，狄特终于按耐不住地说：“我什么也看不见。”
　　我一拉利维的衣服，示意他将我抱起来。他用毯子将我裹了一圈，然后抱上怀里：“你听到了什么？”
　　我揽着他的肩头伸出手去，指在飞行器左前林线的地方，两个人都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手指下的显示屏。细线从我的指尖扫过一次，两次，当我都能从狄特的身上嗅出焦躁的时候，细线扫过第三次，我指尖的屏幕上突然出现了第三种色彩，在黑色和荧绿之中鲜明的红色。在屏幕上显示出来的形状有些模糊，勉强能够看出来是个佝偻着背的人的身影。
　　两个人的呼吸都是一顿，然后我移开手指指向右边一点，细线扫过那里立刻也显示出了红色，然后我又移开指向下一点。直到五个色点都无误地被我指出后，我如同赢了一场游戏一样，坐在利维的臂弯上得意地摆了摆尾巴。
　　狄特面色莫测地看着我：“她是怎么做到的？精确度比生物体征扫描还要高。”
　　“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利维用左手快速地在控制面板上操作，“我想知道这些人是跟着你找来的还是跟着我。”
　　狄特问他：“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截获了我的求救信号么？”
　　利维看了他一眼：“我不是为了找你来这里的。”然后伸手将挂在我脖子上的红色宝石扯了出来对着他一晃示意，再看了眼屏幕，“那这些人是你的增援部队么？”
　　狄特摇了摇头：“不可能会这么快。我是混在偷猎者里面来的这个星球，高层不希望在一切确实之前吸引不必要的注意力。”
　　利维按下了个按钮，系统发出了提示：“武器扫描，AE-36，G-4，闪光弹，散网枪，麻醉枪。”
　　狄特说：“是偷猎者。”
　　“还是军方标配的偷猎者。”利维将我放在飞行器的一个墙角，我有些不解地看他，他摸了摸我的头发：“乖，在这里待一会儿。”
　　我曲起尾巴来蜷住，然后侧着头看他和狄特说话：“这是刚开始劫持了我的同一批人。我停在林线外面的那架飞行器可能不干净，让他们摸着找到这里来了。”
　　狄特只是想了一下：“既然不是循着我找过来的应该就只是个搜寻分队，他们还不知道我们在这里。”
　　“暂时不知道而已。只要有一个人通报回指挥部或者发出异动，我们的地点就会暴露了。”利维在操纵面板上调出来飞行器的全息模型，一阵蓝光扫描过模型之后，在机舱尾部出现了一个红色的大圈加叉。于是狄特说道：“机舱密闭还是有问题，这架飞行器应该冲不出风暴去。”
　　“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利维从靴内拔出一把匕首，刀身上都有漆黑的涂层，只有刃处一道纤细的光亮，“只能一个个安静地解决，小心不要被发现了。在宇宙待了那么久，你近身战的水平退步了么？”
　　狄特同样拔出了匕首——就是拿来投掷小白的那把——然后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我还不需要你这个退役多年的人来担心。”
　　利维浅浅地笑了一下：“很好，那就你三我二。”然后他在我面前蹲下身来，“给我个祝福之吻。”
　　狄特熄灭了飞行器内所有的灯光，然后按下墙壁上的按钮，舱门无声地慢慢打开，外边风暴的声音一下子涌了进来。
　　我环住利维的脖子在他唇上轻轻一触，然后就放开他随着狄特一起跳出舱门外。狄特伸手在墙壁上按了下，对着我简短地说：“我锁上了，不要开门。”然后那张脸就迅速地消失在合起的舱门之外。
　　于是我独自坐在昏暗封闭的空间里，闭上眼睛随着被模糊了的风暴的声音微微拍着尾巴。身体靠着机体的外墙让我能够清楚感受到外面的波动，清晰得就好像刚才在屏幕上看见的那样。借着风雨的遮掩两个身形模糊的红色热点不断向前推进，他们将要去抹杀五个血肉相连的同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