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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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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空炎很正常,每日正常进食,正常休息,正常的处理公事。只是他不再允许任何人轻易踏进他的院子,或者说他和桃夭的院子,洛华也被他安排进了客院。他开始学桃夭那样对着院中小小的桃树说话,虽然没有人知道他究竟说了些什么,他让人把那副棺木抬了回来,就摆在卧室里。直到有一天早晨洛华来找他,发现他从棺中出来,才知道从回来的那天起他就一直睡在棺材里,里面还有的是桃夭那件染血的白衣。
洛华说这样不行,你需要好好休息。司空炎告诉他,只有睡在这里他才能感觉他的小夭还在他怀里。洛华说你这是何苦?司空炎笑了,抚摸着棺木说我也想问他,这是何苦,只要他还能听见。
洛华沉默了,这样的司空炎他没见过,他不知道自己死的时候司空炎是什么样子,但是他知道他做不了桃夭,也做不到。这世上只有一个桃夭,而那个人,那个单纯的桃树妖已经不在了。他们欠他的,虽然他知道桃夭不会希望他们觉得亏欠。
“你这样,让小桃怎么安心?”
“我不想他安心,我只想让他回来。”
“他不会希望你是这个样子。”
“我也不希望他是这个样子。”
这样的司空炎几乎是不讲理。洛华看着他,只觉得无能为力。他死了,带走了司
空炎一半的灵魂,桃夭走了却带走了司空炎整个生命。洛华打了个寒战,这个活着的司空炎,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第七天,司空炎不见了,天下庄的人忙着四下寻找,管家也急慌慌的找到洛华,洛华却只是让他们把撒出去的人都撤回来,该忙什么忙什么去,司空炎不会出事的。洛华望向窗外,觉得今年的春天格外的漫长。
司空炎坐在洛华的院子里,看着眼前的桃树桩,从日出东方到日影西斜,直到最后一丝光晕也沉寂于遥远的地平线,月上柳梢头,等待的人却不曾出现在黄昏之后。
他以为他会想起很多,从相识、相知到相爱。结果脑中却是一片空茫,他只是坐在这里,空空的坐了一天,什么也想不起来。
桃夭就这样像空气一样悄悄的进入了他的生命,那么理所应当的为他做了能做的一切,然后直到他离开,司空炎才发现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的小夭,爱的纯粹,断的决然。
“你不知道我有多想杀了你。”
司空炎没有回头,只是平淡的答道:“如果可以,我也想杀了自己。”
“可惜,你得活着。”
“是啊,活着……”
桃夭希望他活着,希望他好好的活着。但是对于他来说,只有活着才能承担这一切。
“和我说说他吧。”
“现在说,又有什么用?”
“没用,就是想多了解些。”
司空炎敲了敲自己的头:“我得带着他一辈子,他的事当然知道的越多越好。”
小松看着他,愤恨中夹杂着悲悯。可怜的人类,就像咬尾的蛇一样,永远在重复着最低级的错误,失去的才是最好的,失去了才想起那本该是最该珍惜的,可惜的是,失去了也就永远失去了。没什么能再来一次,尤其是生命。
“你是他的劫,他应的心甘情愿。”
“劫啊……”
司空炎低笑,我是他的劫,那么他又是我的什么?他是我的咒,困守一生的咒,我又何尝不是心甘情愿。
“一百年前,我认识了桃桃。那时我就是个普通的松鼠,我没家,也没亲人,记事的时候就开始四处流浪。”
小松从阴影中走了出来,越过司空炎走到了树桩前,他抚摸着、亲吻着这粗大的树桩。司空炎没有出声,他不想打扰他,因为他在小松眼中,看到了满满的幸福,那种深陷于回忆中的幸福,他羡慕他,因为每当他回忆的时候,只有锥心刺骨的疼痛。他也愤恨自己,因为是他造就了眼前的一切。所以他没有权利,也没有资格去打断他。
“那天下着雨,很大很大的雨,电闪雷鸣的,我很害怕……开始四下奔逃,我只想找一个容身的地方而已,然后一头撞到了这棵桃树上。这件事,是桃桃最珍爱的笑话之一。”
说到这,小松笑了,羞涩而甜蜜。
“等我晕陶陶的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温暖的怀里,鼻子里充斥着非常好闻的幽香,然后桃桃满眼的担心,他说‘你还好么?’你不会知道的,那种温暖,像太阳一样,不不……没有阳光那么强烈……那种温暖就像是……就像是……”
小松快哭了,因为他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语言,于是只能一遍遍的重复:“你不会知道的……你不了解……你不知道……”
司空炎看着他,他想说我知道的,我怎么会不知道呢?那种温暖我也拥有过,所以又怎么会不知道?又怎么会不了解?可是最终,他选择了沉默。
“桃桃收留了我,他在桃树上开了个洞给我当做家。他是妖啊,怎么能轻易损坏自己的真身呢?我这样问它,他却若无其事的告诉我,开个小洞而已,又不会痛。他很呆的,他真的很呆。他也很懒,他说我是一只小松鼠,就叫‘小松’吧。我说怎么可以这么随便?他告诉我他想不出别的。我装作很生气的样子告诉他,那他就是棵桃树,我就叫他‘桃桃’,他笑着说无所谓啊。
其实他叫我‘小松’的时候,我幸福的都快哭了,都快死掉了,我有名字了,有人给我起了名字,有人愿意用那么温柔的声音叫这个名字。”
小松哭了,由小声的啜泣变成嚎啕大哭。仿佛这一刻他才真正的意识到他的桃桃不在了,那个总是温柔的抱着它、抚摸着它、收留了它,给了它一个家的桃夭,真的不在了。死亡的伤痛在这时真真正正的席卷了过来,铺天盖地无从遮挡。它化去了人形,变回松鼠的模样,将自己蜷缩在树桩上。
“太阳出来的时候,我们一起晒太阳;月亮出来的时候,我们一起看月亮;下雨的时候,我们就躲在树洞里一起发呆。直到有一天,他跟我说‘小松,我有名字了,我叫桃夭’”。
小松直勾勾的看着司空炎:“他说有一个男孩,站在树下念了一首很好听的诗‘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司空炎仿佛被雷击中了一样,明明是那么遥远的记忆,此刻却无比清晰的映在了眼前。那年师傅刚举家迁来,他第一次来,看见的便是满眼盛放的桃花。时光的齿轮辗转织出的命运的红线,原来竟比他们知道的要早得多。
“那么呆,那么懒的桃桃,总是无忧无虑的桃桃。开始学会了担心,学会了心疼,学会了犹豫,学会了……爱你,可是他跟我说,你说他不懂爱。”
司空炎一点一点的努力呼吸,他已渐渐习惯了这种突如其来的窒息。
“最后,他跟我说他会哭了,真好,他会哭了……司空炎,是你教会了桃桃……哭泣。”
司空炎怔怔的看着小松,脆弱的不可思议,这个时候不用三流的打手,任何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只要他想都可以轻易取下这天下第一的性命。
“桃桃是我的母亲、父亲、兄长,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家人。可是他死了!他不怨,我怨!他不恨,我恨!司空炎,我不会杀你,因为你得活着承担我的怨恨!”
司空炎站起身,在小松的戒备中缓缓走近它,像桃夭一样将它抱在怀里,声音喑哑而干涩的吐出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