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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乱葬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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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朝露中犹有寒气,小队人马整装待发启程返回夜国,聂云漾一路上心事重重伺机逃走,可每每准备从人眼皮底下溜走时便被唤回姬澜清身边。
是夜,冷月如钩,树影婆娑,前方峡谷夹道,两侧都是陡峭山壁,此地距离夜国已不远,今夜若还是无法逃走则再无良机,聂云漾想着一个人故意落到阴暗处准备趁夜深人静之时偷偷溜走,她坐在一块偏僻的大石上,睁着眼睛望着其余人的一举一动,多日的奔走赶路令他们疲惫不堪。
机会来了,聂云漾想,大半人马已沉沉睡去,偷偷溜走应该可以避过风头,她披上了一件黑色披风遁入月色之中急匆匆的奔走,她不熟悉此地的地形却也无可奈何的“摸着石头过河”,前方艰险困苦不知其多,后面又有追兵几许,她想不了那么多,只想着赶紧逃走再觅复仇之机。
人心惶惶,树影仓皇,黑漆漆的一片树林如甲胄侍卫连成的海洋,仿佛不小心便会碰壁一般,每一步都如踩着泥沼,深怕陷进去便再也起不来,她一边惴惴不安的跑着,一边恶声恶气的骂着自己——“怕什么怕,大不了就是一死!”
可她也怕死,死了便再也无法报这血海深仇。
方一想起死,眼前便出现一堆月夜孤坟,茕茕白骨,尸横遍野的地上竖着凌乱的木牌,木牌上刻着的也不知是何人之名,一大片乱葬岗起伏连绵,藏在深山密林之中。
聂云漾驻足,睁着双眼大口喘气,不知是被这一幕骇住还是赶路赶得心慌气短,她佝偻着腰寻思着歇息,却又分明不敢停下脚步,待到她再次抬眸之时,那乱葬岗的中央竟陡然出现一抹人影,那人长身玉立,姿态飘逸,看背影是个成年男子,广袖博带,玉冠高竖,竟是个翩翩公子的轮廓。
没功夫理会此人是人是鬼,她只好捡另一条路走,谁知刚闯入那荒野小径片刻,月色下的神秘男子便笑着喝住她道:“你跑什么?”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闯进来!聂云漾抱着包袱转过头,流泻的月华洒在那人脸上,玉雕似的轮廓更显朦胧,这五官,这神态,这个人……化成灰她也认得,竟是那个该死的七皇子薛子弈。
这算是狭路相逢吗?
他大半夜的出现在乱葬岗又是为何?
聂云漾也不避嫌,她大大咧咧地夺步上前嬉皮笑脸道:“七殿下深夜不再寝宫却跑来这乱葬岗是所为何事?难道阴间逃命的恶鬼太多弄得殿下睡不安神?”
薛子弈啊薛子弈,你何须故作清高,明明腹如蛇蝎与那陆映憬不相伯仲,又何必处处假意关怀。
薛子弈笑而不语,他抬袖指着一片没有名字的孤坟道:“你兄长与几位师傅就葬在此地。”
“什么?”聂云漾终于为他所动,急步跑到那片无名孤坟前跪下,失神的用双手刨开那土,越刨越深却觉那土地深不见底,无论如何也看不到下面的东西,不断的拨开沙土也拨不透心中的伤痕。
“起来——别挖了,难不成你还想见到人形?赤绝不将他们几人挫骨扬灰已是给尽面子!”薛子弈敛住笑,阴恻恻地用一只手架起聂云漾就朝上拔——“别跪着,日后有你跪的时候,除了死,哪有什么坎过不去?”
“你!”聂云漾不肯起,她跪在地上恶狠狠地抬眸瞪着眼前的男子,月下清风扬起他的衣袂,翠金色的缎子打到她脸上,迷离了双眼。
为何明明是想去安慰她,说出来的话却处处机锋,不留活路,仿佛偏要将她逼入死胡同才肯罢休?薛子弈凝眉,心中闪过一丝恍然,他是不敢惯着她,他是想逼着她好好活下去。
她怎么就不懂?
罢了罢了,当我是仇人吧,反正早已洗不清这罪名,哪来无辜之说?薛子弈不再说话,任由面前的女子哭成泪人,他忽然忆起那时在寨子里自己双目失明,也是听到这女子低声哭泣便忍不住抬手为她拭干泪滴,如今却为何踟躇不敢上前,正思虑正酣,却敏锐地感觉到了树后挲挲作响之音。
来人了?薛子弈道了一声“好自为之”便匆忙消失在夜色之中,那个大树后的白色人影衔着一片树叶摇摇摆摆地晃了出来。
“喂——你他妈半夜不睡觉跑来哭坟啊,你不怕把地下的死人都哭醒了?”苏枕歌叉着腰,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的碎石扬眉道:“你当你是公主啊,你也要逃婚?”
聂云漾兀自沉浸在悲戚思绪中,丝毫不理会苏枕歌的质问。
“你?为什么要跑?”苏枕歌“咻”地拔剑出鞘,剑抵着聂云漾咽喉,“你不会是他国奸细吧?”
“奸细才不跑呢——”
“那你说你为什么要跑啊?”
“我,我不想当绮罗卫——”
“当绮罗卫有何不好?管你吃,管你住,总比当个山野村夫强,如今战火连绵,谋生难也,到哪里都是要么杀人,要么被杀,你若不肯做杀人者则必定要丧命于他人刀下,又是何苦?”苏枕歌循循善诱。
“我的家人他们死得太惨——”聂云漾抬袖抹干泪迹心道“哭什么哭,你不是最讨厌哭鼻子的人吗?这些天都哭了多少场了?眼泪哭干又有何用?还不如砥砺用心,勤学武功来报仇!”
“哦——”苏枕歌轻飘飘地应道:“那你现在跑了,吃什么,喝什么?若是沦为苦力,吃了上顿没下顿,还如何报仇?”
聂云漾当初没想那么多,只是讨厌被人束缚,如今细细思量一番才惊觉自己考虑不周,不够缜密,如今将她安插在绮罗卫中,薛子弈也没有透露她的真实身份,本是大好良机,她不该自暴自弃。
“唉——我说你啊,你老老实实地待着吧,跟着义父有肉吃。”苏枕歌蹲下来,随手拣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起来,“这天下乱成了一锅粥,哪里又是我们的安身之处呢?”
对啊,天下如此之乱,哪里都免不了杀身之祸,她不能继续逃避下去。
“哼,都还不知道薛子弈说得是真是假就哭成一团,简直好笑”聂云漾回过神来惊觉方才又轻信他人,不免心慌,薛子弈随意一句不知真假的话就触动了她的心弦,若真是有心害她,早就该下十八层地狱了吧?
连日来她简直把半生的泪都哭干了,这不是她的脾气作风,哭哭啼啼成不了大事,往日里那股豪气干云霄喊打喊杀的脾气都去了哪里?聂云漾想着暗下决心,再也不能哭了,咬着牙和血吞,再哭就是孬种一个!
“走吧走吧,快起来!”苏枕歌一边催促着一边东张西望,他警惕地环顾了一下四周道:“方才还有别人在此?”
“没有,当然没有。”聂云漾不愿透露薛子弈的神秘举动。
“好,那我们回去吧!”苏枕歌的眼眸中犹泛着三分疑虑。
二人又回到队伍之中,经过三天两夜的跋涉终于回到夜国,姬澜清完满地完成了任务受到了皇帝的嘉奖,而其余人等也被你赐了些赏银,聂云漾又回到压抑的王宫之中,心头如压上了千金坠。
月余不见,那陆映憬越发笑得春风得意,八面玲珑,而薛子弈依旧气度沉稳,雍雅贵气,太子的身体好一时坏一时却也渐渐趋稳,暂时免去了性命之忧,倒是一件冲喜的事被提上了议程——薛子弈早已过了及冠之年,却因在初国为质耽搁了婚事,如今也该为他选名皇子妃了,好让皇家开枝散叶。
聂云漾听闻此事,心头一凛,眸光穿透旁人直刺薛子弈而去,却见他依旧谈笑风生,不置可否,不知是满意这决定还是另有打算。
当初的一见倾心还不是要全然放下,过去是斩不断,如今是死也要扯断这联系了,聂云漾的眸光落在地上,还是不可遏制的难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