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梦雅缘》石缄

3、三个哥哥

　　等我收拾停当了，正要出殿时，隐约听到门外有人低声说话，我伸着脖子看到门后露出一角淡黄色的袍子，[谁在外面？]。门扇转动的声音悠长地在整个昭仁殿响起，越发显得殿里空旷了。

　　一身淡黄宽袍束着白罗带的少年轻轻提脚从门后迈了进来，我跳下圆墩，发现殿门后又走进两个少年，先进来的穿着一身玉白素衣面容清秀，个头比穿淡黄袍的少年要矮一些，他后面进来的一身天青长袍，又比前两个人要矮一些。

　　周围的宫女纷纷屈膝施礼，[见过太子殿下，见过三殿下、四殿下。]。

　　被唤作太子的少年脸色苍白，身子也清瘦，抬了抬手声音极轻地说，[免礼。]。旁边玉色素衣的少年看向我，神色有些冷漠，天青衣的少年倒是紧张地打量着我。

　　[听说五妹昨天跌进湖里受了惊，怕打扰你就没来。刚才以为你还没起所以就在外面问问情况。] 见我只是盯着他们几个不说话，太子苍白的脸上有些勉强地淡然一笑。

　　他话音刚落，旁边玉白素衣的少年附和到，[今天觉得好些了吧。]。这话问得有点儿敷衍，似乎并不需要我回答。

　　见我仍然不说话，他看了看太子，两人奇怪地对视一下。

　　[玉衔，你没事吧？] 天青衣的少年走过来，温暖的手覆在我额上摸了摸，又摸了摸自己的，[怎么见到我们连句话都不说？这可不像你。]。说着问地上跪着的费珠，[太医来过了吗？]。

　　费珠紧紧握着双手躬身答到，[回四殿下，冯太医说，就是吓到了，身体无碍。]。

　　听费珠答话，我终于知道该说什么了。刚才一直不说话就是分不清到底哪个是三皇子，哪个是四皇子。我神情一松，笑着对天青衣的少年说，[四哥，我没事。]。四皇子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身后的两人好笑地说，[她怎么吓得乖巧了，以前说话可没这么客气。]。

　　太子愣了一下然后淡淡笑了，不知怎么轻微咳嗽起来，身后随侍的太监赶忙上来替他顺背，他摆了摆手示意退下。旁边的三皇子也是一愣，但没像太子一样掩藏而是用一双清澈的眸子疑惑地盯着我看。

　　因为我不答话，几个人站着一时有些冷场，殿内只听得到太子隐隐压抑的咳嗽声。这时门外有宫女端着红漆描金方盘进来，盘子里放着一碗褐色的药汤。

　　[这是什么？] 我一闻那苦涩的气味就有些反胃。

　　[回公主，这是照冯太医开的方子熬制的，他说可以帮您去寒压惊。] 眼前的宫女垂着头把盘子呈到我眼前。我实在受不了那味道，不禁向后缩了缩。

　　[玉衔，喝了吧，昨天天气那么冷，你得提防着点儿才好。] 四皇子看着我恳切地说。现在在这宫殿里的人，只有他看我的目光是温暖的。

　　预防一下也好，我捧起碗，猛得放下了，[好烫好烫！]，慌忙捏着自己的耳垂，觉得指尖一阵疼痛。谁都还没说话，端盘子的宫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公主饶命！奴婢该死！公主饶过奴婢吧！]。

　　四皇子气急地看了她一眼，拉过我的手替我吹着，[没事吧？烫着没？]。我看着他担心的样子心里一阵温暖，轻轻摇了摇头。

　　地上的宫女还在磕头求饶，对面的太子有些无可奈何地看着她，旁边的三皇子则是怜悯地看向她，好象我已经把她怎么样了似的。我出声制止慌乱无状的宫女，[别磕了，磕坏了地面你赔吗？]。

　　宫女一下停住了，不知所措地抬起头看我，好象听不懂一样。我眼前的四皇子呵呵笑了出来，对面的太子愣过之后云淡风清地笑起来，咳得也没那么厉害了。惟独三皇子从开始就用琢磨的眼神打量我，好象想从我身上看出什么。我回他以灿烂的微笑，心想我身上的秘密恐怕不是这个时代的你能想到的，如果不是自己亲身经历，我也不敢相信一睁开眼就从二零零七年来到了明末。

　　他见我对他如此肆无忌惮地笑，白皙的脸上一阵薄红后闪开了目光。我对地上呆若木鸡的宫女说，[起来吧，不然药就凉了。]。她迟疑地站起来，我接过已经温了的汤药一饮而尽，喝下后心里就对冯太医没了好感，也不知道他配了些什么药材，熬出来的汤如此难闻不说还很苦。

　　我啧着舌头，觉得想吐，这时有宫女从桌子上端了盘点心来，[这是皇上特地吩咐给公主准备的，请公主尝试。]。

　　看着小巧精致蝴蝶样的点心，我不由感叹糕点师的心灵手巧，小小的蝴蝶展翅待飞，依稀可见翅膀上的纹理。我拿起一块扔进嘴里，感觉入口既化并且溢出淡淡的椰香。又吃了两块，汤药的怪味总算被压下去了，我看了看旁边一直观看的三人，接过宫女手里的盘子走过去对他们一递，[尝尝，挺好吃的。]。

　　三个人哭笑不得地彼此看了看，四皇子先捏一块吃了，紧接着太子也捏了一块，只有三皇子警惕地看着我，丝毫没有要吃的意思。

　　[三弟，五妹一片好心，你也尝尝吧。] 太子出声说到。我歪头无辜地看着他，大家都吃了，这东西总不会有毒，你还怕什么？

　　他看看我，又转头看看其他人，终于伸手捏了一块放进嘴里，闭着眼睛好象嚼毒药一样，过了一会儿才放心地睁开眼睛，满脸“我还活着”的庆幸表情。

　　等他睁开眼，旁边的四皇子被他痛苦的表情逗乐了，好笑地问他，[三哥好吃吗？]。他一脸尴尬刚要开口，我有心揶揄他就抢先说，[三哥当然不好吃了，是点心好吃。]。

　　四皇子一愣，随即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太子微笑着看我，脸上还有因咳嗽而染上的异样绯红。只有三皇子反应过来后没办法反驳只能一脸悻悻地站在那里。宫女太监有人捂着嘴低下了头，有人憋得脸上通红，还有人忍不住小声乐了出来。我终于觉得昭仁殿没那么冷清肃穆了，心情极好地转头对身后跪着的费珠说，[你还跪着，你不疼地都疼。]。费珠这时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紧张，低声感激地说了一句[谢公主]才缓缓站了起来。

　　四皇子摸了摸我脑袋挤着眼睛对我说，[被水泡过变得不一样了。]。

　　我看着他顽皮的神情微微一笑，[是泡肿了吗？]。

　　他又是一阵大笑，欢快的笑声在昭仁殿里回荡着，其他人也都乐起来。太子笑得又开始咳嗽，苍白的脸上布满红晕。[大哥，没事吧？] 旁边的三皇子担心地看着他，替他轻轻拍着背。太子边咳嗽边摇了摇头，[没事，就是天气冷了，有些难受。]。看着他支空的衣袖单薄的身影，我忍不住问，[太医没开药吗？]。听我这么问，他又是一愣，随后温和地看着我说，[年年这时候都会这样，没什么事。]。三皇子扶着他孱弱的身体关心地说，[大哥，你先回去休息吧，太医不让你久站的。]。

　　我看着眼前虚弱的少年，宽大的袍子显得他越发瘦削了，于是也开口说，[哥哥回去吧，看我这么活蹦乱跳的，倒是你比我需要多休息。]。

　　三皇子转头深深看了我一眼，我坦然地看向他，听到太子说，[劳烦五妹上心，那我就先回了。]。他终于支持不住阵咳后的疲惫，抬手招来了太监扶住他，对我们一拱手后慢慢走了出去。看着三皇子不放心的表情，我对这个玉色素衣的少年说，[三哥，我没事，你回去吧。]。他看四皇子没有要走的意思，对我点了点头，抬脚匆匆追了出去。

　　等他走了，四皇子对我说，[我是说真的，真的不一样了。]。我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微笑着颔首，[变好了就行。]。他看着我激动地说，[我们去园子里玩，你整天闷在殿里不好，应该多到处走走。]。我正苦于找不到一个向导让我摸清整个皇宫的布局，于是欢天喜地揪着他的衣袖说，[好啊好啊，四哥带我去！]。

　　他一脸欣喜正要提脚出门，外面的宫女通报说冯太医来了。他不来还好，一来就让我想起刚才味道怪异的汤药，于是肚子里涌出好多意见要和他提。[四哥，你等我一会儿好么？] 我晃着四皇子的衣袖努力想扮演地像个孩子，这么做着心里就有些同情柯南。[我在外头等你。] 天青色在门口消失后进来了我腹诽良多的冯太医。

　　我被宫女拥着上床躺下，依旧放下帷幔，伸出胳膊，感觉冯太医的手指还带着殿外空气的冰冷。过了一会儿，冯太医收回了手，殿里陷入了寂静。我躺着等得无聊就坐起来自己撩了帷幔看见冯太医在门口和费珠小声说着什么，费珠的眼神混杂着惊喜和不解，冯太医则一脸肃穆地听她说，费珠说完了，他沉思片刻又对她说什么。怎么看完病不和病人说病情，反而自己站到一边嘀咕去了？我困惑地看着门边的两人。

　　费珠不经意地转头一瞥发现了我，立即紧张地跑过来，[公主，您有什么吩咐吗？]。我摇摇头，又点点头，[我口渴。]。费珠赶忙去给我倒茶，我挑剔地说，[那水凉了，你去帮我换壶热的来。]。她迟疑了一下终于抱着茶壶出去了，殿里只剩下我和冯太医。

　　冯太医走过来垂着头对我说，[公主是有什么话想问臣吗？]。

　　他是个聪明人，因为那壶水他刚进来时才换过，哪有那么快就凉了，我让费珠去换水无法想支开她，想不到他看出来了。

　　我赞赏地点点头说出自己心中的疑惑，[冯太医那天为什么要帮我一起求情？]

　　他惊讶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立刻低下头去，[不知公主所指何事？]。

　　我呵呵一笑，[就是昨天杖毙的事。]。“忧虑更甚”，听他编出这个借口时，我不得不佩服他下就抓住了龙袍里的弱点——一个父亲对自己女儿的爱。他不忍心让受惊的女儿更加忧虑，所以才会心软地放人，假如他只是为了自己的权威，恐怕什么人求情都没有用。如果当时不是他编了那么一个借口，我未必能求下这个情，因为我不懂利用自己去威胁皇上。

　　我看着冯太医，等待他的答案，他却在下面沉默着，像费珠一样。在我耐心地等待后，他终于说，[臣不明白公主说的话。]。我有些泄气地看着他，思考了这么久他居然就这么敷衍地回答我。

　　想起外面等我的四皇子，我冲他摆摆手，[罢了，人放了就好。]，说着下床穿鞋。

　　冯太医看着我自己穿好鞋突然说，[公主宅心仁厚，不负昭仁殿之名，臣深以为幸。]。

　　我正站起来整理衣服，听他这么说隐约觉得他话外有音，正要开口问他，门外的四皇子心急地叫到，[冯太医！还没好吗？你也太慢了！]。

　　冯太医一笑，觉得被解了围一样对我笑着拱手道，[公主请。]。

　　看着他脸上意味颇多的笑意，我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提着裙子出门找四皇子。走出去了又回身扒着门探头问他，[你是喜欢费珠吗？]。看见他一脸愕然的表情，我才得意地离开门口，走向回廊里迎风站着的四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