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安远

1、第 1 章

　　洛华躺在床上，望着窗外枝叶繁茂的桃树，心中竟是有些嫉妒的，轻抚着胸口苦笑了下，自己竟然已经沦落到了去嫉妒一棵树，只为了那满眼翠绿所迸发出的旺盛的生命力。
　　那棵树有多少年了呢？一百年？还是两百年？明明该那么沧桑的，而自己呢？不到二十，却只能静静的感受着生命在自己体内渐渐的流逝——无能为力。
　　披上外衫，洛华缓缓的走了出去，苍白纤细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粗糙斑驳的树皮，可不可以把你的生命借给我？虽然知道很过分，但他还是不自觉的祈祷着，每一天，每一天，直到一双比自己大很多的手覆盖在自己的手上。
　　“早春还是有些凉，怎么都不多穿件衣服？”
　　洛华笑了：“师哥，今天来得好早，庄上没事了？”
　　“嗯。”司空焱将披风披到他身上，扶他走回卧室：“还是不肯和我回庄里？”
　　洛华回过头望着那棵桃树：“舍不得，以前桃花开的时候娘会用桃花做很多好吃的点心和酒，爹总会抱着我坐在院子里，看着桃花教我背书。”
　　教他背“桃之夭夭，灼灼其华……”闭上眼，仿佛还能看到母亲温婉的笑容，听到父亲宠溺的声音。
　　“那我叫人将这棵桃树移到庄里去？”司空焱还是不肯放弃，自己答应了已经故去的师父师娘要照顾自小就体弱的洛华的，更何况自己本身就对他……
　　“师哥为洛华做得够多了。”
　　洛华笑，但是语气中仍透着淡淡的拒绝。司空焱无奈的继续扶他走回寝室，这么柔弱的人，却偏生生了一副跟师傅一样倔强的脾气。
　　看着他们进去，桃树下慢慢浮现出一抹透明的身影：“要走了么……”
　　司空焱陪了洛华一下午，作为天下第一庄的庄主，他有自己必须要履行的责任，嘱咐好洛华早些休息，又叮嘱了下人一遍后，就匆匆的离开了，洛华知道自己这个师哥现在风风火火的走了，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风风火火的再回来。
　　不自觉的笑了出来，只有自己知道这笑容里的甜蜜的忧伤。他是知道的，更何况司空焱并没有掩饰对他的感情，可是自己却无法回应，并不只是因为这副早晚要没的身子，更主要的是他一直把司空焱当做自己的大哥。父亲是当世名儒，却受不了世俗的种种，带着自己的娘和自己过着半隐居的日子，因为敬重老庄主的为人，才将司空焱收做唯一的弟子，自己也算是跟司空焱一起长大的吧。为自己这病司空焱没少费心，尤其是接手山庄之后，更是不遗余力的为自己遍寻名医，那些名贵的药材不知用掉了多少，可是自己知道这些还是阻止不了死亡的逼近，他也是知道的吧，否则不会再一个又一个以为自己睡着的夜晚，轻吻着自己悄悄的叹息。如果他死了，他该怎么办呢？
　　痴痴的望着窗外，洛华揉了揉眼睛似乎不太确信，桃树下隐隐的好像站着一个人，可是仔细看却又好像没有，难道是自己的错觉？不死心的继续看着，他似乎能感觉到那人也注意到了自己的目光正回望着自己。
　　“你……是谁？”试探性的问出声来。
　　树下的身影似是一震，然后渐渐清晰起来，一袭飘逸的白衫，在月光下似泛着光泽微微浮动着，墨黑的长发自然地散在身后，白皙的面孔只是清秀，而如晕染开的淡粉色的面颊却又平添了一分妖冶。
　　他缓缓的走到窗边，看着同样看着自己的洛华，眼中是困惑：“不怕我么？”
　　看着他一脸的天真，洛华忍不住笑了：“一个将死之人还有什么好怕？”
　　他微微皱起秀气的眉：“你知道了？”因为他快死了，阳气渐渐的减弱所以才看得见自己。
　　洛华叹气，果然么？拖了这么些年，终于要到头了啊！奇怪的是自己并没有感觉到恐惧，仿佛只是迎来了一个早已知晓的结局，他现在只是不放心。
　　“我叫洛华，介意告诉我你的名字么？”
　　“我是桃妖。”
　　“桃夭么？桃之夭夭？还真是般配的名字。”
　　“有什么是我能为你做的么？”
　　“为什么帮我？”
　　为什么？桃夭歪着头认真的想着，可爱的摸样让洛华又笑了，实在是无法相信眼前单纯的少年竟然是妖怪。
　　“为什么呢？”
　　桃夭回头看着自己的原身，他是一棵桃树，默默的长在这里看着世间的沧海桑田，世事变迁。看着这里建起房屋，看着自己被包围在院子里，看着这桩古宅换过一批又一批的人，看着他们的悲欢离合，看着别人的故事，不懂哀伤也不懂得寂寞。
　　为什么啊？或许是因为小小的他每天都会为自己浇水，虽然对他来说并没有意义，或许是因为曾经温文儒雅的先生抱着他，告诉他“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说的就是自己，或许是因为有附近山庄的孩子要来砍它的树枝，结果全被司空焱痛殴了一顿，然后两个人被罚在树下站了一个时辰，或许是因为……
　　因为什么呢？桃夭不知道，只是不想看他们这样，置于这样是哪样他也不知道。也许小松说得对，他或许是这世界上最笨的妖怪。
　　“我只是想帮帮你，虽然我并不能延长你的生命。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这不是你的错。”
　　洛华走到他面前，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幽香，心竟从未有过的平静，爱恋的抚摸着他的头发，似乎忘了眼前的妖怪哪怕是一个零头都可能是自己年纪的好几倍，真是一个单纯到不可思议的妖呢。
　　“那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照顾司空焱，不用很久，当他不再为我的死伤心难过，可以过回正常的生活之后你就可以离开，可以么？”
　　“好。”
　　于是被事情耽搁了一夜，第二天天刚亮就来到这的司空焱第一次见到了桃夭，那个有些清秀单纯的，却又隐隐透着妖冶的如桃花般的少年。他不知道这个被洛华称为某位世伯家正在游学中的弟弟将在自己的未来扮演着怎样的角色，他不知道自己教会了这个被称为桃夭的少年何谓七情六欲，这个叫桃夭的少年教给他的却是真正撕心裂肺的生离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