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天地有清霜》林青词

5、一夜鱼龙舞

　　转眼夜幕便降临了，街市上忙忙碌碌的人流一拨又换了一拨，从未停歇，偶尔有几家已经挂起了花灯。
　　“等月亮升起来，灯会就真正开始了。到时候沿街会挂满了花灯，犹如一条火龙，将整条街市都点亮。据说这一点，乐都灯会还是模仿秋光郡宣城的长灯节的，想必那长灯节会更好看吧。前街尽头已经搭好了戏台子，会有乐都最好的艺人来表演。”子逸说着，邀清霜下楼来，路上的商肆店主们果然开始挂上了各式各样的花灯，从楼上往下看，正如一条绵延的火龙。
　　清霜自小住在寒山上，义父向来喜欢清静，即使到了什么节日也并不会大张旗鼓地庆祝，在她的记忆里过节时只有大师兄带着自己和盈盈到后山放几簇烟火，也是很美丽的风景了，而今看到如此胜景，目不暇接，竟连赞叹都顾不上。
　　她性子其实活泼，这里也要看看，那里也要瞅瞅，街上人来人往，她穿插其中，游刃自如，反而是带着她的子逸，不停地在寻觅她的身影，这一刻在眼前，一眨眼又不见了。
　　“清霜。”他喊了一句，下意识伸手拉住她。
　　周围人潮拥挤，他就这样将她的手握紧，藏在自己青色的衣袖里，两人便紧紧地靠在一起。两人不动声色地携手同行，断断续续地谈天说话，清霜只觉得心里很静，像后山的小山坡上铺满的雪，清晨去看的时候茫茫一片，连一只鸟飞过的痕迹都没有。与子逸相识愈久，心里的波澜竟然慢慢的平了下来，好像他在身边也是很平常的事情，好像他一直都在那里。
　　约莫在街市逛了一个多时辰，两人都见乏了，子逸便提议回去歇息。离开了街市，又穿过弯弯曲曲的巷道，不过住了一夜，弥漫着梅花香气的宅院却感觉那么的熟悉。
　　“对了，阿驰……”看到这座屋宅，清霜才想起那么一个人，依稀记得早上他是跟他们一起出门的，中途却又不见了，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啊。
　　“他现下该睡了，我们别吵醒他。”子逸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微笑着拉着她来到了数株梅花盛开的院子。今夜月圆，温柔如水的月光倾洒而下，让这景致显得更加清冷。回廊上已经挂上了好几盏纸灯笼，好歹把前方的小庭院照亮了些。其中有一张红木小几，青花瓷的酒壶酒杯已经准备好，静静的等待主人归来。
　　子逸做了个请的姿势，为两人斟上两小杯酒。
　　“酒温得刚刚好，清霜你尝尝，喝了是十分暖身的。”他说道，将那小小的杯子递给她。
　　清霜接过来，微微抿了一口，感觉清醇甘冽，不像是义父常喝的那种辛辣的酒。她忽然想起她的小时候，二师兄曾经偷喝过师父藏起来的酒，一口下去，竟然被辣得一口气接不上来，满脸通红。她忍俊不禁，便于子逸说了这事，两人都笑了起来。
　　“其实，今天也准备了一个礼物给你。”卫子逸说着，从怀里掏出一物，用丝绢仔细的包着，“清霜，你先闭上眼睛。”
　　清霜爽快地闭上眼睛，感觉他拉起了她的手，将一个凉凉的镯子套到她的手臂上。她惊喜地睁开眼，仔细打量着它——手上的紫色手镯衬着银色的月光显得晶莹剔透，衬着她绛紫色的衣袖更似融在一起一样自然。镯子里刻着金色的小字，清霜凑近了看才看清楚，原来是一个“静”字，她猜测是镯子的最初的主人留下的。
　　“真好看。”她叹道，右手慢慢地旋转着它，盈盈地笑着。
　　“你喜欢就好。”他见这份礼物讨得她的欢心，有些小得意。”
　　“这‘静’字是指什么呀？”
　　“那是我娘的名字。”
　　“你从未和我说过你家里的人呢。”她微笑着问，用衣袖盖住那镯子，拿起桌上又被斟满的酒杯，放到唇边假意抿着，示意他继续讲。
　　“其实我的家族，是乐都一个很有权势的家族。我的父亲就是那所谓的家主，他有很多妻子……或者说只有一个，其余的只能算是侧室吧。我的娘亲，只是他的侧室之一。我八岁的时候，娘亲就去世了。对于父亲这样的人，娘亲的去世不过是不见了一个女人而已。不过娘亲在世的时候，父亲还是对她非常疼爱的。这个镯子就是父亲特意请工匠为她做的，镌上这个‘静’字，对于紫琉璃本身的材质来说，其实并不容易。”
　　清霜又不禁抚着手上那只镯子——它原来是饱含着一个男子对情人缱绻的爱意的，多年前他兴许也在这样的月夜里、这样美丽的别院里将它送出，以博她的欢心；所有的故事总以世人所能想象的最美好的开始，没有人会想到有别样惨淡的结局。
　　“也许是小时候的记忆太过深刻了，母亲死后我竟然不能接受那样的反差……父亲依然很疼我，我却对他心怀怨恨，十五岁时就离开乐都去了三霄郡。直到近几年，我才渐渐明白我的父亲，他的地位和处境，有些事情并不是我当初想的如此简单。父亲也渐渐老了，可惜我是庶子，又早早离家，没能为他分担什么。不过幸好我还有很多哥哥，他们或许能替我多为父亲分忧罢。”
　　“我在家里排行十三，我的大哥，虽然不是我的同胞兄弟，却是最疼我的兄长。自小他就很护着我，他也是我最景仰兄长；父亲也很看重他，想来下一任的家主，一定是大哥了。”
　　听着他娓娓道来，清霜不知不觉已经喝了三四杯温酒，那酒似甘甜，后劲却不小。她双手托腮，脑袋歪在一边，看起来马上就要趴下去了。
　　“清霜！”子逸赶紧起身将她抱入怀中，怕她不慎就要摔到地上了；她顺势倚在他的脖颈旁，微微抬眼说道：“我好像……醉了……”
　　“对，我想也是了。”子逸轻哂。
　　“清霜，我刚才说了那么多，你多半也没听懂吧。你一直被保护得那么好，这世上的事情，恐怕对你来说都太过复杂了。说实话，我真的没想过能过遇见你这样的姑娘，还以为只有在梦里才有的。所以才会想要靠近你，越靠近你就越发觉你的好，越不舍得放手……我也常在想，我有能力好好的保护你吗，让你一直像现在这样，不谙世事、干净无瑕。有时我又怕这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或许你心里根本不是同我一个想法的。可是……我爱你。”
　　清霜忽而直起身，伸手捧着他的脸，眼神认真地盯着他看，好久好久才慢吞吞说：“我爱你？”
　　“清霜，你真的醉了吗，以为我也醉了？我很清醒。”他将她的手拿下去，温柔地握在手里，“我爱你。”他喃喃着说完，揽着怀中的人儿的后腰，慢慢地吻下去。
　　少女的唇柔软而芬芳，像清晨最娇嫩的花瓣，任他温柔地掠取清甜的露珠。她被他夺去了呼吸，浑身软绵绵的，脸上立刻像烧起来了似的，情不自禁地沉沦在他的温柔里。
　　云儿不动了，风也静静地栖息在廊上的纸灯笼上，梅花停止了窃窃私语，就连花苞都忍不住想睁开眼看看。只有月光清凉如水地倾洒下来，斜斜地打在墙上，院子里的生灵似乎都活了过来，屏息看着花前月下相拥亲吻的恋人，这轮明月这株梅花都失了颜色一般，天地间只有他们二人，显得何其美丽。
　　“我也爱你。”清霜悄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