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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帐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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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凌烈,天昏地暗,聂云漾一个人倚在帐前,心中一阵怅然,她还是第一次领会到战争的血腥与残酷,你杀敌,敌便要杀你,千军万马中斩杀,凭武力定高下,生死都是一瞬之事。
她转身步入军帐中,一身白衣的男子浑身缠满白布,血透过纱布渗出来,他额上汗滴涔涔,眉头紧蹙,显是在伤痛与梦魇的挣扎之中,苏枕歌一人单枪匹马诱敌,令大部队得以奇袭而一举击溃敌军,敌众我寡,这一仗胜得漂亮,而大多数功劳都要归于卧在病榻上的男子。
聂云漾也受了点皮肉伤,不过并无大碍,苏枕歌则伤情较重,一支狼牙箭穿胸而过,左臂刀伤深可见骨,方才看见军医为其包扎诊治的一幕,更是痛从中来,看着就令人钻心挖骨地痛,而苏枕歌却只是咬着牙笑道:“这点小伤,死不了。”
如果之前不是自己一时冲动没弄清状况就想胡乱解围,苏枕歌兴许不会伤得如此严重,战场上情况混乱,她又毫无经验,内疚袭上心头,她挽袖将毛巾沾上水,轻轻为苏枕歌拭汗,病榻上的男子睫毛纤长,鼻若雪峰,并指菱唇已失去血色,汗水透过毛孔覆盖在白皙玉面上,令他看起来更加苍白柔弱。
但柔弱是假象,正在聂云漾出神之际,手腕处忽然附着上一股力量,有人握住了她的手,苏枕歌的眉头蹙得越发紧,皓齿打着颤开始胡言乱语——“阿妈,阿姐,别走,你们都别走,哥哥,别离开我,我们,我们会回去的,我会杀光他们,给你们报仇!”
他死死拽着她的袖子,说着不着边际的话,她心头一凛,竟觉得这字字句句都是心中所想,复仇,一股烈焰直心中升腾而起,难道苏枕歌也惨遭灭门之痛?这一瞬,越发恨不起他来,说不上生死之交,却也有患难之谊,赤绝义子又如何?这杀心,总归下不去。
白衣男子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他再熟悉无比的面容,他扬起玩世不恭地笑道:“哎呀,还好你没事。”
“你他妈都快死了,我怎么会有事?”聂云漾一拳头砸在床榻边。
“咳咳咳——你嫌我身上伤不够啊?还想再来一拳?”
“你怎么还有心思开玩笑,你可是刚从鬼门关回来的!”
苏枕歌躺着腰酸背痛,挣扎地坐起来道:“这不是阎王不肯收我嘛!他说啊,说我还没有享受过女人的滋味,不能这么轻易地去了!”说着轻佻地斜睨了一眼聂云漾,望得聂云漾两颊绯红。
“哎——你脸红什么?”
聂云漾一阵无语,刀光剑影中的厮杀刹那凝结成冰,那个无惧无畏仗马飞驰过来的少年,日光映照在他脸上,有英雄的轮廓,可小小的佩服每每都被他的玩笑给冲散,这个身负重伤的男子究竟是玩世不恭还是韬光养晦?
她看不清,可她明白,他一定把他当兄弟,不然为何要不顾生死的飞驰而来?
苏枕歌轻轻揽过聂云漾地肩膀道:“谢谢你。”眼神里有无限温柔,他眸子本就澄澈剔透,笑起来更加泛出阳光的明媚。
心照不宣,心有灵犀,默契本就感染着二人,指引着二人,或许成为朋友,都是冥冥中注定的事,就算人海冲开,人世走散,只要心在一起,就永远在一起,她没法恨他。
战场上容不得片刻喘息,霁国大军兵败后立刻集结余下部队酝酿反攻,夜国大部队困在此处易守难攻,必须择一条险隘山路,翻山越岭抵达城下,在城下汇合再做殊死搏斗。
这一夜,月明星稀,霁国大军竟突然展开奇袭,打得夜国军队猝不及防,聂云漾被派来保护苏枕歌,暗夜中火光冲天,苏枕歌走路一瘸一拐,他们左奔右逃,聂云漾骑在马上长剑一砍便令对方人头落地,扑鼻腥气令人胃中作呕,二人一路斩杀一路逃亡,最后竟拐入荒山深处。
敌军总算没有跟上来,但是苏枕歌方才为了解围,伤口又再次绽开,聂云漾将其扶下马,他整个人便瘫软在地,旧伤复发,血流如注,莹莹篝火,火光映照在他脸上,轮廓越发深邃,天上一轮皎皎明月孤单地注视着人间,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沙场几人回。
聂云漾过去为其重新包扎伤口,苏枕歌淡然地笑了笑道:“看你笨手笨脚地样子,还是我来吧!”二人的手在不经意间触碰到一起,指尖传来一丝温暖,聂云漾惊地连忙缩回手,她的话说得似乎有些多了,万一被这男人察觉到自己的女子身份,该如何是好?
夜里的山风特别冷,不时传来狼群的嚎叫,二人瑟瑟发抖地依偎在一起,荒草丛生地地上两把剑搭在一起躺在地上,剑的主人则共同背倚着一块大石。
数不清有几个晚上,他们阴错阳差地待在了一起,月照心明,从第一次的演武场初见到如今战场上的死生相扶,似乎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将二人维系在一起,聂云漾冷得一惊,猛然想到,若是日后她取了赤绝首级,又该如何面对眼前的男子?
说不清,道不明,有些人,你明明想去亲近,命运却不给你这个机会。
她回眸,猛然撞上他耀如星辰地眸子,眼角边的一颗泪痣邪气凛然,苏枕歌笑了笑道:“怎么了?怕狼啊?狼来了,就让他们把你叼走!”
“你!”聂云漾一拳捶在苏枕歌肩上,“咳咳咳——”苏枕歌疼得嗷嗷大叫道:“我死了,你也活不下去啊,你绝对不能活着走出这儿的。”
聂云漾确实不知道路却想嘴硬,她扬眉怒道:“谁说我走不出去?没你这个累赘我又怎么会和大军走散?”
“哦——”苏枕歌凤眼斜飞,意味深长地一笑道:“这可是丰大将军派你来保护我的,你就将我保护进了狼群里?到时候论功行过,恐怕你都说不过去吧?”
聂云漾自知理亏不辨再狡辩,她侧首偏到一边赌气道:“说不定我们两个都不能活着走出去!”
“哈哈哈哈,你就放心好了,有我在,没有走不出去的地方。”
白衣男子的声音笑得猖狂,中气十足,那边的狼群似感受到了人类的气息,“嗷——嗷——”做出回应,聂云漾一眼望进密林之中,婆娑树影背后似躲着一群魍魍魉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