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天地有清霜》林青词

6、西北有高楼

　　其实元月十五对于常年居住在寒山的花间派子弟来说并不算是什么重大的节日，而半月前作为掌门的父亲例行闭关、大师兄和哥哥花捷也被派离三霄郡，可以说清霜出走的事情可以轻易地瞒天过海。抱着这样的想法的花盈盈，并没有觉得这项任务有什么艰难，直到元月十五的那日早晨，父亲忽然派人来喊她和清霜的时候，盈盈终于觉得事情似乎不太妙。
　　盈盈一骨碌从暖和的被窝里爬出来，匆忙穿戴好便赶了过去。哥哥花捷和大师兄沈约也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寒山，依照盈盈平日的性子，一定首先扑上去向他们讨要外出的手信，可是盈盈现在心里却虚得很，只是满脸惊恐地望着他们。
　　“大师兄……和……哥哥，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她期期艾艾道，忍不住伸手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倒是挺巧的，赶回来之后，师父原来已经结束闭关了，说今晚想与大家聚一聚……对了，霜儿呢？”沈约说，顺手递过来一张手帕。
　　“霜儿她……”
　　还未等盈盈想到应对的答案，父亲花承便从里屋走出来，看到盈盈便慈爱地向她招手示意她过来，并笑道：“我的小懒惰鬼盈盈都来了啊，霜儿呢？怎么还没有来？”
　　“……”

　　得知清霜几日前便独自一人溜下山去了乐都，花承对此竟表现得出人意料的震怒。盈盈深知父亲的脾气，只好一五一十地招了。她想父亲也是通情达理的人，再怎么也不会对视如亲女的清霜动怒；再是那卫公子似乎是瀛洲名门，若他真是喜欢清霜的，父亲怎么会不成人之美呢。
　　而事情却出乎盈盈的预料。清霜回到寒山后，就被花承责令闭门思过，就连她也被父亲责罚禁足一个月。她实在不知道父亲为何如此生气，便去问大师兄、问哥哥，却也得不到明确的答案，只道是一些模糊的原因，父亲极其反感那个来自帝都的男子。
　　“我知道爹爹一向不喜欢朝廷中人和名门望族，但是也不至于如此吧？爹爹这么疼爱霜儿，为什么会这样震怒呢？”盈盈撑着下巴，苦恼道。
　　沈约一边擦拭着佩剑一边苦笑说：“现下说这个也于事无补了，我们倒不如好好劝劝霜儿，只要她答应不再与那男子有联系，要师父消气就不是难事了。”
　　“我倒是想劝啊，可是你看霜儿的样子，自从关了禁闭之后几乎都不怎么吃饭了，瘦的不像话。我去找她，她也不说话，只是点头和摇头，看着就可怜。那日我想劝她，你猜她怎么说？她说她知道自己这么做是错了，虽然不明白爹爹生气的原因，但是总归是她做错了，才惹得爹爹大发脾气的。可是子逸不是一件衣裳、一幅画，她喜欢他，就丢不下了；即使是错了，她还是喜欢他。你说这丫头，怎么就这么固执呢？”盈盈说道。
　　沈约听了神色更加冷然，沉默良久，才说：“其实霜儿也没有什么错处，或者这一切都是天意吧。一转眼冬天都要过了，明天你再去霜儿屋里，好好劝她。师父已经决定了，如果她依旧不改，春分前后就将她送去生洲了。师父说，或许离开瀛洲，会让她清醒一些。”
　　“爹爹要把霜儿送走？”盈盈惊呼，“这件事真的到这样的地步么？生洲这么远，还要坐好几个月的船呢，霜儿又自幼长在寒山，哪里知晓水性……爹爹怎么舍得？”
　　“我们都不舍得，这都要看霜儿的决定了。”沈约苦笑。
　　结局其实早就在大家的心中，清霜依旧不改自己的决定，花承的震怒未消，却也对爱女的固执无可奈何，最后决定将清霜送往生洲，花承从前的师妹宁蕙恰好在生洲接应。
　　沈约还记得那天在港口送别清霜时她的神情，那个不过结识了半年的男子，竟然就将他手心里捧着的乖巧温顺的小女孩改变了。她变得那么坚强，为了捍卫她的爱情而变得无所畏惧。临走时，清霜私下仔细嘱咐他，春分后卫子逸会在山下西面的七星阵，到时请他将她屋外中的水横枝截下一段赠予他。
　　“他若是不来，便算是我有眼无珠，远走生洲思过也是我应该得到的责罚。”清霜说。

　　“师兄，你说，他回来么？”盈盈问道。此时清霜已经离开瀛洲约莫一个月了，马上就要到春分。
　　“谁知道呢，我倒希望他不来，至少那样我就可以给霜儿一个忘掉他的理由了。”沈约说道。
　　未能让沈约如愿，卫子逸的确来了，而且来了不止一天。可能是和清霜约好了春分相见，清霜迟迟不现身，他竟日日都来，几乎都要在寒山安家了。沈约在暗处观察了他好一阵子，才终于带着清霜嘱咐过的一截水横枝来到卫子逸面前。
　　他想必以为是清霜来了，转过身却看到沈约，愣了一下才道：“阁下是？”
　　“我叫沈约，是霜儿的师兄。”
　　“原来是沈兄，霜儿整天跟在下提起……”虽然从前常听清霜提起她的家人，但是第一次见到，子逸还是不免地紧张起来。
　　“霜儿是不会来的，你回去吧。”沈约的音调几乎没有什么起伏，听起来冷冰冰的，就像鲲回峰顶常年不化的积雪。
　　“为什么？”他急切的问道，“霜儿怎么了？你……你们把霜儿怎么了？”
　　沈约把手上那支水横枝递过去：“霜儿已经离开瀛洲了，这支水横枝，是她托我给你的。阁下是乐都人吧，瞳色深黑，想必是帝都名门之后。像阁下这样的人，想要什么不是唾手可得的？但霜儿不一样，霜儿能平安的活到十六岁，都是很不容易的事。阁下和霜儿不是一路人，因为你，霜儿已经被迫离开瀛洲了。阁下是明白人的话，便不要再来寒山了，也不要去找霜儿。就当是做了一场梦，于你、于霜儿，都是一件好事。”
　　“不……我不明白！”半晌，卫子逸才反应过来，“霜儿和我明明是说好的，我们说好了……她连一句话都没有留给我，就走了？我不相信。”
　　沈约隐约感觉到清霜和卫子逸之间有所约定，但霜儿已经离去，他也无心过问了，只道：“阁下请离开寒山吧。这个七星阵很快就会被复原了，自此寒山之于阁下，便是一场梦。梦了无痕，阁下请回吧。”
　　言毕，沈约转身便要离去，却被子逸喊住。
　　“沈兄请留步。霜儿既赠我以物，天下没有受礼却回礼的道理。在下身上别无他物，只有这只紫竹箫。在下知道沈兄一定能找到霜儿，请沈兄替在下将此回礼转交给霜儿。”子逸说着，将随身带着的箫双手奉上，沈约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来。
　　他继续走了几步，又听到背后的人说，语气非常坚定，就像霜儿离开瀛洲时说话的语气。
　　“我一定会找到霜儿的，十洲三岛，千山万水，我都要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