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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半幽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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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我为自己的身份困惑不解时,殿外突然由远及近传来一阵高喊声,[报——!报——!]。这是皇宫,什么人敢这么大胆,如此喧哗奔跑?我看向眼前的皇帝,他神情凝重地望着门外,放开我的手缓缓站了起来。
沉重的殿门外跑进一个披盔穿甲风尘仆仆的兵士,被门口趴着的众人绊了一跤摔在地上。地上的人连忙都向两边退,进来的兵士扶了扶头上歪掉的头盔,爬到皇帝面前磕头泣到,[皇上,临潼兵败,督师孙大人战死!]。
明黄的龙袍一晃,将要倒下去的皇帝被拥上来的一个老人扶住了。殿中一片死寂,我看了看旁边肃立的女人,她一脸哀痛,只是紧紧咬着唇一言不发。
[流寇现在到哪里了?] 龙袍里的人虚弱而悲痛地问到。
[已经攻陷屠州,往西安去了!] 兵士趴在地上,刚才磕头时头盔撞击地面的金属声仿佛还在我耳边铮鸣。
我觉得身上一阵寒意,不得不拉起被子裹住了双肩,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月份如此寒冷,这座宫殿又高又空旷,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皇帝负在身后的手紧紧握着,过了片刻对刚才扶住他的老人无力地说,[传,兵部尚书张国维,兵科给事中光時亨,大学士范景文,左都御史李邦华,少詹项煜侯中左门议事。]。
老人躬下腰去,小心翼翼地说,[皇上,张大人现于关外督师抵御满贼并不在京中,光大人乞假还乡探亲也不在京中啊……]。我惊讶地看着负手而立的皇帝,他萧条的身影站在这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有些渺小。
他叹了一口气低沉地说,[朕糊涂了……唉,传其他人吧,对了,把户部尚书倪元璐也给我叫来。]。
老人掇着手躬着腰退出去了,男人环视了一下殿内还趴着的众人,冷冷地说,[公主年幼,自然会有些顽皮,你们须得尽心看好她,如若有何闪失,朕定不轻饶。]。众人都诚惶诚恐地齐声答到,[遵旨——!]。
他又坐回我床边,我看着那张疲倦的脸发现他的眼睛布满血丝。[昭仁,不要太淘气了,知道吗?] 疲倦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温和的笑,他伸手轻轻替我把落下的发丝绕到耳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站起身对一直肃立的女人说,[你替朕多看护着她些吧。]。肃立的女人垂着头屈膝答是后,他起身走向门外。
[皇上摆驾回宫——!],一个尖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所有的人都齐声喊着,[恭送圣驾——!]。
皇帝走了,我躺回床上,觉得后背一片冰凉。
[昭仁,我让我宫里的费珠留下来,你若有事就和她说。] 她撩着帷幔看着用被子将自己裹得紧紧的我。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好,只好木然地点了点头。
她对身后的人说,[珠儿,留下好生照看公主。]。
被叫作珠儿的人似乎并不情愿,有些抵触地对她轻声说,[娘娘……]。
撩着帷幔的手撤去,帷幔荡了下来,我隐约听到外面说,[她是孩子,等年长些自然不会像现在这样了。]。
“不会像现在这样”是什么意思?我有些糊涂,为什么好象所有的宫人都怕我?我听到帷幔外委屈的声音,[是……]。
一阵悉簌的脚步声后我听到有人喊,[皇后娘娘回宫——!]。
她走了,我真正放松下来,被子里开始有了些暖气。帷幔外纷沓的脚步声向着殿门而去,随着沉重的殿门关闭声音,殿内终于恢复了正常的安静。当我以为所有的人都出去了时,帷幔外刚才委屈的声音怯怯地问,[公主,您可有何吩咐?]。
除了觉得冷,我身体还好,只是搞不清这是哪里,我是谁。我轻声问帷幔外的女孩,[你叫费珠吗?]。她在帷幔外答是。
[费珠,我是谁,这是哪里,现在是什么朝代了?]。
帷幔外的女孩半晌都不答话,我奇怪地问,[费珠,你还在吗?]。
她颤抖着声音说,[奴婢……在……]。
我叹了一口气,[你没回答我的问题。]。
费珠顿了很久,好象从嗓子里挤出声音一样,[公主……您放过奴婢吧……]。
放过她?我没想过要对她怎么样,她为什么要这么说?我翻了个身向着床内说,[我真的不记得了。]。
闭上眼睛,我想也许睡着了就再也不会醒来,本来也不会发生回到古代这么荒唐的事。帷幔外的费珠沉默着,而我,不知是因为经历了刚才前所未有的精神紧张,还是真的落水挣扎后产生疲倦,渐渐觉得头脑有些昏沉。
我喃喃地对帷幔外的费珠说,[你不愿意说就算了……]。
这个时代里我是什么样的角色自己并不在意,我只需要记得我爱一个男人,他叫邝梦飞,我只需要记得他在川流的人群中总是对我笑得很灿烂。[小雅,牵着我的手,这样我们才不会走散。] 他像往常一样在北京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对我伸出手。我也伸出手,可是我们的手重叠然后错过,我根本抓不住他。感觉自己的眼泪倏地流了出来,牵着你已经成了习惯,你让我怎么去忘记。
身子好重,就像在水中下沉,水底一片漆黑,隐隐约约传来似真似幻的声音,[您是大明王朝当今皇上最小的女儿昭仁公主,这里是紫禁城,现在是……是崇祯十六年]。
崇祯十六年?就是明朝最后的那个皇帝吗?我任凭自己沉向黑暗深处,心里想着——都是梦罢了。
[玉衔——玉衔——] 耳边有人在叫着我。为什么他们都叫我玉衔,我现在不是昭仁吗?
女人轻柔的声音不厌其烦地想把我唤醒,我只好睁开眼睛。她梳着精致的宫髻,脸庞和我在水中看到的自己竟有几分相像。
我坐起来困惑地看着她,[你是谁?]。
她惊诧地看我,旋即露出妩媚的笑容,[你是我的女儿啊。]。
她是这个女孩的母亲?我呆呆地看着她。
她抚摩着我的脸庞,宠溺地看着我,[以后不要这么顽皮了,会让你父皇担心的,他现在很累很累,所以你要乖一点,知道吗?]。
我想起那个掌握别人生杀大权的男人,想起他疲惫不堪的神情,顺从地点了点头。
她满意地笑了,[你变了,以前别人说什么你都不听……这样好,本来怕他费心,现在就不用带你走了……]。她的手指白皙纤细,像透明的玉石。
带我走?去哪里?帷幔外昏黄的烛光摇曳着,我看着她奇怪地问,[我以前是什么样子?]。
她离开床站了起来,眼神变得冰冷看向我,[如果忘了就彻底忘掉吧,以后要好好听话,不然我就带你离开这里。]。
我全身都动不了只能呆呆地看着她走向门外,[你住在哪里啊?]。
她回过头,突然神秘一笑,周围的烛光暗了暗,那旖旎华艳的神情让人有些眼花。她的眼神又恢复了冰冷,却是轻柔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就住在你跌进去的那个湖底。]。
[啊——!] 我惊叫着坐起来,大口喘着气,有汗从额头上滴下来溅在暗紫色的被面上。
[公主!公主!您怎么了?] 帷幔被人匆匆撩起,用两边的金钩挽了。阳光透过高大殿门上的镂花照进来,在被子上开出白色的花朵。
我抬起头,看见床边的女孩,比昨天的要大一些,容貌清秀,穿着淡绿的宫衣惊恐地看着满头大汗的我。
看我不说话,只是盯着她,她扑通跪在地上,[公主饶命!奴婢无能!]。
我听不懂她到底在说什么,弄不明白这里的人为什么都喜欢往地上跪,软着声音对她说,[起来吧,我只是做了个噩梦。]。
她胆怯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见我确实没有发怒才抖着膝盖站了起来,[公主……您要起来洗漱吗?]。
我摸了摸头上的汗,感觉到身上一片濡湿有些发冷,[我能去昨天那个地方洗个澡吗?]。大清早起来就洗澡,不知道会不会太麻烦别人了。
费珠慌忙地点着头,转脸对外面叫到,[王全!赶紧去告诉混堂司,公主要沐浴,让他们要快!]。
我对她摇了摇手,[不急不急,不用催他们。]。
可是费珠听我这样说更加惶恐了,又跪下去弯着腰一动也不敢动。
这真是一个奇怪的时代,我叹着气躺下拉起被子。本以为这只是一个梦,但醒来了还是在这里。我掐了掐胳膊,疼,看来不是梦了。我看着玄黄的床顶,不知该如何思考,只好等着去洗澡。
混堂司的效率格外高,没等一会儿,我就被人拥去了昨天的地方。一群穿着宫衣的女孩要替我洗澡被我拦下了,只留下费珠把其他都遣了出去。原来混堂司是专管沐浴的部门,这是我问了费珠后得到的答案。难怪这么快,那里工作的人每天就在等着别人洗澡吗?我不禁失笑,咯咯的笑声在这座涤尘殿中回荡起来。
费珠又莫名其妙地跪了下去,脸上神色惊慌不安,[公主觉得有何不妥?]。
我是在笑又不是在哭,怎么是不妥呢?我奇怪地看向她,[费珠,为什么好象宫里的人都怕我?]。
她把头深深低下,浑身战栗并不回答。
我无可奈何地说,[我又不吃人,你不要这么怕,倒让我有些怕了。]。
她颤着声音说,[公主言笑了。公主贵为皇女,奴婢们怕是理所应当的。]。
这恐怕就是这个时代的逻辑,我不欲和她争论,[起来吧,以后不要有事没事就跪,我看着膝盖疼。]。
她疑惑地抬起头看着我诚恳的神情好象在确认什么,过了半天才嗫嚅着,[是……]。
洗完了澡又被人拥回昭仁殿,我发现自己现在真是威风,不管去哪里,就算只是洗个澡,后面都跟着二十几个宫女,十几个太监,比国家主席出访还要风光些。但他们个个沉默,只是低着头跟在我身后,我极其怀疑他们会不会说话,一群人浩浩荡荡走在路上竟连咳嗽声都没有,只能听到衣服摩擦的声音。
回到殿里,一群人上来又要给我换衣服,这个我确实不会,只要任由她们摆布。
衣服罩了一层又一层,有人蹲在我身前给我系宫绦的时候,我得空问旁边一直端着镜子的费珠,[现在是几月份了?]。
费珠垂首答到,[回公主,已经入了壬戌月。]。
她这么回答,我也不知道是几月,只好又问,[立冬了吗?]。
费珠又答到,[明天正是立冬。]。
那这样看来就该是阳历的十一月份了吧?我看着地上阳光绽放出的白色花朵。去年立冬的时候和梦飞去过游乐园,我们在北京寒冷的天空下手拉着手坐在旋转木马上互相看着对方傻笑。晚上回到家里他煮了饺子,饺子被煮得乱七八糟,他哄着我说,[我们今天不吃饺子了,该喝猪肉香菇汤好不好?]。
关于他的一切记忆都是这么清晰,清晰地好象转身就能看到他坐在椅子上灿烂地看着我笑,[老婆大人,你穿宫服的样子真美。]。他从不吝啬对我的夸奖,有时候言过其实地让我觉得无厘头。
[公主,衣服穿好了,您坐在椅子上让她们给您上妆吧。] 我被费珠的声音拉回现实,发现身上已经穿戴整齐而自己丝毫未感觉到。
我顺从地坐在椅子上,有人过来给我上粉画眉涂唇,我只需要像个木偶一样坐在那里,自己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呼吸。
等几双手从我脸上挪到我头发上时,我突然想起早晨的梦,[费珠,昨天的皇后娘娘是我母后吗?]。
费珠见我记忆丧失到这种地步有些惊恐,拼命地摇了摇头。
[那我娘是谁?] 我眼前闪过那张妩媚韵致的脸。
费珠又沉默了,她似乎并不想帮我回忆起从前的事。
[唉,算了。],我坐在椅子上好象一个孩子那样晃着腿。[我不喜欢勉强别人,你也不用跪了。] 看着淡淡容妆的自己,我怀疑镜子里这个孩子有八岁吗?好象还要更小。
镜子里,我身后的费珠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我,她在矛盾什么?
[公主系田贵妃娘娘所生。] 她迟疑片刻终于说了出来。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我看着逐渐成型的发髻问她,[怎么她不来看我?]。
自己的女儿掉进了水里竟然都不来看,这不是很奇怪吗?
镜子里的费珠愣住了,[公主,贵妃娘娘已经过世了……]。
我心底升起一股寒气,[她,怎么死的?]。风从未关严的门缝中挤了进来,发出[呜——]的声音。
[贵妃娘娘她……] 费珠的眼神闪烁着,不知在躲避什么。
我的心悬着,却是极有耐心地等待着费珠的下文,并不开口催她。大概一片乌云遮住了太阳,地上白色的花朵瞬间枯萎了。我转头看向费珠,她这次沉默地太久了。
费珠恐惧地看向我,我转回头看着镜子,[不说也没关系。]。费珠在我身后猛得跪下了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她是……她是投水了……就是您昨天掉进去的那个池塘……]。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过于紧张说了不该说的话,绝望地抬头看向我的背影。
[这样好,本来怕他费心,现在就不用带你走了……] 梦里女人的话在我耳边响起,我打了一个寒战。
旁边的宫女呐呐地说,[公主……头梳好了……]。说着小心地将我眼前的镜子正了正。
我刚才只顾看着镜子里的费珠,这时候看向自己惊讶地发现——天哪,镜子里这个女孩何其像她的母亲啊,妩媚绮丽的面庞以及那冰冷的眼神。一阵寒意笼罩了全身,挤进门缝的风呜咽着,好象哀怨的哭泣声。
看着眼前桌子上的玉佩,早晨起来我还紧紧攥着它,洗澡前吩咐费珠找人用红线穿好。此时乌云散去,阳光照在玉佩上,反射着柔和的光芒,我伸手拿起来挂在脖子上,这是我和前世唯一的联系。
我心里意外地没有了恐惧,反而升起无限的希望——如果我做的梦都是真的,那么这块玉佩就是唯一能找到梦飞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