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天地有清霜》林青词

9、兔丝附女萝

　　阿衡和翠缕谁都没有料到，那个前来找水横枝的远客竟然会变成他们的街坊邻居。那青衣的公子姓卫，名子逸；葛衣的少年是他的书童，唤作阿驰。
　　“卫大哥原来一直都在找霜姑娘啊？一直找了五年？十洲三岛都找遍了？”翠缕靠在柜台上，用手支起下巴。
　　“也不能说都找遍了。”卫子逸笑道，“我想了好多方法，都没办法登上蓬丘岛。”
　　翠缕也笑了，与卫子逸一番交谈下来，她大概了解了整个故事。五年前卫子逸和清霜是一对恋人，却因为某些原因被生生拆散。清霜远走他乡来到生洲，而卫子逸则漫无方向地和阿驰一起离开瀛洲四处寻找清霜。与清霜重逢后，他也在镇子上住了下来；他虽然不是商人，却意外的有生意头脑，将岌岌可危的耘籽轩经营得风生水起。

　　“从前在瀛洲，我都不知道原来你的园艺这样厉害。”子逸笑着说道，他帮清霜将准备好的盆栽放到小车上，放在屋外，只等耘籽轩派伙计来取。
　　他原想着耘籽轩经营得好些，清霜也能轻松点，没想到是好过头了，反而让她更加忙碌起来。幸好清霜乐在其中，他时刻陪伴身旁，两人都不觉得辛苦。
　　“在瀛洲的时候，我们相聚的时间那么短，又那么宝贵……”清霜倚在窗棂上，望着屋外的花海，子逸走过去，从背后将她整个揽入怀里。
　　“是啊，我们相聚的时间总是那么短又那么宝贵，我还亏欠你太多时间了。在这里很好，不会再有人不让我们在一起了。霜儿，我们不该分离这么长的时间的。五年真的太折磨了，我一点都不想再离开你。”子逸将她转过来，深情地望着她的眼，“霜儿，嫁给我好不好？”
　　清霜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睛，就算把所有的痛苦都埋在心里，也不愿意去忘记它们。
　　“我不知道……你让我想想。”她摇了摇头，将脸埋在他的胸口，伸出手抱紧了他。

　　过了几日，宁姨回来了。清霜去接她的时候，才发觉宁姨真的老了。从前她总是化着精致的妆容，把眼角的皱纹都藏得好好的。从前她一说话便是热热闹闹的，总是精神百倍的样子。可是陈叔一病，便好像压垮了宁姨的脊梁，如今她神色憔悴，声音也是轻飘飘的，让清霜看着都不忍心。
　　那天老板和老板娘外出归来，整个耘籽轩忙里忙外，好不容易才安顿下来。清霜正要到店堂帮忙打理生意，却被宁姨叫住。
　　“霜儿，你来。”宁姨带着她到小阁楼里，示意她坐下，清霜看见桌上都摆好了茶水：原来是一场准备好的长谈啊。
　　“宁姨要和我说什么大事？这好大的阵容啊。”清霜笑道，连忙先给宁姨斟茶。
　　“是件大事，得好好跟你谈谈。”宁姨说，“我没有跟翠缕讲，我怕她承受不住。其实你陈叔，已经病入膏肓、药石不灵了。他若撒手，我大概也会跟着走的。所幸翠缕已经成家了，只是你，我还不放心。霜儿，师兄虽不告诉我送你来生洲的原因，可是我看得出来。当时瞧你的神色我就知道，你避着的人，就是那个卫公子吧？”
　　清霜一惊：“宁姨，你见过子逸了？”
　　“你刚才忙活的时候，我就跟他见过了。霜儿，你并不是躲着他的，是吗？你是爱他的。”
　　“我……我在瀛洲认识他，可是义父知道之后很生气，不让我和他在一起，便把我送来生洲，希望我远离他，就能清醒过来。我想忘了他，可是我做不到。渐渐地我都以为他应该忘了我了，继续他原本的生活了。可是就突然有一天，他就从天而降似的来到我眼前，说他终于找到我了。”清霜的声音已经有哭腔了，断断续续地说着，“他说他这五年来都在找我。大师兄只告诉他我离开了瀛洲，他就这样漫无方向地找……最终真的找到我了。”
　　“他是贵族名门子弟吧，按理说这个年纪，他早该成家立业了，可他却用了五年的时间来找你。霜儿，你还在犹豫什么呢？”宁蕙不解道。
　　“可是……我不能。他是乐都的名门之后，可我呢，我以为自己是个孤儿，可是我不是。我也是有爹娘的，我爹娘也没有抛弃我。两年前大师兄来探望我，告诉我这件事——我姓祝，是乐都祝家的后人。”
　　“你是说‘南时北洛，东梁西祝’的祝家？那不是……”宁蕙忽然说不出话了，祝家的事她也略有听闻，当时是时、洛、郑、卫四家受王命联合剿灭了乐都祝家的。
　　“那时我还不过百岁，祝府外已经包围了一层军队了，义父冒死潜进去，想把爹娘救出来，可是当时已经来不及了，爹就把我托付给义父，请他一定要好好照顾我，让我活下去。我的爹娘，是死在那一场大火里的……”清霜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泪水，每每想起自己的父母，她都无法克制地哭起来。
　　“霜儿……这不是该让你背负的债。你的义父从来没有告诉你这些事情，就是因为他不想你来背负这笔血债，这也必然是你的父亲所希望的。他们只是希望你像普通人一样长大，不让你受到伤害，能够嫁给一个真心疼爱你的人。再说卫公子，他又有何过错？他惟一的错便是降生在卫家，他的父族长辈是你的杀父仇人。他又何其无辜呢？”
　　“是啊，他有什么错，我又有什么错？可是我还是害怕……我怕他抛不下一切，怕他终究是要走的……那我又算是什么呢……”
　　“傻丫头，你不问他，又怎么知道他抛不下一切？他若真抛不下，又怎么会用五年的时间来找你？”

　　半月后，耘籽轩的霜姑娘出嫁了。那大概是这个港口小镇有史以来最隆重的婚礼了，流水宴席一直摆到了午夜。新郎新娘皆不是本地人，却在这里相识成家，再好的故事也莫过于此。
　　“我答应你，无论在瀛洲我是谁，我都会抛去；我一直在你身边，是卫子逸，是你的夫君，永远不离不弃。”
　　清霜拉着子逸一起守着新房里的龙凤烛燃尽，老人们都说洞房花烛夜时的龙凤烛若能从头烧到尾，这对夫妻就会白头偕老。
　　她看着那夜的龙凤蜡烛，灯花瘦尽，就像一生一样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