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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二十一章:丧钟为谁而鸣 ...

  •   其馀未曾被这灾所杀的人,仍旧不悔改自己手所作的,还是去拜鬼魔,和那些不能看,不能听,不能走,金,银,铜,木,石,的偶像。——启示录13章16节

      光之碎片在草地上斓斓闪烁,起风,游移不定。风在纷披的苍翠枝叶间拂过,细碎声响。一切笼在朦胧的凝绿生机里,空气中飞扬着无数细小金色光粒。远远就能看到那大得宛如一片森林般的大树,华冠巨盖,鲜艳深沉的祖母绿色,点缀着闪亮硕果。

      高耸入云的山脉,糙砺巨岩,暗红如怪兽的血大片泼洒,刮着刚烈的风,鹰隼翱翔于天空。一切都是荒凉得毫无生气的死寂,然而这里竟有片仿佛凭空移来的秀丽花园,美得像梦境,仙女曼声歌唱舞蹈。
      他站在树下,空气湿润清凉,带着草木蓊郁生机那种淡淡的沁人。风拂得茂盛树叶作响,浪潮般一波波打来。抬起头时,能看见阳光从密密遮掩下投下零星光点,一束束细长地游移着,闪闪发亮;也有些闪烁的,是树上的果实。
      苹果,熠熠闪耀的美丽金色,太阳的辉煌之光。

      “塔那,你怎么有空来,伊利昂的战争结束了吗?”艾格勒说,晚星赫斯佩里德斯姐妹们低声谈笑,看着他。这片世界尽头的花园极少有访客,无论人或者神。远方的消息要由鸟儿带来。
      “是的。”塔纳托斯说,坐到草地上,将那把祭祀的长剑放置一边。寂静内敛的黯银,将多少鲜活的生命转变为亡灵。
      落下的光线游移不定。环绕大地的大洋俄开阿诺斯在不远处呼啸流淌,一望无际,远方是这个世界。隔着这高耸入云的山脉,边界在此。它的外围及背后乃是混沌和宇宙,大地后裔不可及的地方。
      “辛苦你了。”厄律忒亚说,她的长发是黄昏那种暮霭桔色,眼睛里有星辰的光。
      他抬起头,树上挂着累累果实。这是大地为祝福宙斯与赫拉的婚姻而送来的礼物,长着金苹果的果树。
      厄里斯摘了一个,刻上送给最美的人,把它丢到了忒提斯与珀琉斯的婚宴上。然后战争的种子就埋下了。
      一切都从这里发源。

      他站起来,伸手摘了一个下来。精金沉重耀目的质感,无法想象它竟生长在树上。

      不,这场战争并不是偶然。
      一切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注定了。

      普罗米修斯是先知。
      所以他看到了提坦主宰的黄金时代会消失,也知道下一个时代怎么开始。
      所以他要帮助宙斯,也知道他们必然获胜。
      谁都不能阻挡命运之轮向前滚动。

      然而普罗米修斯是并不忠于宙斯的,他只是先知。宙斯也忌讳他,把他铐在高加索山,又叫老鹰每天吃他的肝脏。
      他却知道怎样让这个神话时代也像黄金时代一样终结。
      不是墨提斯的孩子会推翻神王,这个预言只不过为了使父亲的孩子雅典娜诞生。
      不是忒提斯的孩子会推翻神王,这个预言是为了特洛伊的争战。
      敲响丧钟和结尾的,是另一件事,谁都没察觉到普罗米修斯真正的意图。
      他早已成功,真正的命运是隐秘而不动声色的。
      他只是耐心地等和忍受,等一切随着时间浮现。

      一个先知,不是播弄命运的人,而是顺从命运者。

      最终,普罗米修斯向宙斯讲出了那个预言。他便不再追求忒提斯了。
      此时大地上的人太多了,他便和忒弥斯商量如何使他们数目减少。先是七雄攻忒拜,然而似乎不够。他们需要更多的牺牲与燔祭,宏大到永远记住它。且比毁天灭地的大洪水更惊心动魄。
      此时摩摩斯向宙斯提了两个建议解决烦恼:一、把忒提斯嫁给凡人珀琉斯;二、生一个可以使一千艘战舰出帆的美丽女人。
      在忒提斯与珀琉斯的婚宴上,厄里斯丢下了金苹果。

      草灰蛇线,早在盖亚向克洛诺斯讲出预言的时候,或者最初,就已经注定一切了。

      他低下头,看手中的金苹果。

      这确实是一曲将永远流传的战争史诗,辉煌、庄严、华丽、血腥、荡气回肠。多少英雄和战士的命运,发生了多少爱憎情仇,连神也不再能幸免地不由自主全数被卷入其中。谁能冷眼旁观,置身事外呢。
      而多少人葬身特洛伊的土地,再也无法回来。他们的尸身要被丢给野狗啃噬,他们的荣光不再。墨涅拉俄斯说,要是我那些兄弟和友人能回来,我情愿失去一半的财产。
      当他们双方都厌倦这战争,提议休止的时候。人与神的父亲,万神之王叫雅典娜下去,说,让他们继续打。
      珊索斯,那条河流向阿格琉斯发怒,说,你们使河中全被尸首堵塞,水发异样腥臭。

      这一切全是为了海伦,以此为名的战争。双方参与其间,在神的鼓舞操纵下相互戮杀。最后把尸首抛满荒野。

      这是古希腊神话留下最传奇的故事,人与神,爱与憎,人们不断祈求着神灵,呐喊与悲伤。他们却任意行事。

      “不知道以后又会有什么故事呢?”艾格勒说。

      “无论从哪种意义上来说,所有的一切已经全部结束了。”他说。
      金苹果一点点地化光散去。

      你不能知道,未来会是怎样的。
      神也不能。

      黑暗里有温暖的橙黄烛光闪动,星星点点,犹如天上星辰。
      人们穿着细白亚麻衣歌唱,缥缈空灵地回荡盘旋。
      用金杯盛葡萄酒,这是血。
      说,上帝,愿你宽恕我们这些无知恐惧渺小的罪人。求你不要向我们发烈怒,掩面以我们为虚。

      使者骑在白马上,他的衣服溅血。现在地上的庄稼已经都熟透了,待收割;它的葡萄已经好了,这烈怒的酒榨,血要流遍全地。此后要有妆饰整齐的新天地,但在这之前,十头七角的兽先要横行,要考验,教人们拜它,身上烙印记。

      有人猛地闯进来,大门砰然打开,光线照涌。
      不是这样的。他说。
      寂静中,人们转过头望向他。

      雅典娜来了。
      她的眼中闪烁着永远清澈又温柔的光芒,说,好久不见了,亚伦哥哥。这是我们三人在圣域那一战后第一次相遇呢。我觉得好开心。
      她握紧了手里的黄金权杖,表情全然是回忆的幸福微笑。
      因为又能感觉到三人那时做出的花环约定,是真实存在的。

      他只是看着这三人,看这一场圣战究竟是什么。
      作为拉达曼提斯下属的他回来,因直属上司不在,就被分配到艾亚哥斯的军团中,又看他疯狂。
      这大地上无数生灵死去,笼罩在黑暗里。原来都是为了这三人的羁绊,他们的约定。
      萨沙,亚伦,天马。

      亚伦哥哥……
      那段无可替代的、充满温柔回忆的日子。

      亚伦却说,朕也很高兴,这一切都能画上休止符。

      三人约定和怀旧叙述完毕,然后他们就开始以哈迪斯和雅典娜的名义对决。
      圣战就是以此结束的吗?
      他漠然旁观。
      这就是号称守护大地的正邪之战。

      潘多拉出现,局势逆转。
      亚伦又向她发怒,警告她不要插手。
      说到底,这战争全然是他们三人之间的事,谁能介入其中呢。
      神也不能。

      他又听见亚伦向着雅典娜喊话,表情满是阴冷而高高在上的大笑。
      你那痛苦的表情,要在天上不断流露给朕好好欣赏啊。

      以见他人痛苦而取乐的残虐。

      在魔宫里,无数死亡和痛苦卷起的黑暗漩涡。

      天马问,这就是你所谓的救赎吗?

      亚伦的目光中戾气猛涨,血腥的嗜虐欲。
      肮脏的欲望与罪。

      朕要做的只是将地上和人类一起肃清。对于反抗朕的圣斗士,赐予他们的只有作为制裁的更加残忍的死!你们将在朕的居城里受尽折磨,扭曲并挣扎,最后被赐予死亡。

      至此,救赎的伪善面具彻底撕下。

      我们所处的这一方,我们的立场,就是要如此么?
      那就是冥王?

      表情狰狞,满身黑血,污秽不堪。要细细描绘他人的痛苦挣扎以愉悦自身。
      他看到的却只是地狱中黏稠罪孽缠身的亡灵。

      天空洁白无瑕,漫天飞翔着天使。也不能掩盖它死亡之所的本质。
      有人倚着廊柱看出去,都是用灵魂和血气搭建的美丽装饰,本应生机勃勃地美好,却隐隐透露出一种血肉剥离的阴郁残忍。
      有人走来。
      他转过头。
      “你们回来了?”
      “缪?”

      即使早就知道,他仍然觉得惊异。半透明的、闪烁绮丽虹彩的薄翼在背后张开,妖艳的血色双瞳,种种轮廓描绘出一个身材修长有力的秀气人形。
      “你们打算怎么办?”
      代达罗斯笑了一声。
      “除了回来,还能怎么办?难道要我们告诉那些人。不好意思,这不是上帝降灾,不是圣经里的最终天启,而是早就被你们遗忘信仰崇拜的希腊神话里的两个神明正以正邪之名开展圣战?你们要是对现状不满想要改变也参与进来吧?”
      缪歪过头,嘴边有薄薄的微笑。
      “还要加上说明,那并非神明。只是拥有强大力量的人类少年而已。”
      “是啊。这些话说出口,自己都觉得可笑荒谬。首先别说相信,必定把我们当成魔鬼的使者,虽然实际上也差不多。启示录里把除基督救赎外的一切路都堵死了,他们肯定觉得这一切都是对他们的考验。”
      兽也要行奇事,医治好死伤,叫人为它立像,又崇拜它。它要成假先知和假神,要发口说亵渎神的话。在基督未临前,这地上到处都是群魔乱舞。

      要众人如何相信正在发生的事呢?说,被你们唾骂的那些魔鬼妆扮的异教神导致了这些,而你们的上帝并不在这里?
      “你说,”缪又开口。“如果那只是亚伦和萨沙,那么真正的神在哪里?”
      “不知道,不过必定不在这世界。”另一个人说,“天空一向是宙斯的领域,哈迪斯大人也从来都只呆在冥界。可是我们遍观各处,只看见虚空和一无所有。”
      人们舞蹈,在艰难的缝隙中取乐;又或鞭打自身,苦修游行,大声说自己的罪过,希望神不要在如此发怒。
      唯独不见神出现。

      另一个人还想说什么的时候,缪开口了。
      “拉达曼提斯大人回来了。”
      代达罗斯微皱眉,像是在沉思什么。
      “我想亚伦会很忌讳他吧,如果他发现那根本不是哈迪斯大人,就我们的看法都已经无法接受,何况是他。”
      “也许吧。”缪说,表情有微微的苦笑。“中世纪骑士契约的精髓是:我的下属的下属不是我的下属。记住这句话,小心巴连达因。为了拉达曼提斯大人,他会不择一切手段的。无论这是否合本人的意愿和想法。”
      “你太谨慎和多疑了,缪。”

      缪转过头,看着那些失落之画。
      “知道亚伦为什么要搬到天上来吗?现在想回去,即使在最初的时候,亚伦也极少呆在冥界,他永远在地上的森林圣堂里画呀画。为什么,我想是因为他不愿看到地狱的痛苦和罪孽,不愿学习和认识到,自己犯了多大错误。也许他意识到这点,所以远远地逃开不肯回头,继续沉浸在自己虚假的天堂里。”
      “亚伦只是一个无知少年而已。你觉得向他指出错误,告诉他怎么做,发生了什么,会怎么样?”
      缪扬起嘴角,笑容讽刺。
      “代达罗斯,我想你们都很清楚。亚伦早就很清楚自己在做些什么,不是那种做了什么不自知的天真小孩。一般人,做错了事会谴责自己,但是被别人指出时,自我保护的第一反应不是惭愧,而是恼羞成怒。惯于偷窃的人被抓住时,他们的想法不是自己犯下罪行受到了惩罚,而是自己运气不好。惯于犯下种种罪孽的人即使受到应有的惩罚,他们也永远不会谴责自己和反省,反而怪别人揭发了他,把反击当成自己受到伤害。错误全在别人,自己是完美无瑕的。即使自己有错,那又如何呢?自己对别人做什么事都是可以的。无论用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说到底不过是力量即正义。”
      “缪,我记得你一向没这么偏激的。”
      缪望向他们,也许是错觉,但他背后的薄翼,他的身体,都正在逐渐变得透明。
      “这是我用自己性命换来的答案。”
      流光渐渐消散在空气里,群蝶哗然飞散,话语的余音袅袅回响。
      “不管你们打算做些什么,在这场圣战里如何选择。自己多加小心。”

      他在这座天空之城里行走,很久没见过这么舒心优美的地方。他想起很久以前,自己觉醒,走在潘多拉家族的巴洛克风城堡中,光与影不断转变挪移的辉煌旋律。那时候世界刚刚打开,一切都显得多么美妙新奇,有诗歌绷紧的金弦,神话与传说。到现在,他走在最接近传说中天堂的城中,看着天使飞翔,无数人幸福地微笑。地狱阴厉的、瘟疫般的骨灰气味却若有若无地、幻觉般缠绕着这座城,令人不经意间冷到骨髓。
      “伊斯。”有人向他跑来,还是那个满脸雀斑的少年,在他面前停下。像是很想开口,却又欲言又止。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或许在人间地狱呆太久。重新回到这里时,他觉得一切都变味不对劲了。冥斗士们仿佛变得更古怪,窃窃私语,沉默。像是发生了什么他还一无所知的大事,有些东西在他们离开时酝酿发酵,变质了。
      “亚伦不是冥王大人。”最后,对方下定决心似地说。
      他漠然点点头。对方的表情变得警惕,见他僵着张脸,又说。“拉达曼提斯大人和潘多拉大人回来了。但是不管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哪方赢哪方输。伊斯,我已经不想再呆在这种鬼地方,也不想再参加什么圣战。”
      他沉默不语。
      对方试探性地看着他。
      “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胆小的逃兵?”
      “不会。”他说。
      对方点点头。
      “那我走了,你也快点离开吧。”
      “我要留下来。”他说,“不是为参与圣战,我只是有些东西要弄明白。”
      围城。外面的人回来了,里面的人想要出去。交换彼此的风景和道路,都以为能找到希望和答案。

      此时圣战已经进入了最后阶段。争战的人死去,被殃及的人死去,人们到处呼喊神,却找不到。故事的真相被拒绝相信,找不到解决的出路。一切如此悲怆而黑暗,无法找出哪里有喜悦。人,神,战争,命运,时代,世界,传说与神话。这究竟属于和代表了谁的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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