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墨和

31、冬至 第三十一章

　　韩宇在两天后接到了顾柏霖的电话，问他是否想要七年前赵冬至的秘密。两人在鼓楼斜对面的那家酒店见面，在赵冬至订下的房间里，两人相对而坐。房里开着窗，风卷着水汽吹进来，卷起朦胧的纱帘，天色阴沉，房里没开灯，他敲门进来时，李昌明给他开的门，请他进来后便出去了。
　　顾柏霖坐在房间中央的单人沙发里抬眼看向他，指了指旁边的沙发示意他坐下。良久，没有人先开口，双方都不知如何打破这样的沉默，去谈及那个他们都真心爱护的人。时间一分一秒的逝去，顾柏霖放下手里的水杯，将桌上的文件袋推向韩宇。
　　“这里面装着她七年前的秘密，我希望你看过以后烧掉它，我背着她藏着这个秘密，她知道了一定会生气的。”
　　韩宇接过来，但并没有当即打开，事已至此，她为何离开已不是他唯一关心的事情了，如今 他就算直到她为何离开还有什么意义呢？顾柏霖看出了他的想法，伸手打开了旁边的落地灯，不算亮的灯光虽然无法让人看清楚整个房内的每个角落，却能够让房内的两人看清对方的模样，同样的颓废和悲伤，只是顾柏霖看起来略有病中的憔悴。
　　“你不是一直都对她当年的离开耿耿于怀吗？你这些年来一直都无法放下你心里的怨恨，哪怕在你和她好不容易重逢以后，依旧对此如此介怀。你本可以更早一些放下过往，重新善待她，可你并没有，你似乎高高在上的，看她就像一件不是自己主动放手的玩具一样。”他说的有些急，气息十分不稳，但韩宇确切地感受到他隐隐的怒气。
　　顾柏霖见他不作回应，像是一颗子弹打进了棉花堆，升起的怒气被无声无息地吸收了。他不再说话，心里突然猛地一空，握紧了拳头，在心里对自己进行了长久的嘲弄。顾柏霖想明白了，自己本可以无牵无挂地离开这里，完全没有必要和这个他不愿见到的人共处一室。这不过是他心里的怒气无处可发，他不甘心自己一个人遭受与她的分离，所以他要这个男人和他一样痛苦，于是他把赵冬至隐瞒地秘密送与他，他要他流血，要他比他更痛苦。
　　顾柏霖用这样的方式来暂时忘记赵冬至的离开，让自己的悲痛暂时不会那么明显，好像此刻除了沉浸在上心之中，起码还有别的事情可做。其实，他也不用做这些事后想来并无意义的事情，因为他的身体状况时好时坏，也不知何时也就离开了这个世界。
　　“算了，东西你拿走吧，反正她已经死了，多说没什么意思，你可以走了。”顾柏霖说完便叫了门外的李昌明进来，韩宇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顾柏霖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如果你对赵冬至的感情如你所表现出来的那样，请不要让你那个大哥的骨灰葬进她在的地方，离得越远越好。”韩宇走后，顾柏霖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李昌明将窗子合上，从另一个房间里取了几个药盒，端着杯清水放到他面前的桌上，顾柏霖没有动，闭着眼睛，李昌明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一直到傍晚，他才叫李昌明收拾东西回林北。
　　大概三个月后，韩宇从一本商业周刊上得知了顾柏霖的死讯，他胃癌恶化，极快地消耗了他生前的最后一段时日。整篇文章大概出自于一位很有八卦心的周刊记者，除了前半段的个人简介和公司介绍，竟然有一部分写到了赵冬至的死亡，猜测了她的家世背景，将顾柏霖的病情迅速恶化的原因联系到了她的死亡。韩宇想起那时见到的顾柏霖，瘦削的下巴和憔悴的脸色，大概已经是病重的状态了吧。
　　他在候机室里看完了那篇文章，直到广播提醒她登机的声音响起，才恍惚从回忆中醒来。他决定去国外住一段时间，杜文彬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没有回答，只因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许一年两年，也许一辈子都不回来。
　　韩宇上了飞机，长距离的飞行时间里，他好似做了一个又一个的梦，梦见了年少的赵冬至并没有离开，在他从马耳他回来赶去赵家时，她坐在花架下看书，日光纯净地笼罩在她的身上，头发上，手背上，细小的绒毛在阳光中像是给她镀了一层金边，看起来极其不真实。她看书看得很是仔细，没有听到他进门的脚步声，直到他的影子落在书页上，她才惊觉抬起头来。他梦见赵冬至高考发挥很好，考上了他在读的大学，本来说好等她毕业带她回家，可他将日程提早了些时候。在她大一的时候便带了她回家和父母见面。他梦见赵冬至在毕业后因为工作忙碌决定剪掉长发，他为此据理力争坚持了一周的时间，最后也没能拉住她的脚步，却没有想到短发更显得她小了些，连那锁骨都显得更加轻盈漂亮。
　　他所有的梦都有赵冬至，场景变幻，一直持续到他被人叫醒。韩宇好像有点低烧，空姐给他端来了水和湿巾。航程刚过一半，他从包里取出顾柏霖给他的文件袋，拉开遮光布，日光在云层之上的远端照射过来，有些刺目。他刚从梦中醒来，额头溢出了些细汗，梦的真实和真的现实如此分界脆弱，好像睁眼闭眼全由得自己可以选择，文件袋捏在手里沉重无比，又好像轻飘飘地抓不住。
　　三个月后，他在高空中的飞机机舱里打开了它，此后的一生里，韩宇没有再回国。韩宇用下半生来救赎那段被终结的故事，赵冬至被自己同父异母的大哥欺辱和折磨，为了所有疼爱自己的人将这个秘密放在了自己的心里。抑郁症成为了她的影子，时常跳出啦提醒她。
　　韩宇成为了这个故事里完全不知情的角色，成为了赵冬至最想保护的角色。她为此付出了自己的青春，生活和生命。在他离开安远回林北的那一周，命运的轮回再次转动，让韩逸和赵冬至在街头相遇，两人发生了剧烈的冲突，事情发生的极快，赵冬至在失手捅死韩逸后，很快便割腕自杀了。
　　韩宇无法再原谅自己，也无法原谅时光的残忍，此后的一生他都生活在不同的异国他乡，终生未娶，鲜少有固定的情感联系，他常常回想和赵冬至在一起的日子，一次来慰藉自己的寂寥。
　　故事到此便结束了，除了认识他们的人，没有人知道他们曾经发生过得一切，快乐的痛苦的全部消失在了时光之中，那些难忘的都有时光去记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