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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田园的父亲 ...


  •   深夜的高速路,车辆稀少。田园用脸贴着冰冷的车窗来保持清醒,他望着窗外,车灯的长光不断的刺破黑暗前行。肖以默安静的开着车,很长一段时间,两人没有说一句话。

      一路疾驰。

      隔日早上七点多,田园顶着黑眼圈给家里打电话,姐姐问他:“你什么时候能到?”
      田园问了下肖以默,肖以默看了眼导航,告诉他:“到你们市里还要三个多小时!”
      此时此刻,时间比生命还宝贵,田园知道就算着急他也不可能化身孙悟空,一个筋斗云就翻到家里。他问姐姐:“爸爸现在情况怎样?”
      姐姐还没开口回答,就哽咽了,田园等了半天才听她道:“医生说情况不太好!”
      田园脑袋炸了下,随即全身发凉。姐姐跟他谈过父亲这次摔到的事,母亲胃病犯了每天疼的睡不着,腿脚不利索的父亲上山给她找草药,结果下山时摔了脑袋。送去医院抢救,医生下了三次病危书。现在父亲还留着一口气,等他赶回去。

      肖以默听到电话,腾出一只手,紧紧握住田园的手。田园转头看他,疲惫的侧脸,开了一晚上的车,他也很累,只是不说而已。他反握住他的手。肖以默把车速放慢,时不时抽空瞅他一眼,田园看到他的双眼,血丝纵横。前面的指示牌指示:“前方百米处有加油站!”田园看到,突然说:“我想上厕所!”
      明明一个小时候刚下车解决过,肖以默没有怀疑他,把车停在加油站,顺便给车加油。田园并不着急下车找厕所,等肖以默加好油,才磨蹭着推开车门,他还穿着表演时的那一套学生服,外面罩着一件薄外套。肖以默从后桌拿了自己的厚西装外套递给他,让他快去快回。
      田园去了趟厕所,然后拎着西转冲进加油站旁边的小超市,买了两杯泡面和一杯热咖啡。

      肖以默看着手表想田园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会不会在厕所里摔了?毕竟他现在的精神状态不好。他刚准备下车去找,就见田园捧了两碗热气腾腾的泡面,拎着一杯热咖啡小心翼翼的走过来。

      “接一下!”田园走到车前,喊他帮忙。肖以默赶紧下车接过泡面,很烫。田园哈着热气爬进车里,把塑料袋里打包好的热咖啡递给他。肖以默接过咖啡的时候,顺便握了一下田园的手,田园不着痕迹的抽回。肖以默笑笑,端起咖啡刚要喝,田园在旁边小声提醒:“烫!”肖以默“呼呼”吹了几下,抿了小口,确实很烫,把心都烫滚了。

      两人吃完喝完,又马不停蹄地上路。经过不停歇十一个小时的夜行昼赶,终于在早上十一点多时赶到田园父亲所在的县医院。老家的堂哥在医院门口扯着脖子等他,看到他冒影就冲过来把他朝医院里拽,边拽边催说:“你爸真不行了,得快点快点!”

      克制着冷静了一路的田园此刻才有了父亲真的不行了的真实感,双腿直发软,堂哥是拖着他进病房的。肖以默在后面跟着,看到田园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都痛死了。
      田园的父亲躺在病床上,紧闭着眼,周围都是机器,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嘴上套着氧气罩。他的母亲和姐姐一个跪在床前,一个坐在床前的地上,嘴里小声的嘤嘤的哭着。姐姐看到田园,招手让他靠近。

      其实这时父亲已经没有任何意识了,只剩下一口气。田园“噗通”一声跪倒床前,嘴里轻唤:“爸--”可惜床上的人再也不能回应他了。
      母亲哭着把他拉起,旁边的医生递过来一份同意书让他签字,同意撤掉医疗仪器的同意书。田园盯着同意书上的字,发现一个字儿都不认识,白茫茫一片,眼泪一颗一颗的往下滴,打在纸上,啪嗒啪嗒的响。肖以默实在看不下去了,悄悄走出病房,站在走廊里,低着头偷偷擦眼角的泪。他几时见田园这样哭过?只见一次,心都快碎成沫了!

      田园把单子递回给医生,往后退了一步,拒绝道:“我不要签!”
      跪在地上的姐姐哭声变大,母亲抹掉脸上的泪,从医生手中拿回同意书拍到田园手上,劝他:“园,你还是签吧!你爸真不行了,这也遭罪呢!”

      田园忍不住,双膝一软,重新跪倒床前,趴在地上嚎啕大哭,姐姐也跟着一起,俩姐弟一起哭。母亲受不了,背过身,都快要站不稳。几个伯伯叔叔堂兄堂弟也站在一边纷纷抹泪,肖以默听到里面田园失控的哭声,胸口痛的好像有脚在上面使劲的碾一样,他用头撞墙,也不能缓解胸口一波胜过一波的痛意。他想冲进去把里面恸哭的田园抱到怀里,可是他也知道,就算现在他把他抱在怀里也不会有什么作用。他只是不想看到他那么痛!
      几个堂兄弟上前把两姐弟扯起,其他亲戚把哭的快要晕倒的母亲扶到一边坐下。田园哭了很久,最后不得不颤抖着手在同意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力没控制住,太大了,把纸都划破了。

      签好字,护士面无表情的上前摘掉田园父亲的氧气罩,一旁的心电图上马上拉成一条直线,滴滴的机器声也拉成一声长长的“嘀——”田园再次跪倒在地,爬着冲到床边,拉着父亲的手,嚎喊:“爸——”

      下午一帮叔伯亲戚帮着把田园父亲遗体运送回乡下,田园觉得没肖以默什么事了,让他回南城。肖以默拒绝了,默默的一直跟在他身边,看着他由悲切到冷静,由流泪到面无表情的作为一家之主张罗起父亲的丧事。这样的田园让肖以默熟悉又陌生,他知道他心里的口子在淌血,他只是不想再让人看到他淌血的伤口而已。
      湘北乡下丧事的流程复杂、古老、繁琐,刚好又在过年前,按照本地的规矩,丧事一定要在年前做完。流水席、做道场、放阳灯(孔明灯)、打铳……每一个细节都要照顾到,做到位,若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坏了规矩,老人的说法是死人就上不了天了。
      田园把所有要注意的事项列了单子,按流程顺序来,一件一件全都一定要亲力亲为。肖以默看他一直强打着精神,没怎么睡过也没怎么吃过东西,他尽量的在旁边帮忙打下手,他交代什么他就做什么。田园现在很需要有这么一个人在身旁陪着,这个人不能是周围的亲戚,肖以默不走,他也不再劝他,对于他的帮忙,他也不阻拦。再说,他哪有精力阻拦。

      所有丧事需要的物事都准备完毕,一边摆流水席供过来吊丧的人吃饭,一边请了道士做道场哼唱经文。田园家的小院里处处挂着白幡,与隔壁邻居家准备过年的大红灯笼、大红对联形成鲜明对比。堂屋摆设灵堂,父亲的棺材放在堂屋正中央,棺材头前立着灵位和白色大花圈,挂着做道场用的白麻布,麻布上写着升天的经文,棺材尾放着大火盆白香蜡,纸钱一张一张的烧着,纸屑顺着腾腾的烟满屋飞。烟雾缭绕着,田园作为孝子带着重孝,腰里拴着粗麻绳,对着灵位一遍又一遍的磕头,姐姐与姐夫也披麻戴孝,跪在他身后一遍又一遍的磕着。母亲坐在旁边的矮竹椅上,靠着椅背,倒是平静的很。

      晚上的时候放阳灯,父亲活了六十一岁就放六十一盏灯,每只灯都由田园点着,在道士经文的吟诵指引送上天。田园平静认真的点燃一盏又一盏的阳灯,小心的举高放手,阳灯飘悠悠的往天上走,照亮父亲的魂归之路。肖以默抬头看着那些灯,橙黄的火光,好像星子一样戳亮天空一点。那点点光慢慢的漂移着,谁也不知道它们将归何方。人是多么渺小,人生多么渺茫,一死,所有都化为乌有,不知何方。

      阳灯放完,道士开始诵经,诵经时需要孝子守在灵前一夜,这就是守夜。田园劝走姐姐姐夫,母亲是不能守夜的,怕父亲的魂魄因为牵挂不走。人走的差不多了,整个灵堂里就剩两个老道士和田园,还有坚持陪着他的肖以默。道士烧着一个椿木的老树根,这是当地的习俗,死了人得烧一个老树根,在守夜的晚上,火不能灭,树根要在第二日早上烧成灰才是最好的,好似人的一生。田园跪在棺材前,不断的往火盆里扔着纸钱,老道士提醒:“你烧钱时嘴里要喊喊,说是给你爸爸的,不然他不知道是给他的,就被其他野鬼抢走了!”
      田园依言,想开口喊喊,却发现喊不出来。肖以默拿了一把纸钱,扔到火里,“哗”的烧起来,火光映亮两人的脸。肖以默开口唤:“叔叔,这都是你儿子田园给你的,都拿着吧!在下面给自己买好吃的买好用的,不要亏待自己!”
      田园转头定定的看着他,眼角一酸,就是两行泪。他赶忙低下头,用手背抹掉。肖以默停止说话,不断的往火盆里扔纸钱,火烧的旺旺的。老道士开始唱歌一样的念经,咿咿呀呀的在夜里,别添一股凄凉。

      冬日的夜最长最难熬,老道士唱累了,停下来拨弄烧着的树根,把火拨旺了,坐在树根前拿着酒壶慢腾腾的喝起酒。老树根是椿木,烧起来有着浓郁的椿木味道,很别致的香,混着纸钱烧过的香和道士酒壶中透出来的老酒香,人的心神在这种混合的香中拢聚起来。田园披了件堂哥的旧黑棉衣,肖以默套着邻居借来的军大衣,两人嗅着屋里的老椿树烧过的味道,慢慢的往火盆里扔着纸钱。

      没了道士的诵经声,屋外安静下来,偶尔听闻几声狗吠,在深夜里“汪汪汪”的吠着,声音传很远。两个老道士喝的微醺后,小声的哼唱着词调混沌的本地曲子,音调起伏不大,末尾的一声都被拖得很长。田园拨拨老树根,树根一面被烧的火红,噼噼啪啪的炸着火星。

      “我小时候是不喜欢我爸的!”田园突然开口道。
      肖以默低头拨了拨火盆里没烧透的纸钱,中间的纸已经被烤焦了,一见到火,马上烧起来。

      “我的出生不在他的计划中。那个时候计划生育抓的很严,生了姐姐后,他就觉得够了。虽然在农村,重男轻女的思想很重,可他没有。我妈上了节育环,但后来掉了,就怀上了我。很意外。他不想妈打胎受折磨,就说怀了就生吧。结果生下我,家里也被计生委的人拆了个七七八八,抵罚款。我的出生给这个家带来的是灾难。”田园笑,顿了下才慢慢道:“小时候,他对我很严厉,我觉得他不喜欢我,很怕他。”

      田园膝盖跪麻,换了个姿势后坐在蒲团上,双手抱住膝盖。肖以默给快要熄灭的火盆扔了几张纸钱,火又重新烧起来。跳动的火花很快就快灭掉,肖以默又给里面续了一叠纸钱。

      “我已经不记得那次是为了什么事了,我觉得自己受到了他的冤枉和忽视,我很伤心很伤心,觉得自己好像是捡来的。我不想跟他说话,也不开口喊他爸,他找我说话我也不理他。足足坚持了一个月!”田园把头伏在膝盖上,肖以默听到他的低鸣呜咽,他靠过去,揽过他的头放到自己肩上,掌心盖着他的眼睛。田园微微抗拒着,不过很快就安静了不再挣扎。

      两个老道士一直醉醺醺的哼唱着:

      “夫哀末大于心死,而人死亦次之。贵、高、显、严、名、利六者,勃志也;恶、欲、喜、怒、哀、乐六者,累德也;去、就、取、与、知、能六者,塞道。 ……”

      仔细听过,也不过是上了曲用方言俚语唱出来的道经而已。

      “他问妈,我怎么了为什么不理他。妈跑过来问我,我什么也没说,问妈,我是不是捡来的。后来他主动过来找我说话,我不理他继续。一直到我跟他说话。此后,他待我好了很多,但我总觉得那种好特别刻意,少了些什么东西。后来听妈说,我不理他的一个月,对他打击很大。”田园说不下去,把脸埋到肖以默肩窝,眼泪又重新源源不断的溢出眼眶。

      肖以默伸手在他背上有节奏的轻拍,没有说话。老树根烧的噼里啪啦,烟雾缭绕间,仿佛看见田园的父亲在明明灭灭的火光中若影若现,他冲田园和蔼的笑,挥手再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田园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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