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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012.01A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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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伊勒得又来了郡主府。
“斯琴,你来了蛮城这些年我对你的心意你该是清楚的。”伊勒得稍显不自在,略黑的面容浮现一层暗红,“我喜爱你,斯琴,嫁我为妻吧,我会好好儿待你。”
正发着呆的沐斯琴回神过来,疑惑地瞅着伊勒得,说:“我同沧栾的事整个蛮城都知晓,你不会介意吗?”
提及厉沧栾,伊勒得一口气闷在胸口。他守了沐斯琴许多年,到头来竟不如一个流放的囚犯!“厉沧栾他并不是你的归属……”
“你也不是。”斩钉截铁的四个字,断了伊勒得的话。沐斯琴拨弄腕上的铃铛,轻声道,“我虽是在边疆生活多年,骨子里仍旧是汉家儿女,我讲究从一而终,既是认定了厉沧栾便不会放手。”
“从一而终?”伊勒得突然大笑起来,“厉沧栾会接受你吗?尚且不论你将他视为男宠一事,单就厉沧栾这个人来说,野心勃勃的他会甘心在郡主府陪你一生?厉沧栾贪恋权势,在郡主府待着也是为自保,终究是会离开的。”
被提及心中最挂心的事,沐斯琴怔了一瞬。
“他不愿陪我又有何妨,反正我缠着他两年了,再多个几年也没什么差别。”沐斯琴口气淡淡,心口细微的疼痛却瞒不了自己。伊勒得说得是,厉沧栾不会一直陪着她的,不会……
“今日你拒绝了我的求亲,有朝一日你定会后悔!”留下这一句,伊勒得愤然离去。
百雀楼是蛮城最大的酒楼。
厉沧栾走进店内,无视店小二笑意盈盈的问话,径自上了二楼伊勒得约定的房间。早在他来到蛮城,得知伊勒得爱恋沐斯琴之时他就料到伊勒得会找他,只是不曾想到这一等就是两年。
推开房门,浓重酒气扑面而来。
“指挥使大人。”厉沧栾恭敬地叫,伊勒得闻言丢掉手中的酒罐,上前一把揪住厉沧栾的衣襟口,道:“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个乱臣贼子,别以为沐斯琴对你好你就有所仗势!她才不是喜欢你这落魄王爷,她,她……”迟疑片刻,伊勒得猛然吼叫出声,“沐斯琴喜欢的是□□!你不过是他的替身!”
“□□?”
“□□是蛮城的勇士,你同他在容貌上有几分相似。”打从第一眼看到厉沧栾时他就明了沐斯琴的意图,“只是□□在狩猎中意外丧生,沐斯琴虽然面上没什么,心底却是难过的。若非□□死了,怎么会有你如今的逍遥日子!”
“原来她心里有人。”淡淡的酸意自心底泛开,厉沧栾表面如常,“那又如何?□□死了还有我,□□若没死你也得不到沐斯琴。总而言之,沐斯琴不是你的。”他挣脱伊勒得的掌控,抚平衣上的褶皱。
“沐斯琴也不是你的!她不是你的!”伊勒得狂吼,额角青筋跳动,“她压根儿就不爱你!”
厉沧栾的回应是默不作声地离开房间。
情爱一事他素来不曾上心,沐斯琴的身上藏着太多情绪而他又懒得探询。她不爱他也无妨,他也不爱她。他与她不会是同路人。
【五】
日子就这么安稳地过去几日,然而都城一道赐婚的圣旨,却打破了蛮城的平静,掀起惊天巨浪。
“皇上把斯琴郡主指婚给伊勒得指挥使,那厉沧栾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当然是滚出郡主府咯!”一人答道,“不过要是这厉沧栾够下作,死赖着郡主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说得是,说得是啊!”
“指挥使岂能容得下厉沧栾?郡主府怕是要鸡飞狗跳了!”
这边街头巷尾议论纷纷,那边郡主府却如往常一般,毫无动静。
宣读圣旨时厉沧栾并未出现,他是在沐斯琴的房中寻到那一块黄绢的尸首——沐斯琴将它绞成片片碎布。他将破碎的圣旨拼回原样,细细看着令沐斯琴盛怒的墨迹。
盯着绢布上破碎的玉玺印鉴,厉沧栾脑中闪过将皇帝碎尸万段的画面。说不出的狂躁在血液中流走,愤怒的火焰在他身体中横冲直撞。他竭力静下心神,此时房外却想起了伊勒得的声音。
“皇上已经下令要我二人择日完婚,你敢违抗圣旨吗?”仗着有皇命撑腰,伊勒得丝毫不将沐斯琴的反抗放在眼里,一掌紧握她的手腕,另一手眼看就要袭上胸前,厉沧栾正巧开了房门。
伊勒得动作一顿,然后朝厉沧栾嚣张地喊话:“厉沧栾,沐斯琴早晚都是我的人!你凭什么跟我争跟我抢!待我成了郡马你就给我滚出郡主府!你算什么东西!”说完就强行吻上沐斯琴的唇。
厉沧栾的眸子,深浓如墨,身子却一动不动。另一边的伊勒得只觉得寒光一闪,巨大的痛楚自胸口蔓延至全身各处。他松开沐斯琴惨叫出声,后者手中的弯刀上,染着猩红的血。
“你活够了吗?敢动我!”厉沧栾从未听过沐斯琴冰冷至此的声音,看着她犹如地狱罗刹的慑人模样深深的不安凝结成团,“我沐斯琴是你要得了的吗?你敢娶,我就让你一家死无葬身之地!”
伊勒得狼狈逃走,沐斯琴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厉沧栾面前伸手便是一掌。
“懦夫!”她恨恨地说道。
“郡主不是已经让指挥使大人迟到苦头了吗?”那一剑虽未伤及要害但也力道十足,伊勒得一时半会是娶不到这娇蛮郡主了。厉沧栾凝视沐斯琴红肿的唇,极力压下的火气顿时上涌。
他是能出手,但他不愿。沐斯琴随心所欲太久,他不愿事情总由着她来,他就是要看到她惊慌失措的模样。所以他忍下拆了伊勒得骨头的冲动,冷眼旁观。
“你为何不救我?对你而言,看我出丑是很有趣的事吗?”
“是。”他坦诚道,“你一向是控制大局的那个,极少见到你失控的局面。何况是你被人欺凌的情形……”厉沧栾突然噤声,只因沐斯琴的眼中闪现晶亮的水光。
她低声啜泣,泪流满面。
“你……我不知道你会这样对我,宁愿看到我被人欺侮也不愿出手。厉沧栾,你这么怨我?”
厉沧栾有些后悔,想要触碰沐斯琴的手还未有动作,她便已转身离去。
几日过后,厉沧栾被沐斯琴叫到蛮城城楼的最高处。
沐斯琴站在城墙边上,眺望远处辽阔的草原。她浅浅笑着,却带着虚无的缥缈感。两人静默片刻,沐斯琴抬手指向都城的方向,对着身旁的厉沧栾说道:“我想回都城很久了,沧栾,你陪我回去吧。只这最后一回,等你陪我回到都城,我便放你自由。”
厉沧栾的心,在听闻沐斯琴的话时,陡然一紧。
【六】
谁都没有料到,沐斯琴这一去都城,竟是改朝换代的惊天巨变。
沐将军的独女,先皇亲封的斯琴郡主,居然会起兵造反,短短半年便攻下都城。一时之间,沐斯琴成了乱臣贼子,一如当年的厉沧栾。而厉沧栾也是到了都城后,才知道沐斯琴的身世纠葛。
沐斯琴是先皇的女儿,她是公主。
想来也是,虽说沐将军战功赫赫,但依照礼法他的女儿也不应该荣有郡主之名。时至今日厉沧栾始终难以忘却沐斯琴对他坦言身份时的表情,那是一种深刻的,掺杂着厌恶的浓浓的哀戚。
沐斯琴说,我爹爹清楚母亲的背叛,却动不了她分毫。先帝戒备我爹爹,生怕他因恨拥兵为王,便设计革了他的职,将他贬到蛮城,却始终寻不到兵符。其实兵符一直在我这里,而今大军由我调配,朝廷的饭桶军队奈何不了我。沐将军视我为亲生女儿,我的父亲也只有他一个。
她那时的眼神,幽深而黯然,再无最初的动人光芒。
这天,厉沧栾去了骅王府,踏进府中入眼满园荒凉,往日繁华犹如昨日,沧海桑田原来如此简单。
“与其在这伤怀不如破釜沉舟成就一番霸业。”熟悉的声音乍然响起,厉沧栾霍然回头,瞧见伊勒得正站在门前,心中疑惑万分,他怎么会来都城?伊勒得看出厉沧栾的戒备,干笑几声,缓缓走到他身旁,“我不是来找碴的,厉沧栾,咱们来做笔交易如何?”
“什么交易?”
“我清楚你不是屈居人下的男人,你忍了这些年无非是在寻求机会一举翻身。现下沐斯琴攻下都城,皇帝逃得不知所终,你的机会就来了。”伊勒得仔细观察着厉沧栾,不放过他半点的情绪波动,“沐斯琴再怎样也不过是个女子,她能做皇帝吗?而你可以。”
厉沧栾嗤笑一声:“你也可以。”
“我要的只有沐斯琴!”伊勒得的表情转为淫邪,“我已偷到了兵符,你把沐斯琴迷昏送到我这里,我再将兵符交给你,称帝就有如探囊取物。你做你的皇帝我得我的美人,咱们各得其所。”
“兵符是那么好偷的?”厉沧栾摆明不信,伊勒得咬了咬牙,自怀中掏出一枚令牌在厉沧栾面前晃了晃,“五爪金龙,你看清楚了?”
多年前厉沧栾曾在皇帝调令军队时见过,这令牌是兵符无疑。伊勒得收回兵符,见厉沧栾面露迟疑之色,又道:“这交易,你做了就有可能成为天子,不做也不过算是个叛贼。你已经一无所有了还有什么好惧怕的?”
厉沧栾有片刻沉默。他不愿将沐斯琴交给伊勒得这无赖,哪怕沐斯琴曾视他为男宠。亦如同郡主府的存在,承载了他人生中受人鄙夷的一段记忆,但站在骅王府的土地上,他脑中所想仍是郡主府的一草一木。
或许沐斯琴之于他有着他尚不明了的含义,然而,皇权的巨大诱惑像极一张细密的网,将他身心缚住,驱走那一抹暧昧,徒留深不见底的贪婪欲望。
“两日后我会下手。”他涩声说,得到伊勒得满意的笑。
望着伊勒得离开的背影,厉沧栾心底深处漫开一股悲戚,或许伊勒得说错了,他并非一无所有,只是这一场交易下来,他确实输了,他输掉了沐斯琴——尽管他也不曾拥有过她,但内心就是有这么一种她曾属于过他感觉。
【七】
两日后,厉沧栾抱着一壶酒进了沐斯琴位于东宫的房间。
“沧栾?”沐斯琴手捧一个锦盒,像是要出门的模样。见是厉沧栾她先是一惊,没料到他会主动来找她,再看到酒壶随即露出一抹笑:“想找我喝酒吗?”
她憔悴许多——这是厉沧栾的第一感觉。本就不是多丰腴的身子越发清瘦,宽大的袍子几近将她淹没。撇去心头最后一丝犹豫,厉沧栾将斟满的酒杯递给沐斯琴,道:“只是想找你说说话。”
沐斯琴心知厉沧栾有事,却没有逼问,一只手持着锦盒另一只手接过酒杯便仰头一饮而尽。
下一刻,厉沧栾就沉下脸来,他指着沐斯琴厉声说:“那你谋朝篡位,天理不容,今日我就要清君侧,除逆贼。”
沐斯琴的身子顿时一软,微颤着声音问道:“沧栾,你说什么?”
“清君侧,除逆贼。”心觉有愧,厉沧栾别开脸不看沐斯琴。
“好一个清君侧除逆贼,好一个厉沧栾。”沐斯琴笑靥如花,手里的锦盒摇摇欲坠。她走近厉沧栾,将锦盒塞进他怀中,垂下的眸子敛去诸多情绪,“这玉玺你拿去,帝位也好,龙丘皇朝也罢,原就是我要替你打下来的。我本想要你打着“清君侧”的名号顺利登上帝位,你却早了一步。”
只是早了一步,足够她看穿一切,足够伤她到遍体鳞伤。
厉沧栾因沐斯琴的话呆若木鸡。
“你曾问我,若当初你不是骅王,是否我仍会救下你。”细密的痛楚自心口漫开,沐斯琴竭力压下不适感,“你不知道的是,打从开始我就是冲着流放队伍去的,只要那是你厉沧栾,管他是骅王还是乞丐,我都会去。”
“为什么?”又一波震惊袭来,厉沧栾甚至难以呼吸。
“我爱你啊。”吞下喉咙里涌上的腥甜感沐斯琴如是说道,“数年前在都城我们见过的。兴许你是不信一见钟情,我也不信,可就是这么爱上了,我能如何?你瞧,这串铃还是那时你送我的,你不记得了吧?”她费力晃了晃腕上的串铃。
记忆如潮涌,将厉沧栾淹没。当年庙会上与他偶遇的灵动少女渐渐与眼前的沐斯琴重合,为何一直以来他都不曾注意过?
“你喜欢□□的不是吗?”厉沧栾涩然问她。沐斯琴听后只是摇头:“□□只是像你,他不是你。厉沧栾,我喜欢的人是你,一直都是你。”
厉沧栾愕然,伸手捧起沐斯琴的脸,然而入眼的画面却叫他魂飞魄散。
七窍流血。
沐斯琴虚软地抬臂企图遮住自己的脸,不愿他见到她骇人的模样。喝下酒不多时她便察觉到不对,不曾想毒性来得如此猛烈。
“斯琴,你怎么了?”厉沧栾惊慌失措,胡乱地擦拭着她脸上的血迹。酒中放的明明是迷药,为何会让她变成这般模样?究竟是哪里错了?
“别动,我时间不多了。”沐斯琴抱住厉沧栾恳求,“我知道你恨极了在蛮城的三年,你怨我怪我。可看在我将龙丘皇朝相让的分上,原谅我吧。”
“不要说了!斯琴,你停下!”她的嘴,一张一合,大量的鲜血随之涌出,浸红了素白的衣袍。沐斯琴摇头,小手揪住厉沧栾的衣衫。“我心已倾君,奈何君不知。沧栾,你我今生无缘错身,你许我一个来世可好?”
“斯琴!”厉沧栾身心俱裂,他都做了些什么?他在酒里放了些什么?他将原本美好的沐斯琴害成这般模样,他才是铸成大错的那一个!
“这兵符我也一并交给你了,拿着它号令大军,龙丘皇朝就是你的。”拼尽全力将令牌塞进厉沧栾手中,沐斯琴再无力气支撑自己,身子一软跌进厉沧栾怀中。
“兵符”二字如平地惊雷,炸得厉沧栾脑中一片空白。他低头看去,与伊勒得给他看的兵符极为相似,只是这兵符上是白虎图案。“怎么是虎,不是龙吗?”
“兵符有两枚,龙符在皇帝手里,调令部分禁卫军,而沐老将军手里的那枚才是真正号令大军的虎符。”一身暗金龙袍的龙丘玄自门外走进来,他手中握着的正是那日伊勒得给厉沧栾看的龙符。
“骅王,许久不见了。”
【八】
“是你让伊勒得拿着龙符来骗我的,是你筹谋这一切!”从未有过的恨意盈满胸腔,厉沧栾恶狠狠地瞪着龙丘玄,恨不能将他碎尸万段。
龙丘玄阴柔一笑,颔首默认。“是我做的,就连你酒里放的迷药也是我派人掉了包换成了毒药。厉沧栾,她把你当成男宠囚禁两年,你该恨她入骨的不是吗?她是死是活你又有什么好在意的?”
悔不当初已难表达厉沧栾现在的心情,他拥着已然昏迷不醒的沐斯琴,口中呢喃着抱歉,她却已听不到。
“若不是你,我要除去沐斯琴还真是不太容易。虽说将领只认兵符,但那些兵将多数是跟随沐将军出生入死的,对沐斯琴这个主子也是忠心耿耿。这也是为何我早查出虎符在沐斯琴手中却一直没敢有所动作的原因。”
“若不是我,斯琴根本无心夺权,你何必毒害她?她也算是你妹妹!”
“妹妹?”龙丘玄不以为然地反问,自厉沧栾手中夺走虎符,又说,“你以为我为何会放过你?我向来不做放虎归山的蠢事,若不是这个‘妹妹’亲自从蛮城跑来威胁我,不留你一条命就闹得龙丘皇朝举国不安,我怎么会判你一个流放边疆?原本的打算是在途中处死你,没想到她早我一步救下了你。你说她无心夺权,只要你一天放不下权势,她就有这个心。”
厉沧栾并没有太过震惊,这短短的片刻他所得知的真相太多,早已被震慑地近乎麻木。那个痴情的女子,所做一切都是为他。她为他杀人,为他犯下谋夺帝位的大罪,为他舍弃安稳平顺的风光日子,为他抛却所有,得来的却是他亲手奉上的一杯毒酒。
“厉沧栾,起初我并没有想赶尽杀绝。让伊勒得娶沐斯琴正是想和平地拿回虎符,是你毁了一切。若说沐斯琴的死要找出个凶手的话,这凶手也是你。”
厉沧栾苦笑了一声,如今再来探讨这些又有何用?怀中的人儿逐渐变得冰冷,他与她,天人永隔。
一场帝位之争就这样落幕。
十日后,厉沧栾于午门问斩。行刑前,他遥望湛蓝天际,回想在蛮城的那些过往,突然就觉得这明艳的日光变得刺目,那样轻易就灼伤他的眼。再没有一个女子会对他浅笑如花,一遍遍地叫着他的名,再没有一个女子会为他牺牲至如此地步,只为圆他心愿,即便这心愿违背伦常,再没有一个女子会令他爱怨交加,再没有一个女子名为沐斯琴。
恍惚间,厉沧栾仿佛看见沐斯琴的笑颜,只是一瞬间,他便怔然落下泪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